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狼狈为欢

你们肯定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装得跟圣人似的,不过我明白。因为一起玩,她知道那个女孩的背景。她最早在ktv包房看到那个女孩,别提多讨厌了,还是高中生,审美观尚处于被校服摧残尚未建设好的阶段,一到周末爱美之心大爆发,什么名牌都往身上堆,其实穿得挺难看的,但是看人的眼睛能翻到后脑勺。陈公子小声在乔安耳边说,她爸是某某长,惹不起,要是她冒犯你就让让她。

可是风云变幻莫测,上周末还在club喊着我爸是李刚拎起酒瓶打人呢,下周末她爸就被关了。别人送了一幅画,说是随手买的,不是贵重的礼物。公安来的时候那幅画挂在她家客厅的正中间,说那幅画两百万,当场就把她爸带走了。

无巧不成书,当天刚好是女孩生日,场地和客人都是提前定好的,party还是照常进行了,女孩跟丢了魂似的,坐在门口看到人进来就问怎么办。大家心知肚明,这事儿很难办,表面却都还给她个面子,说没事的,风头过去就好了。

再后来,女孩就把护照交给乔安了。

乔安特别能理解她的感受,她也曾经在心里问过怎么办。除了生活没人能给答案。乔安不相信道德义气,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不相信爱,但是她相信理解。乔安的眼里没有眼泪,只有钻石。只有一次,我们在保利剧院看《柔软》,里面有一句台词:每个人都很孤独。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我看到她眼睛里闪了一下,稍纵即逝。

她不喜欢单纯,因为痛苦也好,快乐也罢,只有你感同身受过,对于同样的痛苦快乐才能变得真实,这就是理解。

乔安跟女孩说:“这样吧,你这次想去,如果是因为缺钱,我全额赔给你,如果你不是缺钱,就把之前那些包和衣服,趁还能卖全卖了,至少能让你活过大学。没有那些东西你不会死的,但是如果这次我让你去了,你的人生就变了。”

女孩抱着乔安哭,要认她当姐姐。

乔安不答应,并告诉她,没人能帮她,以后就要靠自己了。

8

乔安从会所外面透了会儿气,趁着这点空让冯缈缈赶快报几个最近新闻点特别多的明星给她,挂电话时冯缈缈欲言又止,最后客气地说了句辛苦了。乔安说:“不辛苦。”匆匆收线。

她走回去,在大厅路过特别热闹的一桌,大家都站起来看,有两家在推allin,一桌人情绪都挺激动的。她眼角一瞥,看到了其中一家,虽然从来没看他穿得这么随意过,但也能凭人渣味儿判断出来,是陆远扬。

狗血的是,她看向另一家。呵呵,著名的陈公子出现了。

不过她很快又觉得这情节也挺情理之中的,她在上面包厢伺候老的,他在楼下大厅巴结小的,表面个个装得高雅大方衣冠楚楚,还不都是天涯沦落人。

乔安低头看看亮在桌上两个人的手牌,陆远扬一张5一张8,陈公子一对10,陆远扬还多后悔似的说自己输太多了,心急草率了。旁边的乔安眼皮都快翻上天了,这情况明显是陈公子输着急了,连10都加码得厉害,陆远扬怕他输,推allin做保护,再不动声色把钱送出去。可是他不知道,陈公子和他爸之间的关系特别不好,她这个前女友倒是清楚得很。

牌还没发完陈公子先看到了乔安,愣得连赢来的筹码都不知道收。身边的小模特特别利落地把荷官推过来的筹码摆好。乔安对他笑笑,像看到一个每天见却从来没打过招呼的邻居那样淡。

乔安走到陈公子面前,“好久不见呀。”

陈公子还愣着没开口,坐在一边的小模特拽拽他的胳膊,特不屑地问了句,“认识啊?”

“大学同学。”乔安先一步回答,礼貌客气。

“你不是在英国上的大学吗,这都能碰上同学?!”小模特的语气表明已经把乔安归类成和自己一样的女孩。

“是巧啊。”

“你去帮我退掉筹码吧,今天不打了。”陈公子转身看着小模特,拿起大概几千的筹码,递给小模特,“这些给你的。”

小模特接过筹码,再拿起桌上陈公子的战果,特别不情愿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开。

他和乔安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半天也说不出什么。

“还经常出来玩啊?你当时不是说厌倦这种生活了吗?”陈公子冷笑着,“最近好吗?”

