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干吗喜欢我?”
“陆总,我可从来没说过喜欢您,我是敬重您。”
“敬重我在公司敬重就行了,现在在这躺着算是什么意思?”
“不是现在提倡献爱心,多去社区关怀孤寡老人么。”
“乔安,你来我这工作可真长进不少啊,连幽默感都直线上涨。”
“有吗?我不觉得,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过,有的老电影我也喜欢。”乔安托起下巴,看向屏幕。
陆先生看着乔安的样子,突然想到闫涵喜欢《卡萨布兰卡》,喜欢亨弗莱•鲍嘉眼里充满泪水,对英格丽·褒曼说“我们拥有巴黎”的样子。他强行打断了自己片段式的回忆。
“让我猜猜看。”他也把腿拿到沙发上,学着乔安的样子,胳膊抱着膝盖,和她面对面坐,“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革命女烈士劲儿,应该喜欢《乱世佳人》吧。”
乔安摇摇头,露出小动物的可爱样,“不喜欢,斯嘉丽拒绝克拉克·盖博,有点不知好歹。”
陆先生心里笑着,你又何尝不是。
“我喜欢《蒂凡尼的早餐》。”乔安说。
“因为你喜欢奥黛丽·赫本?”陆先生问。
“不是,我喜欢物欲横流中带点真爱。一点就够了。”
一点才显得珍贵。这句话乔安没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这一点就显得更奢侈了。
“你是喜欢坏女孩也能拥有好结局。”陆先生无情地戳穿乔安,靠在沙发一边笑着。
乔安看看墙上的挂表,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说你是坏女孩生气了?”
“不是坏透了的人能陪你玩吗?”乔安眼里带着狡黠学着陆先生的语气,“和我玩,你玩不起!”说完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把桌上零散着的自己的东西装进包里,走到他身后摸摸陆先生的头发。陆先生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像要糖吃的小孩那样耍赖,“不准走,孤寡老人要求你留下再玩一会儿,你不陪我我明天去公司告你老板说你没爱心。”
“我老板也是孤寡老人,我明天还得打起精神陪他呢,你要是把‘静染’的case给我,我就再陪你一会儿。”
“你太狡猾了,趁机和我谈条件。”
“和上司除了谈条件还有什么好谈的?”
“谈恋爱啊。”陆远扬松开手,扭头看着站在身后的乔安,故作生气状,“孤寡老人不能谈恋爱吗?”
乔安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停不下。陆先生喜欢她笑,包括一眼就能看穿的假笑。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乔安。雷电过去了,海变得平静,一群白色的海鸥展开了翅膀,贴着海面飞过,发出短促的声音和漫长的壮观。
5
如果,闫涵不回来,陆先生一定会觉得,就这样下去也不错。这样开着电视机,说一些对方喜欢听的话,没有承诺,不去苛求,也没奢望。她不尖锐他不狡猾,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像两个涉世未深的高中生,利用中藏着一点喜欢,用最小心的方式去和对方相处。
可是上帝怎么会如此善待乔安呢,她是一个坏女孩,所以她的生活必然充满荆棘。
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磨难是特意为那些坚强的人准备的,弱者只能享受放弃后的悔恨和悲伤。
坏女孩的天敌出现了,闫涵回来了。
就像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别看它们都是天上云彩的叹息,世界上多少城池毁于这些微乎其微的水蒸气。
6
第二天雨过天晴,乔安却是晴天霹雳,陆先生宣布,“静染”的单给了其他同事。乔安用质疑的眼神看他,陆先生补了一句,乔安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协助她一下吧。乔安没吭声。陆先生问,有什么问题吗?乔安微笑摇头,说,领导安排,言听计从。当然少不了惯常假笑,握手拥抱合作愉快。
憋了一上午,该干什么好好完成,看到陆先生也是热情地问候,谁也察觉不出她气得快要内伤。
趁中饭时间,她扔掉面具走进陆远扬办公室,敲敲他的桌子,陆先生正在接电话,示意她稍等。她就盯着陆远扬打电话,也不打岔,直勾勾盯着。他放下电话,皱眉看着虎视眈眈的乔安,“什么表情,要吃了我?”
“你为什么不把‘静染’给我?”
“奇怪了。”陆先生转靠在椅子靠背上,一脸理所应当,“我为什么要给你?”
