第16章 周而复始

陆先生做广告多年,一天中最憎恨的时候就是清早起床的瞬间。所有的好消息、坏消息、不好不坏的消息,在夜晚一点点聚集在头顶,一睁眼就爆出一朵硕大的蘑菇云,把关于曼妙清晨的幻想炸得片甲不留。

广告人的习惯,身上至少带两个手机一个平板电脑,一只黑莓用于商务联系,一只iphone用于更新资讯。还有带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手机的同行,都是依据女友数量递增的。

陆先生起床时必须第一时间更新所有新闻、行内信息、财经走向,每件事都与他的工作息息相关。

曾经他想过,绝对不找一个同行的女孩,甚至想找一个不工作的女孩,胸大无脑腰细肤白,每天晚上出去蹦跶,回来看着韩剧洗澡蒸脸敷面膜去角质能不说话自己玩几个小时的女孩,早上他起床她还在旁边躺着,她用所有该努力上进的时间全用来呵护自己的脸蛋,看上去吹弹可破。他亲亲她的额头,之后去上班。

他曾经也的确拥有过不少这样的小狐狸,美丽,年轻,充满活力,听所有的笑话都会笑,什么都不会,像只无知的小动物,如果和她们相处起来需要用百分之五的电力,那么和乔安相处需要五块百分百电力的电池。

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喜欢乔安。乔安常常起得比他还早,偶尔睡懒觉,他醒来时会看到她戴着眼罩、抱着被子、头发随意地散开着。

他就像曾经预想的那样,轻吻她的额头,竟然还会紧张得心怦怦直跳,像吃了一顿好早餐,在阳台上看到一只美丽的蝴蝶,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听了一首好歌。她安静沉睡的样子是他冷酷生活中零星温馨瞬间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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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冰箱里拿起果汁。手机放在厨房的餐台上,中风似的不停哆嗦,如果手机有嘴,陆先生的手机一定已经口吐白沫。

他顺手点亮屏幕。发现邮箱爆满,他皱起眉头,变得警觉,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新闻,而且是糟糕的重大新闻。好事是不会有这么多人来恭喜你的,到了陆先生的位置,已经没几个人真心诚意盼着他好了。

但是这条新闻的糟糕程度,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不是签错了合同,也不是被终止了项目,比这些糟上一百倍。所有的发件人,内容都是一样的——华游艇俱乐部马尔代夫出海遇风浪,两人失踪,其中一个是费总,另外一个的身份还在确认中。

陆先生感觉一只小手狠狠捏了一把他的心脏,瞬间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感觉房间里的冷气太低,出了一身冷汗。他跌跌撞撞跑回房间换衣服,自言自语说没事没事,衬衫的扣子系了两次都没系对,指尖是麻的,没有知觉。他打电话让司机用最快的速度来接他,刚说完,想了想,说别来了,去公司接fiona,如果她在的话,接完直接去机场。

陆先生开车去机场的路上,一遇到红灯就忍不住翻找短信、未接来电和邮箱,没有一条是来自乔安,他拨打乔安的电话,只有关机转送语音信箱的声音。

后来他感觉自己手颤得都没有办法开车了,他靠在路边,打了电话给媒体的朋友,用恳求的语气,拜托他再三确认另外一个遇难的到底是谁。

朋友说,现在知道的好像只有费永青,和他一起在船上的还有新婚的那个小明星,女的没事,男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失踪了,家属意见很大,现在前妻已经放话出来了,动产不动产的一分都不会给小明星,请了一团律师,正准备告她。

陆先生问,“有没有公司一起去的那个女孩的消息,叫乔安。”

线人说,“哦,好像在那边的事都是她在处理的,哎,奇了怪了,明明是你们公司的人,你问我干吗?”

陆先生心中无数次默念,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乔安活着就好。

陆先生在机场度过的几个小时何其黑暗漫长,他看到乔安从登机口出来的那一瞬间,眼泪差点没喷出来。他无法描述当时的心情,只有感谢老天的恩泽。可是这些,乔安都不知道。

在登机口等着的除了大批媒体,还有费总的前妻,fiona的妈妈,后来知道fiona从英国直接去了马尔代夫。记者们翘首期待,最后走出来的只有乔安,她让小明星等着她把记者吸引走,再从其他通道走。下了飞机必定是一场恶战,她知道小明星怀孕了,怕彼此冲动,受什么刺激再出点流血事件。

