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交换立场

我以前看球赛不明白,为什么一伙人上半场往左边球门射,下半场往右边球门射。后来我和齐飞看球的时候问他,他说,你没发现他们射的门不一样,连衣服颜色都不一样吗?我恍然大悟,哦,原来他们在中场要交换球衣啊!齐飞斜眼瞥我,你是傻逼吗,你没发现人脸也不一样了吗?

从那以后我终于明白,原来上下半场要交换场地的,为了刨去风速观众等影响,为了公平。这是谁都能明白的道理,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很难做到真正的交换场地,所以才有那么多情侣对着彼此咆哮,你根本没站在我的立场着想。

我和乔安曾经有一个共同的朋友,通过陈公子认识的,她是陈公子阔少朋友的小三,她长得素然恬静,有少女般的纤瘦,是个小演员,也是个小三专业户。每次谈恋爱,都是介入别人的感情。我不知道乔安怎么样,但是我一开始很抵触她,甚至讨厌她。我觉得她表面再和善,也是个本性劣迹斑斑的人。可她又总是朋友中最体贴的一个,出门玩乐,她计划得最周全,夏天伊始她会给我们准备好抗敏防晒霜,而且开车给每个人送过去。有一次我说起,月经不调,然后一群人应和,世上没几个真调的,她就去打听了中药方子,做作到用毛笔在竖条纸上抄写了好几份,再用牛皮纸袋封好,下次见面,人手一份。而且在乔安和陈公子闹得最凶的时候,都是她出面调和,有一次在郊区的度假别墅两人大吵,陈公子生气,跟朋友说,谁都不准借给乔安车让她开回去。乔安也是不愿退让的人,凌晨两点,拎着包就往外走,打电话给她,她二话不说,从床上爬起来,出门开车接乔安,虽然到了的时候,乔安已经被陈公子哄好,两个人在别墅门口伴着清晨薄雾法式长吻。乔安都挺不好意思的,让她留下来一起玩,她却很开心,说你们和好最好了,连口水也没喝,说今天要试镜的,又开车走了。

就是这么一个人,虽然我们知道,她所有的付出很有可能只是为了讨大家的喜欢,让我们接受,感情可能是假的,可是我们得到的福利却是真真切切的。到底是应该站在道德的立场上质疑她呢,还是应该站在情感的立场上包容她?我曾经问过乔安,乔安说,我不讲道德的,道德不过是拿火腿肠喂狗,从来不考虑猪的感受。

后来这个女孩消失了,好像是又去当了有权势人的小三,被更有权势的正房发现了。大家说她下场很惨,可是我不愿相信,她给我的那张手抄药方我还留着。用小楷写的“枸杞”特别好看,好看得浮现在我眼前的形象不是枸杞,而是栀子。

认识乔安这么多年,她受到的质疑不比这个女孩少,她也消失过,可是她不断地回来。当那些女孩笑她急功近利,不屑示弱,伤痕累累太可怜。她笑那些女孩买只包还要分期付款,才是真可怜。

也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会始终如一地支持乔安。因为我相信,只要上帝让她活着,必然有她活着的理由,而她活着一天,我就会支持她一天。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得上交换立场。

1

和fiona吃完饭,乔安回到办公室,不动声色地打开电脑,动用一切资源,了解菱美关于这次“静染”所做的工作,以及,闫涵的背景。她这些年做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出任“静染”的公关经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要比陆先生还了解她才行。

原来当时闫涵嫁的,也不是一般人物,是个媒体业有头有脸的大拿,移民海外后,闫涵还当了一阵子情妇,后来才上位成功。闫涵有个比乔安强很多的地方,她很知道如何讨人喜欢,她一个人就像是一个小型公关公司。在国外和“静染”的设计总监、“静染”老板的洋太太都是混一个姐妹圈的,难怪回国就能立马上任。乔安敲着鼠标,不禁点点头,如果是她看到这种机会,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毕竟是个一劳永逸的婚姻。

她忍不住朝着陆先生的办公室看过去,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无力感的,就是他的背影。这句话是我多年来的研究成果,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朱自清的《背影》。看着他爹的背影,文豪朱先生体会出了那么多老泪纵横的东西。现在,乔安看着陆先生,也有这种感觉。

脸上的尊严维持得再好,后背也骗不了人,脊梁支撑着一个人的所有痛苦。每个人都是一个马戏团,脸是舞台,脊梁是后台,小丑从圆筒中钻出来,大象低头吃香蕉尾巴赶着苍蝇,狮子在发臭的笼子里睡觉,后台总是承受着过分狂欢之后的冗长落寞和不为人知的丑陋。

她想起上次见到陆先生,在床上鱼水之欢后,他闭上眼睛转过身让乔安从身后抱住他。乔安伸手扯过枕头下的内衣,听他这么说,扑哧笑了出来,“咱们能保持单纯的利益关系,别来这些含情脉脉的行吗?”

