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些都不是让乔安心里咯噔一声的理由。真的击中她的那颗子弹是:陈公子真的要结婚了。
他可以不爱我,可以恨我,可以爱别人,但是怎么能随随便便和别人结婚呢?当我和乔安趴在床上边用电脑看着美剧边吃蟹时,乔安说出这句话。
乔安用湿巾擦干净手,拿起放在一边暖好的黄酒,倒在小杯子里,一饮而尽。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行,您刚才说的,我会如实跟陆总汇报的。还有,我也代表陆总表个态,奥里斯不会放弃‘静染’的case,感谢款待,我们会再见的。”乔安笑着把话说完,转身离开。
我看见乔安面前盘子里的蟹壳没有丝毫破损,如果不是已经变成红色,看上去还能虎虎生威地横行霸道。像是那些被揭穿秘密的人,他们坚硬外壳之下,已经被人吃光了肉。
3
我此行的最大收获是听到服务员说闫涵买单之后,让服务员把所有菜统统打包,又当机立断点了两对本店特色阳澄湖皇家大闸蟹。你听听这名字多好笑,有皇上那会儿也只有渔民在吃螃蟹吧。
我觉得我的主要功能就是特别顺其自然地把乔安拉不下脸干的事儿干了。不仅仅是乔安,我能把大多数人拉不下脸干的事儿干了。如果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和乔安最后一次亲密无间地趴在床上吃着东西追看最新的美剧,我一定整张大盘子脸都不要了,把店里所有的大闸蟹包圆,带回去和她慢慢吃,吃到死。
当晚乔安要走了她的录音笔,就是我借走,装着小红在ktv里所有录音的录音笔。她像要一块口香糖似的和我要,我像交出一块口香糖似的递给她。
我对乔安的信任和依赖十分奇怪,她就像一个喜欢抽我耳光的人,天天抽,有一天她突然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说,我不抽了,走了,就此别过吧,临走前你也抽我一耳光好了。我一定会特别不习惯,无力扶墙抹泪擦鼻涕。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好多公司的管理层都用这一招管理职场新人。乔安用了这个策略管理我,从高中到大学毕业,再到工作,我们背着两个麻袋向两个极端的方向冒险,路上遇到狗屎扔了,遇到宝石总是不忘回头看对方一眼,摊开手里的金光,向对方挥一挥。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搭档,作恶伙伴。
可惜的是,没有人能预知未来,花再多钱去查dna图谱也无法预测下午一辆疾驰而过的吉普车可能会把你压成肉饼。
4
第二天是我每周去公司开会的时间,我一不留神睡到中午,崩溃地爬起床匆匆往公司赶。害怕陈乔治生气,特意从楼下买了一盒小蛋糕,一路分一路走,直到最角落里陈乔治的办公桌。他低头看电脑,我拿着在他面前晃,还自配“铛铛铛——”的音效。他丝毫没有反应,我把蛋糕放在他桌上,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他厌烦地躲闪开了。
我捏着嗓子学台湾腔,“哎哟,不要生气了嘛!人家不是故意睡过头的啦!你帮我转达一下下领导旨意好不好嘛!”
“滚。”
“你不就是起得比我早心里不平衡吗?下次我六点起床来等着你行不行啊?”我把蛋糕放在他桌上,“这可是楼下那家蛋糕店的新产品,买蛋糕的说是夏日限量特供,‘抹茶先生’哦——基佬最爱哦——你不是就喜欢享受限量吗,特意给你买的。”
“我可受不起。”陈乔治一副视我为杀父仇人的样子,抽起桌上的杂志样刊,轻巧地把蛋糕碰到地上,抹茶先生扑哧一声摔死在我脚边。
“你今天来大姨夫啊?”我一腔热情被他浇灭,头顶冒出缕缕黑烟。
陈乔治回头,恨恨地看我,“倪好,平时看着你挺单纯的,没想到你是这种两面三刀的人!亏我平时当你好姐妹,也怪我自己,把狗当人看!”
“我怎么两面三刀了?你干吗血口喷人啊。”
“你自己做的什么恶心事儿自己知道,为了跟公司邀功,不顾别人死活吗?如果我也这么对你,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吗?现在谁会知道你是谁,谁要看你写的东西,大家都会以为fiona才是你!”