当时乔安不在船上,她正在酒店盯着拍广告,后来听说海上起风浪了,她也没在意,直到小明星被人搀着回来,都不能用搀这个词,是拖着回来,她整个人湿透,完全没办法走路,腿都迈不了步子。她看到乔安就上来握着乔安的手,说完了,完了,全完了。她不停重复这句话,什么也说不清楚,乔安感觉情况不妙,抓住她的胳膊问,费总呢?!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哭。送她回来的人才说,海上遇到风浪了,费总和船上一个工作人员在甲板上,当时就被卷走了,一秒钟的事,说没就没。

乔安脑子“轰隆”一声,仿佛巨浪打在她身上,后背瞬间被汗打湿,她跟救援人员说,“还愣着干什么啊!把人送医院啊!”她扶起小明星坐在沙发上跟她说没事,没事,就当是做梦,睡一觉就过去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唇都在打颤。她终于明白,陆先生为什么习惯一遍遍确认她害怕不害怕,因为他比她更清楚,前路艰险。

乔安第一时间预订了回国的机票,订票的时候把fiona过来的机票也订上,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她说这件事。

没有人能比乔安更明白这种感受,但是这种感受太痛苦了,她都不记得当时别人是怎么告诉她,她爸爸失踪的。还是根本没人告诉过她,只是这个人一天不存在,两天不存在,之后一年不存在,关于他的生活印记也渐渐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于是她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乔安想,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马上安排回国,写了好几份新闻稿用来应对媒体,越是遇到大事她越事无巨细,她希望用琐碎的忙碌来消减这件大事,把它分成小块,小到每一块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模糊眼前这件大事的面目。

她用了一晚上时间设想了好多媒体会问的问题,足足填满三页a4纸张,以备不时之需。每十分钟就打电话给搜救人员,问他们情况。他们说现在还下着大雨,根本没办法救。虽然不能直说,但是这种情况,除非在小说和电影里,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第二天早上,乔安打包好行李,把进行到一半的广告拍摄项目安排清楚,让他们继续,尽量低调,费总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过这也是不可能的,第二天整个酒店的华人都知道了。

乔安临去机场前绕着小岛跑了个步,雨过天晴,海面碧蓝平静,谁都想象不到这片清澈透底像是一块大玻璃的海如此喜怒无常,瞬间可以吞噬掉一个人的一生,荣耀的部分和肮脏的细节,全部消失不见。

在沙滩跑步的感觉像是每一脚都踩在云上,乔安强迫自己调整好呼吸,可是根本做不到,她越跑越喘,最后累得寸步难行。乔安明白得很,这件事的影响会有多大。

这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一个广告帝国的兴衰,因为她经历过,她爸爸跑掉后,世界像是锅里的荷包蛋,被锅铲无情地翻了个面,没有了洁白柔嫩的蛋清和金灿灿的蛋黄,露出了丑陋的另一面,焦灼不堪,散发着难闻的煳味。

她本来应该是恨费总的,当时拿着锅铲翻转荷包蛋的人就是他,如果没有他的背叛和出卖,乔安的爸爸也不会是现在的下场。可是当她知道他失踪的消息时,却从心底恐惧,并且这种恐惧和担忧一直如影随形。

世事太无常,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荷包蛋就被翻转了。乔安在想,如果费总当时没做那些事,现在躺在这里的会不会是她爸爸。

虽然直到现在都没有他的消息,但是活着总比死了好。

现在费总的时代结束了,下一个登上王位的又会是谁?

会是陆先生吗?乔安坐在沙子上,看着太阳一点点从海平面升起来,天要亮了,海滩也渐渐有了人。乔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沙子。

想给陆先生打个电话,拨号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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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从机场出口走出来,记者蜂拥而上,纷纷询问起小明星的下落,乔安低头不做回应。陆先生顺着人群向前走,渐渐靠近乔安。陆先生和乔安还离着大概十几米,记者突然迅速闪到两边让出一条走道,拿着相机对着走过来的中年女子狂拍。费总的前妻走过来,fiona和她长得有几分神似,总体还是更像费总,而她的脸更长些,消瘦,有高高的颧骨,平添了些被岁月摩挲出的刻薄。

乔安还没说话,她一个耳光甩在乔安脸上,问,“小狐狸精呢?”乔安也没躲,抬起头,她又一个耳光甩上来,再次问,“小狐狸精呢?”旁边闪光灯噼里啪啦晃成一片。她正要抽第三个耳光,陆先生走到乔安面前,一把把她拉到身后,挡在费总前妻面前,“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请您不要出手伤害我们的员工。”说完陆先生双手环住乔安,用身体护着她,冲开团团包围的媒体。