“五分钟。”

“抱五分钟有什么好处?”她穿上内衣,重新躺下,对着他的脖子说。

“五分钟让你少上半天班吧。”

“那十分钟明天能不上班吗?”

陆先生突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转身看着乔安,“没机会了,明天上班晚一分钟这个月没奖金。”说完迅速站起来,穿起棉质t走向客厅,倒是乔安愣在床上。陆先生在客厅喊她,“咱们是纯粹的利益关系,你就快出来吧,别回味无穷了,到时候你舍不得走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乔安回过神时,他已经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低头看文件,拿着笔准备签字。她赶快把视线收回,现在可不是走神的时候。纯粹的利益关系,也没什么好值得回味的。乔安这样告诉自己。

乔安下班,在电梯里碰到陆先生,两人在狭小的空间站着,乔安目不斜视盯着电梯门,多少显得尴尬。陆远扬先开口,“‘静染’的单子不顺利,接下来可能会比较忙。”

“嗯。”

陆先生看看手表,“今天我大概十点钟能离开公司,到时候去接你,还是你去我家等我?”

“不用了,今天晚上我有约。”

他转身看她,乔安依旧微微扬着下巴盯着电梯门,对陆先生的疑惑无动于衷。

“你不会因为‘静染’的事和我生气吧。”

“您多虑了,我和您的关系,没必要因为任何事生气。”乔安说完,陆先生还未开口电梯门打开,她礼貌性地对他点头告别,离开电梯,向大厦门口走去。

2

乔安约的人是我。表面上是我,其实也不是我。她辗转打听到今晚闫涵会约见菱美为“静染”介绍的几个拍新一季广告的平面模特,约在一个挺有名的会员制餐厅,所谓“会员制餐厅”就是专门为那些大牌、有情妇的成功人士和自以为大牌的人开的。乔安想去探探风声,可能探探风声也不是重点,重点是看看闫涵。

她也好奇,陆远扬这样的人,到底能被什么样的女孩伤害。

餐厅在法租界特别隐秘的一个新式里弄里,十分隐蔽,隐蔽到完全可以做走私贩毒之类的勾当。外面就像个居民区,顺着狭小的巷子七拐八拐走进去,别有一番洞天,出现一座精致的公馆,据说曾经是老上海某位亦正亦邪风云人物的府邸,一圈草坪围绕着小公馆,高耸茂盛的树上挂着油纸做的奶黄色球形灯笼。这些很梦幻的场景全然不入乔安眼,她快步走到餐厅门口微笑着向里走去,门口接待人员客气地拦下,问乔安的会员号码。

我站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捏了把冷汗。乔安从容地打开包,翻找,然后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忘带会员卡了,电话号码可以吗?”

接待员笑吟吟点头。

乔安熟练地报出一串号码。接待员在电脑上查找,“请问,这张卡是您的吗?”

“不是我的,是我先生的,姓陈。”乔安微笑回答。

“您好陈太。”接待员连忙九十度鞠躬迎接,乔安带着我就向里走。

她报出来的是陈公子的电话号码。我跟着她一脚踏入装丫挺名流的世界,内心感慨这段恋爱真是谈得一劳永逸。

果然是私密性很强的餐厅,有古典的隔断和屏风,所有人看所有人都若隐若现的,我当时心里特叛逆地想,这要是狗崽队来偷听,那明星是一定发现不了的。

乔安挑了一间能看到门口的座位,点了一桌菜,主要是我吃,乔安恨不得拿出望远镜,从竹片门帘的缝隙中望着我身后的入口处。她拿着茶杯,基本没眨过眼睛。大概半个小时后,闫涵带着两个高挑的女孩姗姗来迟。乔安放下茶杯,用手敲敲桌子,沉醉于红烧肉的我方才抬头,她俯身小声说,“你身后三点钟方向,栗色长卷发的就是闫涵。”

我回头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闫涵。她绝不是第一眼看就能被惊艳到的女孩,栗色长卷发,相较乔安显得朴素平凡,瘦瘦小小的,但是,你一眼看过去,即使她身后跟着两个高挑貌美的模特,你也会注意到她,她小小的身体里散发着不知何来的魅力,带着一股和她年龄截然不同的东西,你看过她的眼睛就会明白,你能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一个小女孩的灵魂。我的目光几乎是活生生从闫涵身上拔开的,看向她身后的两个女孩。

我视线一转,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她身后的两个女孩里,其中一个是小红。

就是那个在ktv里喝醉大哭唱歌,却永远红不了的小红。我赶快回头梗着脖子跟乔安说:“她身后那个低头玩手机的是小红。”

“哪个小红?”她用筷子向盘子里夹菜,但是一口没吃。

“上次我和你说起来的那个,陈乔治的朋友,在ktv认识的那个小红。”

乔安如梦初醒,重新看回去,闫涵已经跟着领位员,带着两个模特向包厢里走。乔安低头吃东西,佯装事不关己,对我说:“打声招呼。”

“打什么招呼?”