“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麻烦你让我知道知道。”听他说这些,我也生气了。
他狠狠地把电脑屏幕转到我面前,打开了一个标题为“‘静染’新一季主秀模特‘外围’生活曝光”的新闻页面,里面附了几张小红的照片,之后是一段音频。
“你知不知道,小红家里其实很困难的,一家好几口都要她养活,这是她最好的机会,你知道你发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吗!你有没有良心啊倪好。”陈乔治红着眼圈深深吸了口气,“小红上午来公司找了你一圈,你自己小心点吧。我没办法再和你合作,我会和主编提出来找别人交接我的工作。”说完他站起来走开。
我几乎是双手颤抖着滑动鼠标,看完这段新闻,鼠标在播放按键旁边转了几圈,最终也没勇气点下去。
小红终于红了,用她料想不到的方式,让她一夜之间到达事业的巅峰,很不幸的是,这种走红代价太大,注定面临着漫长的销声匿迹。
我们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与生俱来的弱点,以为一切弱点都可以通过其他方面的强势来弥补,所以这个世界才飞速地运转着,人们都在使劲奔波,认为只要不停下来就能变得更好,就能进化,就能直立行走。但又不得不承认,哪怕科技发达到所有人的防盗门全换成任意门,我们还是会盲目乐观,会自负,会失望而归。
哪怕再自卑的人也会有股莫名其妙的自信,这种感觉有个假大空的好听名字,叫“信任”,但是事实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你一耳光,指着你脑袋告诉你,这的确是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5
我跑出公司,在电梯里拼命砸电梯按键,最后按了好几层,我站在电梯里,电梯门一开一合,让这段路程显得更加难堪漫长。
我终于在这种迟缓的循环中失重,忍不住哭了。
我从来没这么难受过。我总能帮乔安找到一个值得原谅的理由,那么这一次,谁又能帮我找个理由呢?
我在大门口看到乔安,她在送客户,弯腰对着车窗里招手,车缓缓驶离。她在转身的一瞬间收起笑容。从高中到现在,她一向精确计算,哪怕是笑。
“迟到也不用哭吧。”乔安从我身边走过,甚至都没停下脚步,像每一次,她忽略我的擦肩而过。
“乔安,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我叫住她。
“上去说呗。”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没脸上去。”
“呵,要是你因为迟到就没脸见人的话,应该早在高一那年辍学了吧。”
“那么你呢?”我看着乔安,这是我第一次和乔安说话这样理直气壮,眼泪一直打转,那个时候我也顾忌不到路过的人怀着一颗看拉拉分手的心看着我们。
“我什么?”
“如果你有廉耻心的话,你高中就跳河死了吧,我觉得自己太傻了,其实从高中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相信你,是不是对你来说,世界上只分可以利用的人,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根本没有朋友。”
乔安愣住,像是被人在身后给了一拳头,而后后知后觉,问我,“你在说小红的事吗?”
“我在说你的事,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我什么时候出卖过你,我出卖的是她,她又不是我朋友,她也没把你当朋友,你忘了昨天她怎么对你的招呼视而不见了吗?”
“你怎么能昭然若揭地说出这些话,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段录音,你现在曝光出去,不是出卖我是出卖谁!乔安你太自私了!你可以为了自己把我的狗送给别人,可以为了自己剪我的头发,可以为了自己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可是我从来没想到你会背叛我!你只想着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你得到的只是一个订单,她失去的是改变人生的机会!”
“倪好,你不觉得这话说起来都很没底气吗?你觉得这只是一个订单吗?你知道我爸当初为什么破产的,也就是一个订单,我的人生不也改变了吗?一个订单的失败对于一个广告公司来说就是一颗直穿胸膛的子弹,多少人就是这么一枪毙命,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没比她轻松,你有什么资格用她的失败来责怪我自私。况且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还想怎么样?”
“我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你,我也相信你会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我,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样对我!”