当他突然挡在她面前的时候,乔安就像看到了救世主,她没期待过他会出现,可直到他出现,她才知道自己没有一秒钟不在期待陆先生会出现,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奢望可以成真,看着他从天而降,变成她的至尊宝。

陆先生带着乔安向外走,费总的前妻从身后对乔安说,“你不要以为你改名换姓,我就不知道你是林振业的女儿?你来奥里斯分明别有用心吧?我不觉得这次是意外,这是谋杀,你就是同谋。”乔安突然停住,转身推开陆先生,走回去,恭恭敬敬地对她说,“我没做过亏心事,您也不要无中生有,虽然你现在已经不是费太太了,我还是尊称您一声费太,我现在来面对你完全是因为对费总的尊敬和跟fiona的交情,费总是失踪,你怎么确定他遇难了呢?你刚才说的都是你没有证据的揣测,是诽谤,但你对我造成的人身伤害已经是板上钉钉,在场的记者朋友是人证,他们相机里的照片是物证,您也懂法吧,您要是不懂法也不会在费总生死尚未确定的时候去请律师对吧?”

说完她跟着陆先生走出人群,留给记者最后一个能捕捉到的画面,是她仰着头、优雅迈步、走进陆先生车里的样子。

没办法,她是我们的女王,没人能击垮她。乔安说这些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清晰可见的红色指印,她心里清楚,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去,她不允许这两个耳光就白白打在她脸上。乔安认为,如果别人打了你的脸,你千万别在心里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别说十年,十分钟都晚,你以后是有可能会笑看他人落魄,但是如果你当时不打回去,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打回去了,再也不可能让别人感觉到当时当刻你切身的疼痛。

这个凌厉冷静的女孩让现场所有记者感到意外。可是除了陆先生,没人知道她在车上抖了十分钟,把车里的音响打开之后放声大哭。陆先生一直握着她冷冰冰的手,说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呢。

乔安一边哭着一边疯了似的挥舞双手打在陆先生身上,大声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你为什么不留下我?你知道我多害怕吗?你为什么不……”

陆先生停下车,看着溃不成军的乔安,心里最坚硬的那一块也酥了。

她素来高傲清冷,她是那个自带背光和氟利昂的女孩,她是那个就算踩上个钉子也能面不改色跑完八百米的女孩,她是用高跟鞋踩到别人头破血流上位的女孩。这些我们都记得,你们是不是只记得前半句,忽略了她也只是个女孩。

陆先生从未感觉对一个人如此抱歉,抱歉到不敢看她质问的眼睛,他抱着她不停地说对不起,自己也红了眼圈。

不过,女王形象破碎这一幕挺好的,只有这个时候,充满阶级的世界才公平。

乔安也好、陆先生也好,一朵花也好、一只小虫子也好,超人也好、蝙蝠侠也好,一片草原也好、江河湖海也好。

只有在痛苦面前,我们才平起平坐。

3

我在马赛的警察局门口,不顾高大威猛英俊潇洒穿着高腰裤的男模警察们的口哨和笑声,抱着齐飞大哭时,也才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平等。说俗一点,在爱情里两个人很难平衡,再门当户对,灵魂伴侣,恶趣味统一也很难平衡,但是这个时候,俩人都觉得爱对方的程度大差不差了,不愿计较,暂且拥抱。

我不知道用相依为命这个词恰不恰当,但是我也只有用这个词来形容只有此刻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才能体会的这种感觉。我特别矫情地跟齐飞说,“我现在太感动了,哪怕一辆车撞过来,下一秒我就血肉横飞,也要拽着你不放手!”

齐飞说,“要是车撞的是我,我也拽着你!”

“好!”我和齐飞在停满破船的海边深情对望,“只要我被捅一刀,也绝对不会忘了让你溅出点儿血来!”

“只要我死一天,我也不能让你活着。”

我和齐飞说着说着,从温情节奏又渐渐走上了想抽对方大嘴巴子的节奏。他伸手捏着我的下巴说,“这是法国啊,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直接亲了啊!”

我说别客气,“来吧。”我闭上眼睛。等了大概十秒钟吧,就听到一声手机相机的咔嚓声,接着齐飞浪笑起来,举着手机给我看,说,“你看看,来到法国难道忘记咱们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了吗,什么德行啊!”

我无语翻着白眼,特别想把他推进海里。

说到这儿,你们还记得我在马赛这回事儿吗?你们还记得我们说好了的逆袭高富帅吗?!