乔安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因为我跟你上床了吧,再说上床的时候也没签合约,说上了床就把单子给她,于是转移到别的方向,“您能告诉我我哪里不如她吗?”
“‘静染’和我们合作好多年了,一直是方菲在跟,今年给她有什么不妥吗?”陆远扬发问。
“几年前我还没来呢!这有什么可比性。”
“你也知道自己刚来,根本没有可比性,还来理直气壮问我为什么!”陆先生冷笑着。这种冷笑,以往都是乔安准备给别人的,今天被他先笑了出来。
陆远扬站起来,走到乔安身边,看着她的眼睛,“乔安,你不会以为我让你来是因为和你上过床吧。”这种直接,以往也都是乔安准备给别人的。不知怎么的,陆先生今天并不冷静,反而显得急躁,没耐心,每一句本应该调侃的话说出来都像是咄咄逼人的质问,“我相信你的能力才会让你来,如果你真有本事就自己抢过来,就像当初在冯缈缈那里一样。你还真当地球围着你转吗?”
“我知道了。”乔安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情绪。
“要不要一起吃中饭?”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自然抬头问乔安。
“不用了,我约了同事一起吃,正好彼此熟悉一下。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乔安转身离开。
不应该生气的。她开始后悔自己的恼羞成怒,更后悔冲进陆远扬的办公室。她拿起马克杯,走向茶水间,同事基本都去吃饭了,办公室里空空如也,她走着走着突然笑起来。
竟然还真生气了,明明是赤裸裸的利用关系,谈条件的时候说得一清二楚,如何加薪,如何规划她的晋升之路,现在自己倒恬不知耻地来质问他。这样也好,再次提醒了我们的女王,她的人生是一个起起伏伏的证券交易所,在残酷中要用尽心机才能生存,而不是一个用滥情和眼泪填满的三流电视剧。
fiona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乔安身后冒出来,笑吟吟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她一向这样打招呼的。乔安一惊,差点洒了手里的咖啡。
“别紧张,是我。”fiona倒是每天一副森林里狂奔的快乐小白兔样,也难怪,她是没什么值得焦虑的,整个公司都是她家的,这就像复兴公园一样,有旋转木马和酒吧,是她的游乐场。
乔安心中不快,但还是得赔着笑脸,“怎么没去吃饭啊。”
“减肥呗。”fiona凑到乔安旁边,一脸热火劲儿,“我发现了一个素食餐厅特别好,要不咱们一块吃去?”
乔安强颜欢笑,“你再减就变骨头了,你现在身材已经很完美了。我手上工作还没做完,你约别人陪你吃吧。”
“整个楼层就剩你和陆总了,我还能找谁呀。”她按下了咖啡机的按钮,咖啡机磨豆子的机械声掺杂在她们的对话中,“再说全公司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你没来咱们公司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我想变成你这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但是我清楚,陆总是头笑面虎,没对其他人认过怂,但对你不一样,他拿你没办法。”
乔安心想,我他妈还想变成你呢,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硬着头皮应付着,“别瞎说,像我没什么好的,我还羡慕你呢。”
fiona笑嘻嘻地对乔安勾勾手指,示意她过去。乔安一头雾水,把脑袋凑过去,fiona看看周围,小声说:“刚才你们吵架我听见了,别和陆总生气,他也不好过,‘静染’新上任的公关经理,是他ex。”
这一刻乔安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豺狼虎豹的身份,像只无公害的小动物,警觉得尾巴都竖了起来,“前女友?”