“我高中时也没想过,你会把那些短信的照片打印出来,交给校长,放在网上,你还配讲‘最好的朋友’吗?”乔安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针,插到我的眼睛里,我们没有哭,我们在流血。我再也看不清眼前的她、她身后的高楼、她周遭的一切,我所能看到的都再也看不到了,我也感受不到自己,我也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穿着什么颜色的球衣,脚下的球该往哪儿踢。
我本以为的信任,原来是她根本没有怀疑,她认定,做这件事的就是我。的确,当时几个女生说,乔安这样做太不公平,拿出她的手机拍下照片时,我就趴在桌子上,所有人都以为我在睡觉,其实我比谁都清醒,甚至还带着一点兴奋,兴奋着她的肮脏被暴露,我是同谋,我是分享着嫉妒的同谋。不能说,之后对她的仗义相助,带着百分之七十的自责,可是自责越来越少,感情越来越多,我渐渐站在她的半场,和她并肩作战,配合射门。从一开始我就说过,我恨她,恨到希望她死。可是我没想到,我更依赖她,依赖到她死了我也不再是我。
我们两个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站在街边,这是上海最热闹的十字路口。这个十字路口是无数电影里出现过的空镜头,白天是川流不息的商务人士,和门庭若市的奢侈品店,在晚上是流光溢彩的车来车往,他们都说,这个十字路口中间藏着上海的心脏,一颗坚强奢靡的钻石心脏。
“那时候我还不了解你。”我无耻到还在为自己开脱。
“倪好,这个世界上什么都能拿来攀比,就是别攀比谁比谁肮脏。我比你强的是,我敢承认,你是不了解我,你现在也不了解我,我就是这么卑鄙,如果你觉得我出卖你,这次就当你还给我的,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乔安上楼了,我还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谁,扭开了我头顶的水龙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直到我们分开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多心疼她的每一步成长,也在心疼自己的。好人当英雄,坏人抱团哭,我们都不是好人,可不也是相互扶持着对方,跌跌撞撞长大了吗?
天气热得我都出现了幻觉,乔安转身走的时候,好像又变回了高中时候,被男生拦在校门口,我跑下楼接她。她不说话,扬着下巴,扎着马尾,太阳也是这样,火辣辣的。纵然阳光像是一盆水,不留情面地浇在她脸上,几个男生咄咄逼人地围着她,她却还是带着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6
我以为自己这种时候脑子里会疯狂闪回我和乔安的点滴,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其实根本不会。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在大街上哭,在地铁站哭,在地铁里哭,哭得一个老大爷都看下去要给我让座,我连忙摆手,说您坐着您坐着,我没事儿,就是忍不住想哭。
老大爷劝了我一路,场面估计挺搞笑的,但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哭着哭着走到家楼下,然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到底是我赶快把东西收拾收拾搬走,还是睡一觉,醒来之后再和她若无其事地做朋友,如果她现在已经在家里了,我又能和她说点什么呢?不过还好,十分钟后我眼前一黑,终于结束了这场糟心的挣扎。
7
我们确实没资格,上帝都没有资格,来判断宇宙的对错。宇宙里也本没有对错,说不定在一个与我们相反的世界里,人们头朝下生活,和我们的原则完全相悖,坏人变成好人,恶人变成圣人。我们只是有不同的立场,只是为了自己的立场而拼死战斗的凡人,然后在血腥的杀戮之后给自己洗脑,我们不过为了生存,没什么大不了的。
8
这个下午,对于我们的女王也并不好过。她强撑着上楼,不停提醒自己,深呼吸,什么都不去想。她几乎是用跑的,走到陆先生的办公室门前,他不在。乔安站在玻璃门前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用自己最后一格血,上到最顶层的天台,只感到全身心的疲惫,她都忘记上次这样被掏空的感觉是何时出现的。讽刺的是,天台上竟然有一把椅子。看来能在这座大楼里扎根的人,谁又没崩溃过呢?