在严肃的气氛中先说说我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法国逆袭之旅吧。

马赛是个山城,周围一圈儿山,然后靠着海,中间密密麻麻的白色老房子,站在山顶看,这个城市就像是一个个火柴盒搭成的,所有具有历史感的建筑,圣维克多修道院、协和广场、圣母加德大教堂,都是很漫不经心地扔在其他破房子中间。当地的人也很随意,海边的小哥赤裸着上身在阳光洗船。万物皆随意,我感觉整个城市就我一个特别紧张,鬼打墙似的迷路,有一个在路边咖啡馆喝咖啡的大爷都看不下去了,把我叫过去,问姑娘你去哪啊,我一下午看见你八次了。这句也是我yy的,说不定他说的也是,你这个臭傻逼别他妈在老子面前晃了行吗?!后文法语内容都是我的yy,不再做解释了。

被抢走行李后我再也不敢和热情的法国人民说话了,怕拎着我的包和手机就跑,那我只有黑在法国当某个黝黑帆船小伙的媳妇这一条活路了。我坐在码头看着黝黑小伙们上蹿下跳地收帆,还真认认真真地畅想了一下,想到我老得快死的时候,再也没能踏上祖国的故土,含恨握着我中法混血儿子的手说:“你一定要回中国找一个叫江齐飞的负心汉报仇啊!你妈混成现在这样全是因为他啊!”儿子点点头,说:“妈,你放心吧,我他妈一定帮你找到那王八犊子。”

都快天黑了乔安才打电话给我,说:“倪好你现在赶快去警察局,我刚才联系齐飞让他去马赛接你了,你保持电话畅通。”我还没说上别的话,手机就彻底没电自动关机了。我万念俱灰,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个油,切记严肃团结活泼紧张。

之后我在城市里兜兜转转,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我去跟那个看到我八次的老头问路,他指了半天,看我依旧眼神迷茫,可能是因为不想看到我第九次了。他站起来扔了十欧元在桌上,压在还没喝完的咖啡下面,带着我走去警察局,一路上见到有些上了年份的古时欧洲建筑就指着跟我“哔哔”一大堆我听不懂的,但我不无配合地无不拍手赞叹,他就很得意地点点头,用英文说,马赛可是法国最古的城市,那个时候巴黎还不知道在哪呢。

走了大概快一个小时,我们才走到警察局,我连连言谢,说在中国您这样的大爷都叫活雷锋。也不知道大爷听懂没有,和我挥挥手,脸红扑扑地笑着,过了马路走到街对面还对我喊了声:“bonnechance!”

4

我到警察局的时候警察正在教训几个打群架进来的小混混,我当时还想,原来全世界警察都有思想教育这一招。警察很艰难地和我交流,我护照也丢了,什么都没有,跟演舞台剧似的中英文交杂地跟他表演我为什么走到这里,警察叔叔看了半天拍手称赞,也给我演了一段,用手摸着鼻子说了句,哦打!这次我绝对没揣摩错意思,他说他喜欢李小龙。我哼了段儿《玫瑰人生》,就是《午后红茶》那个主题曲,说我特别喜欢玛丽昂·歌迪亚。警察连连点头,说她得了奥斯卡。我俩热血沸腾折腾了半天,搞了一台中法人民联欢晚会。

“姑娘,你哪儿人啊?学表演的吧?演得真好。”我听到这句中文,激动得一个没站稳差点跪倒在地,我循声往小混混的队伍里一扫,看到一对头发遮着半拉脸穿着紧身黑t黑牛仔裤黑头发的摇滚少年黑色的眼圈,眼上盖着黑色的乌青,然后我再一看,丫眼珠儿也是黑的!我条件反射似的冲过去抱住他,他手还被铐在身后,警察赶快拉开我们俩。

“你是中国人啊?”

摇滚青年点头,“是啊!我来留学的。”

我感动得眼泪汪汪,感觉身后千万个罗中旭站起来挥舞着国旗唱《红旗飘飘》,真没想到在马赛的警察局也能他乡遇故知。

后来我说一句他翻译一句,跟警察说清了我的情况,警察说那你等着吧,我们帮你联系朋友,让他来接你。我坐在椅子上,摇滚少年蹲在我旁边跟我扯闲篇儿。我问他怎么进来的,他说打架啊,在饭店里打工,老板和隔壁老板有矛盾,组织员工一起打群架,全被抓进来了,而且这边留学生是不准打工的,说要把我遣送回去,这边打群架的可多了,黑帮什么的警察都不敢抓,就抓抓学生意思意思。

我说那把你遣送回去了怎么办。

他说那就回去呗,你当这破渔村我愿意待啊!当时就是不想高考,说要出国,中介说去法国,还是商学院,我爸妈特别激动,见着谁跟谁嘚瑟,谁他妈知道给我忽悠到这个破渔村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中国人多的好处,我感觉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国家能把人民输送到地球的各个犄角旮旯,营造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和谐景象。