“和小红打招呼。”

“啊,这种时候不好吧……”

“小红,这么巧。”我还没开口,乔安先开口,她从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我慌乱中站起来。

小红下意识放下手机,看向我们这边,但很快又低下头。倒是闫涵停住脚步,看向我们这边,问身后玩手机的小红,“认识?”

“不认识。”小红回答完迅速低下头。像是说出,我没有谈过恋爱时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认错了。”我连忙点头致歉。我知道,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被别人认出来。

我赶快坐下,特别羞愧,不断夹菜来缓解当时尴尬的气氛。闫涵看着乔安微微点头,笑得意味深长,接着她们走向远处的隔间。

我赶忙坐到乔安旁边的座位跟着她一起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边怀着狗崽心态看得欲罢不能,一边指责乔安刚才的行为,“你神经病啊,干吗要叫人家?”

“谁知道她不愿意承认认识你。”乔安紧盯着她们的方向。

“这种时候谁愿意承认,要是换你你肯定也不愿意。”

“我可没说不愿意,如果我是她刚才肯定不会这样反应,我会大大方方认了,和你握手微笑,现在谁看不出她有猫腻。”

整个对话过程中,我们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时不时向那边桌子看过去,恨不得自己变成顺风耳和火眼金睛的葫芦娃。

“倪好,小红说没说过自己签的哪家公司?”

“哎,那天喝了那么多谁记得,好像是什么美吧。”

“菱美?”乔安诧异地看着我。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还真被说中了。”乔安也想不到自己之前打电话试探“静染”公关部时随口说出的公司在闫涵上任后真的抢了他们的生意,一语成谶。

我们两个正看着,服务员走进来,抱歉地对乔安说:“这位小姐,不好意思,刚才我们向陈先生确认了一下,他说……他没结婚,所以您……”

我吓得把吃到一半的虾立刻吐出来,试图减少万一被告诈骗后的经济损失。乔安气定神闲地对服务员说:“就算我不是陈太,那你的意思是,赶走菜吃到一半的客人吗?”

“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那边桌的闫小姐说你们都是朋友,这一单算在她的账上,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不好意思。”服务员说完,跟明月彩霞似的默默退下。

乔安格格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啊,简直恨不得一个跟头翻过去飞踢闫涵,当然,这是我揣测的乔安内心活动。乔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餐厅里,乔安的高跟鞋声掷地有声。她走到闫涵桌前,正对着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旁边两个模特一头雾水,看闫涵和乔安俩人都带着笑脸,她们也不敢说话。

乔安毫不客气,伸手拿起桌上正中央的一只蟹,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熟练地打开蟹壳,摘取蟹脚,用桌上的工具,把蟹脚里的肉剔出来。三人不说话,乔安看上去倒像是东家,她们是不请自来吃白食的。

“吃啊,看着我干什么,你们接着聊呀。”她抬头看闫涵,客气极了,“让您买单,我不来跟您道声谢,怎么也说不过去。”

闫涵微笑,举起酒杯,“欢迎呀,叫你朋友一起过来坐嘛。”

“我酒精过敏。”乔安轻描淡写地对闫涵说。小红为了掩盖尴尬,赶紧举杯和闫涵碰了一下。

“不用客气了,我吃完这只蟹就走。”乔安接着说。

“乔安妹妹,那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闫涵知道她的名字,看来之前也做过功课。原来陆先生只喜欢爱预习课文的女同学。

“您有什么话就对我直说吧,如果有什么话想对陆总说,我也听着,回去一字一句传达给他。”

“远扬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就是想和朋友吃个饭,不巧碰上您。”

“哦。”闫涵的手指摸着酒杯边缘,“我和陈总是旧交,这地方还是他领我来的,我谈事儿经常来,刚才门口碰到经理,说陈公子的太太也在这,我的确听说陈公子要结婚了,好奇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姑娘能让他这个花心大少收心,想不到果真是个大美人儿,我特别高兴想认识你,打电话一问,没想到是个误会,实在抱歉。”

乔安心里咯噔一声,但是手上的动作没停下来,用银色的小勺把蟹壳里的肉挖出来送进嘴里。乔安刚才还跟我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会害怕秘密被揭穿,还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倒成了那个陷入尴尬的人。

小红和另外一个模特交换了眼神,会心一笑。她知道小红她们在笑什么,她为这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本来一定以为乔安是和闫涵一样的大家闺秀,上过名牌大学,嫁过牛逼老公,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可是闫涵笑里藏刀的话一说完,她们也就明白了,乔安和她们一样,即便多努力用红酒漱个口就能知道产区,也懂吃大闸蟹每样精细工具的使用方法,能得体优雅地拆解一只蟹,也不能掩盖她劳苦大众的真实身份,不过是削尖脑袋想混上流的漂亮姑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