她从十四岁就明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是她从来没有预期过这种局面,不是没预期过和最好的朋友闹崩,是没有预期过,自己还是会为此痛苦。超乎想象的痛苦。
乔安站在天台边上,楼下的喧嚣不见了,风呼呼地吹,头发粘在唇膏上,潮湿的肌肤。她坐着坐着,看太阳一点点坠落,这座城市没有海,也没有山,所谓的夕阳西下,不过是太阳在高楼大厦里捉迷藏,最后碎成成千上万个小块,藏在千家万户的灯泡里。之后趁主人睡觉,它们再偷偷地聚集在一起,第二天又是一个好太阳。
她明白,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都要付出代价,这是一种交换,但是这种交换太不公平,她感觉自己失去得太多了。乔安的家里没有灯,倪好就是属于她的那个电灯泡。
乔安坐在天台上的整个下午,风云依旧变幻着。“静染”忙着四处撇清和小红的合作。
这对奥里斯可算是一道清新的风,“静染”和奥里斯的签约仪式成为今天的热门新闻,都被放在“外围女”某某某曝光模特圈黑幕这个热点专题里。和“静染”签成了,乔安功不可没,当乔安拿出录音的时候,陆远扬承诺“静染”的单子让乔安全权负责,这将是她事业的绝佳跳板。
“别这样,你应该兴奋才对。”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先生已经站在她身后,她回头看他时,还红着眼睛。他的轮廓被夕阳镶了金边,把阴影面留给乔安,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乔安使劲掩盖着自己的哽咽,“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吗?”她感觉自己坐上了一列超音速列车,顺着轨道勇往直前,她看了一万遍票根,确认自己的目的地,以至于错过了沿途所有美好风景。
乔安脸上终于出现了她这年纪应该有的迷惘、无助、不安。她看着陆先生,渴望在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陆先生指指那把椅子,告诉乔安,“看到这把椅子了吗,是我放上来的,但是我相信,除了你和我,肯定有不计其数的人坐上去过,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是一个过程,你经历的,别人也在经历,你明白吗?”
乔安看着陆先生,摇摇头。他轻轻抱住她,她机械迟缓地也用双手环住陆先生。
“这个世界本没有绝对的是非,你还记得当时跟我说的话吗?这件事如果让你离着目标更近了就是对的,如果让你走远了,就是错的。”
“可是我现在不知道目标到底是什么啊!”乔安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孩,红了眼圈。
陆先生看到这一幕,滋生些许不忍,他紧紧抱住乔安,仿佛抱住了当年自己的心酸。可是我们都要经历,都要失去,这就是可怕的公平吧。
乔安再坚强,也不过是一个刚刚二十四岁的女孩,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女孩,烦恼的还只是玻璃橱窗里那条买不起的裙子。但是乔安呢,却要付出这么多,也没得到一条漂亮的裙子。
“你知道我缸子里那些鱼从哪来的吗?我本来只有一个缸,之后我每赢来一个单子就会往里面扔一条我喜欢的鱼,当然,很多鱼是不能养在一起的,所以很快有些鱼就被另一些吃掉,我用它们提醒自己,再厉害的鱼也可能被更厉害的鱼吞掉,这就是生态圈,不仅是它们的,也是我们的。”他在乔安耳边低语,“所以,一会儿下楼给自己买条裙子,让你记住这次胜利,但是它也只能让你辉煌一次,很快就会过季,你就要努力去买另一条。”
乔安不知道,陆先生这一仗是一定要赢的,从闫涵那里赢回当时失去的所有尊严,付出的痛苦,和成熟的代价,一笔笔全要赢回来。所以从fiona看似无心邀约的午餐开始,都已经在陆先生的掌握中了,中间的些许误会,也并非偶然。
她想到在冯缈缈手下干活的时候,冯缈缈常讲些奢侈品发家致富的段子给下属洗脑,“这几个响当当的品牌现在瓜分着一片天是因为他们当初的坚持,lv在二战期间都不曾关店。”乔安听到总在心里偷笑,lv能熬过二战是因为加斯顿·路易对纳粹的妥协。
谁说不是呢,你看到所有金光闪闪的大牌,凝聚了爱和坚持的历史,不过是一种掩盖,掩盖了他们所有辉煌的源头是不堪入目的肮脏,并且坚持肮脏。
但是亲爱的女王,失落片刻,就别计较那么多了,毕竟这世界没几个人知道自己的终点站在哪里。
乔安在陆先生的肩膀上,看到了今天的最后一束光,云去南方,暮色降至,好在大家窒息前,令人兴奋的周五夜晚降临到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