“这可是内部消息,你陪我吃饭,我就告诉你,很值得吧。”fiona晃着脑袋,说起这些,就像说一条事不关己的娱乐新闻。咖啡机发出一声长长的警报声,一杯减肥特供黑咖啡已经老老实实躺在咖啡机的喷嘴下面。
7
陆先生在大雨的夜晚,送走乔安之后,的确见到了闫涵。在他们母校门口的烤肉店,他已经好多年没来过了,他以为这里早已搬迁或者改造,没想到它一直都在,老板也没变过,只是头发更白了一些,背更驼了一些。客人也没有变,一批接一批的大学生,三三两两的,中间掺杂着早就过了青春保质期的他和闫涵。
其实这些他都没注意到,他只看到闫涵。染了亚麻色的卷发倾泻而下,一双大眼睛,带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无辜眼神。十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叼着筷子,四处张望着,桌上的烤盘上已经工工整整摆好烤肉,最中间是五花肉,之后是牛舌,最外面是香菇,她对面的盘子里,也放好陆先生最爱吃的牛舌。看到陆远扬出现在门口,她高兴地挥挥手,不顾周围目光,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闫涵真的一点也没变过,这样招呼着他,不带愧疚,甚至岁月在她脸上都没留下丝毫痕迹。一切如前,她对他的熟稔程度,就像昨天两个人还在图书馆里偷偷接过吻。
她和乔安最大的共性在于,她们都善于伪装,只不过乔安总在伪装世故,遇到什么事竭力让自己做到宠辱不惊,闫涵总在伪装天真,哪怕一只蟑螂也能引起她的尖叫,其实呢,这个姑娘她什么都不害怕。
什么都不害怕。
说起陆先生和闫涵的事倒也很简单,概括成一句话就是闫涵卷了陆远扬的钱跑了,跑了不说,还嫁了别人。不过概括起来这件事也不复杂,闫涵和陆先生大学时候开始谈恋爱,后来一起工作创业,都是一个专业的同学,陆先生家境并不优厚,所以闫涵也跟着他经历了比较困难的时期。故事里出乎人意料的是,后来他们条件好了,自己成立了公司,有了积蓄,陆先生都已经买了钻戒求了婚,闫涵还是跑了,拿着公司的所有流动资金跑去国外嫁人。闫涵拿着所有钱跑,陆先生不在乎,别看他现在干个什么狗屁事都挺处心积虑的,但是对闫涵,他真是不在乎。在当时,如果她想摘果子,手臂又不够长,让他剁个胳膊给自己接上,他下刀见血,也绝对不眨眼。
很好理解,也很讽刺,就像齐飞对乔安的感情也是这样。再复杂的男生,掉到真正的爱情里面都单纯得像条狗。
但是他在乎她悄无声息嫁别人,她不能剁了他的胳膊送给别人,让别人去给她摘更大更好的果子。
闫涵后来也跟他解释过,用各种途径,说自己要留下,想拿绿卡。走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留下来收拾烂摊子的人多么艰难,这是陆先生人生中最害怕被揭开幕布的一场舞台剧。他因为闫涵的离开,一蹶不振,公司的状况也很不好,最后关门倒闭,为这件事他住过院,精神科,后来吃着百忧解过了两年。不过还好,他还是站起来了,虽然过程痛苦而艰难,但他还是站起来了。这才是我们喜欢的陆先生嘛。
fiona说这段的时候,显得特别崇拜,她跟乔安说,自己的爸爸可是陆总的恩人。陆先生的事情,公司里只有fiona最清楚,也都是她向她爸打听来的。
闫涵点了米酒,每次倒给自己之前都先帮陆先生满上,碰杯,再娓娓道来自己这些年的事,养的狗,读的书,走过的地方,细微到学会做的糕点,整个过程中,他不说话,像欣赏一样仇人捏出来的展品,渴望找出些许破绽,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面面俱到。带着让人迷失的单纯眼神,对桌上的杯子筷子都有好奇心,爱笑,最令陆先生憎恨的是,她还是讨人喜欢,她的笑能触动他脑子里最不愿意被提起的那根神经。
“远扬,我其实特别羡慕你,我挺后悔结婚的,如果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么生活就是爱情的火葬场,根本不给爱情留全尸,烧得连灰都不剩。”闫涵夹起一块五花肉,蘸酱,滚上孜然和胡椒,最后包在白菜叶里,张开嘴巴,巧妙地躲过裸色唇膏,放进嘴巴里,这一系列动作无比缓慢,她是想等待他的回应。
“你告诉我干什么?我没有兴趣知道你的私事。”他的话冷得每个字儿上都能掉下冰刀来。
“因为我对你的事情有兴趣,可你又不告诉我,所以就随便说说我的事,如果咱们两个大人在这儿傻坐着无语凝噎,周围那些学弟学妹看着多丢人。”
“你其实根本不用找我的。”
“可你还不是出来了?”闫涵托着腮,盯着陆先生看,“我想你了,我知道你也想我。”
“我不想你,我出来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你也这么薄情,有了小姑娘就把旧情人抛到脑后了。”她眯起眼睛,故意责备,依然带着笑意。
陆远扬紧张起来,“你什么意思?”