摇滚少年问我为什么来,我就跟他讲了我和齐飞的故事,讲着讲着天都亮了,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李小龙”警察过来把他的手铐解了,拿纸和笔让他签字,他一边签字一边跟我说,你真是个好姑娘!你能接受姐弟恋吗?我十九,我们那虚两岁,虚岁也二十一了,咱们差距不是特别大,你看要是他没来接你,我带你去吃个早餐……

摇滚青年正说着,齐飞冲进来一拳把摇滚青年打倒在地,对着他一阵狂踢,正好“李小龙”警察直接用从摇滚青年手上解下来的手铐铐住了齐飞。齐飞被反手铐住还不忘问我,是不是这混蛋偷你的包?

不是我不仗义,我特别龌龊地想齐飞再打他两拳,我活这么大还没哪个男的因为我揍过别人,更何况是男神。这个时候齐飞后面出来一特漂亮的洋妞,我连脸还没看清楚,先看见胸了,用齐飞的话说,就是眼前奶光一闪。

洋妞和“李小龙”警察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李小龙”又把齐飞放开,洋妞笑起来挺甜的,用蹩脚的中文跟我说,你好,我中文名字叫李莎,是lawrence的女朋友。我握着她手说,你好你好,我叫倪好。想着原来这朋克小伙还有这么漂亮一女朋友啊,不过越想越不对,目光转移到齐飞身上,突然想起来,lawrence不就是齐飞他爸给他起的特贵族的英文名吗?我快速抽回手,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嘴角抽搐着,再也无法面对眼前这个闪着奶光的外国友人。

这个故事里都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姑娘和我说同样的话。她们的品种纵横四海,但是有个共同点,她们都是齐飞的姑娘,临了临了,还终结于一个洋妞。

我穿过齐飞和美丽的李莎姑娘,一个人跑出警察局。我决定还是去找个黝黑的帆船小哥,在临死前跟混血儿子讲王八犊子江齐飞的故事吧。

也都是后来我才知道,李莎是乔安介绍给齐飞的翻译,她是大学里来学中文的交流生。齐飞爸爸住院的事对他刺激还是挺大的,他爸今年曾准备买个酒庄想开展点葡萄酒的生意,刚准备签约,就住院了,齐飞知道他爸喜欢红酒,做红酒生意也是兴趣使然,他不想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特地替他爸来签约,顺便也看看这边酒庄的情况。混世大魔王江齐飞也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混着混着错过了最重要的最值得珍惜的风景。

5

齐飞跟着我走出来,在后面叫我,也不追,说李莎的意思是女的朋友,她中文不行。

我也傲娇地不回头说,“你骗别人行,我可是帮你背过台词的人,你骗我没用。”

齐飞接着喊,“倪好你再走丢了我不负责啊,老子可是开了几个小时车来找你的!”

我抹着眼泪说,“你千万别来找我,我也不找你了,你和你洋鬼子女朋友好好过吧。”

齐飞说,“我疲劳驾驶都快累死了可没空哄你,你再多走几步我就追不上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说,“走就走,地球是圆的,我早晚有一天能走回上海去。”齐飞笑起来,走到我身后拉住我胳膊,说,“这有点儿困难啊,这边是地中海,上海那边是太平洋,不通啊,倪好你怎么这都不知道,还敢一个人跑法国来,你说你除了混吃等死还会干什么啊?”

是啊,我就是只会混吃等死。我心里小声说着,还会爱你啊笨蛋。说着“走就走”的时候,其实我在小心翼翼地原地踏步,生怕真多走出一步他就不追了。

齐飞看着我说,“那你跟我混,我陪你等。”

说这肉麻的话,他自己先笑起来。我回头看着他,心里想着,齐飞真好看。他的眼睛里住着一个小男孩,每次微笑的时候,小男孩就对我做鬼脸,跟我说,倪好,你终于得逞了。

直到现在,我都坚持认为自己喜欢江齐飞更多一点。但是我并不觉得亏,我就是要喜欢他更多一点,我恨不得把自己对他的喜欢转换成一个有着无数个零的价格标签,贴在他的衣领后面,如果谁想要爱他,就要开出比我更高的价钱。

我转过身也没跟他客气,紧紧抱着他放声大哭。齐飞摸着我的后背,说,“是我不好,走的时候没跟你说,以后你需要我不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我需要你不需要你的时候你也都在,咱们就凑合凑合过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