“在你家楼下看到的,刚才我开车去找你,你送她下楼,虽然下着大雨,但是我也能感觉出来,女孩长得真漂亮。后来我想打扰你也不好,就开车走了。转着转着肚子饿了,正好开到这,没想到这家店还开着,我想着自己吃饭的情景,觉得实在太可怜了,打个电话给你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真来了。”说完她忍不住笑,带着娇嗔,“那女孩挺好的,下这么大雨还不让你送回家,善解人意。”
陆先生听着她说,闷不吭声,自己把杯子里的米酒干了。
“我说陆远扬,”闫涵举起自己的酒杯,碰碰他的空杯子,“你现在是不是一点也不愤慨我当年离你而去了,你看,我说过谁离开谁都不会死,我们都会好好活着,活得更好。”
你最好有多远,给我滚多远,这辈子也别回来。陆先生在心中这么喊着,手指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还是尽最大努力,维持着沉默、冷静,不带情感,“闫涵,我的确一点也不愤慨,不是因为我现在过得挺好,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了,你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你在我心里没分量了,所以,以后你是好是坏,我是死是活,咱们都别再联系了,你当初走了,就该想到今天的场景。别再联系了,当给对方留点美好回忆吧。”陆先生拿出钱包,对着远处的老板娘招手,“买单!”
“其他我都能做到,留美好回忆恐怕很难。”闫涵没抬头,用长长的金属筷子夹着烤炉边缘的蘑菇,她还是一样,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条理清晰,连吃烤肉都不例外,从最里面开始吃,之后一层层向外蔓延,“远扬,我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可是咱们以后难免工作得接触,我也是出于旧交想跟你提前打个招呼。”闫涵一拍脑袋,责怪自己的样子,“你看,我光顾着聊天都忘了给你名片。”
她从手边的包包里掏出一个刻了她名字缩写的精致牛皮夹子,拿出一张名片,双手恭恭敬敬呈到他面前,“下午刚印出来的,还热乎着,你可是第一个接我名片的人呢。”
陆先生像提防一个陷阱似的接过名片。
上面正楷字,印着她的名字。职务是,“静染”的公关部经理。
“如果你不想多看见我呢,我就努力回避,反正‘静染’和奥里斯的合约也快到期了,好多公司都想和我们合作,我觉得菱美给的条件也挺好的,反正都考虑着吧,我刚回国,对国内行情并不了解,还请陆总多关照。”她用最温和柔软的语气说出这些,让陆先生不寒而栗的话。
闫涵这个女孩多像是一部制作精良的恐怖片,条理逻辑清晰,所有的情结都埋在平和的叙述下,是一幅空旷无垠的风景画,可是在风景画的角落里,藏着一个偷看你的迷路女孩,你用放大镜才能看到她上扬的嘴角带着阴森森的杀气。
8
fiona在冷气充足的素食店里讲这些。桌面上的食物乔安碰都没碰,闫涵的出现让她变得无比警觉,全身开启了自我保护模式。这是一间装潢清新,食物清淡,能用清心寡欲来形容的食肆,乔安却拼命张望四周,想知道是谁点了生鲜,因为她分明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儿。
相信你们都在酒单上见过血腥玛丽这个名字吧,你们知道这款酒名的由来吗?今天就用它的故事来作结尾吧。
这款酒的名字来源于四百多年前的英格兰统治者,玛丽一世。她的性格古板、固执,是一个死硬的天主教徒,并对新教有着刻骨的仇恨,即位之后在英格兰复辟罗马天主教,取代她父亲亨利八世提倡的英国新教。她对新教徒采取了高压政策,屠杀其中的激进分子。在她统治的五年中,有三百余人被烧死在火刑柱上,因种种暴行获得了她“血腥玛丽”的称谓。
可是你们知道她最后的结局吗?她病死时,整个伦敦响起了欢庆的钟声,即位的就是她妹妹伊丽莎白一世,那些不惜任何代价、费尽心血建立的宗教政策也随着她的死亡被彻底颠覆。
没有人能预知未来,谁会笑到最后,猎豹或者小白兔都可能成为被加冕的幸运儿,但是,历史上从没有一个女王,能手上不沾满别人的血腥,轻而易举走上王位。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女王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