“好呀。”乔安不假思索,“和你爸在楼上打牌呢。”

陈公子睁大眼睛,乔安甚至都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的紧缩。

“跟我爸?”

“不可以吗?跟过你就不能跟你爸,我和你爸又不是近亲。”乔安轻轻扬起嘴角。

“能别他妈这么浑蛋吗,乔安。”他几乎是在发抖,冷笑着,“和我分手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重新开始,是不是嫌傍我钱不够多,我爸可比我小气。”

“你不浑蛋?”乔安再也不能心平气和,“你三心二意不浑蛋?骗我不浑蛋?让我从车上飞出来的时候不浑蛋?骗着我去人流不浑蛋?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咱们俩能凑一块,那叫狼狈为奸,谁也没比谁干净,都他妈浑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浑蛋?”

满满一个大厅,成千上万的筹码在喧嚣,只有他们周围的空气,死寂到容不下一根落地的钢针。

大概此刻,两个被对方狠狠拧巴过的浑蛋,才发现原来是爱过的。

乔安想起她和陈公子最好的时候,他们一起躺在床上聊天,外面是沉睡在夜空下黑色的大海,世界都关了灯,很安静,只有他们的声音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流着。

陈公子从身后紧紧搂住乔安,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明白,你不是那样的女孩。”

“怎么样的女孩?”乔安转过身看他。

“乔安,其实你可以不用那么争强好胜,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乔安使劲看着陈公子,是真的使劲。希望把他,把窗外的海浪,把这张白色的大床,把灰尘,把时间都看进眼睛里。因为她明白,明白他们的结局,这一定是他爱她的巅峰了。这一秒过后,再也不会有回潮。

虽然她也相信永远,却往往一眼看到了终点。

这是无法改变的,就像从她走出衣柜开始,就已经改变的命运。

9

乔安转身时,陆远扬也不在了。其实刚才她说跟陈公子老子打牌的事,是说给他听的,没想到陆远扬没听到,倒是陈公子反应这么强烈。

乔安跑上楼,找个借口,说公司里催得紧,拿起包和陈总他们匆匆告别,像逃似的跑出会所。

会所在郊区,老板都是司机开车送过来的,周围除了一些夜排档和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屁都没有。乔安踩着高跟鞋往人多的地方走,想说不定运气好可以拦上一辆送疯狂赌徒来的出租车。

夜排档上喝啤酒吃烤串的大叔们看到乔安,不自觉停下话题,安静一下,吹两声口哨。虽然这边经常出没此等美女,但穿成这样长途跋涉的倒真不多。

乔安走了十多分钟,一辆车也没看到,她想如果走到下个路口再打不到车就让齐飞来接她。刚这么想着,一辆卡宴turbo缓缓从乔安身后开过来,停在她旁边,车窗降下来,一副无奈的样子。

“散步呢?上车吧,一起去喝一杯。”陆远扬说。

乔安看看陆远扬的车,“换车了?”

“托您的福。”

乔安绕到陆远扬驾驶座旁边的窗户,对陆远扬说:“不坐竞争对手的车,我手机没电了,借我电话,找朋友来接我。”

“有骨气。”他点点头,把手机解锁递给乔安。

乔安拨了个号码,等了半天,都是忙音,她皱起眉头,拿着手机又拨了几个号码,一水儿的无人接听。

“行了,别拨10086装自己朋友多了,上车吧,送你到能打到车的地方。”

乔安向周围看看,实在荒凉,无奈坐上了副驾驶。

10

那天乔安还是和陆远扬喝酒了,而且是在陆远扬家里。乔安说要喝就去家里喝,你敢不敢。

陆远扬说有什么不敢,怕你挖了我的肾吗?

他也知道,这一天对她来说不好过。她和陈公子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在远处静静看着,觉得有意思。

他有时候很诚实,因为在其他时候说了太多谎话,说实话就像随即洗涤罪恶。他的确有点喜欢乔安。像喜欢一只流浪猫,看她无助的时候他就想给她一点猫粮,看她洋洋得意的时候就想泼她一身冷水,提醒她自己是只流浪猫。

陆远扬向乔安抛出了橄榄枝,让乔安去他公司。乔安斩钉截铁地拒绝。

“上次的事儿你根本没理由生气,你太嫩了,但是我不能输,我的位置,输一次就是死。”

“可是我不再信任你了。”

“那么你信任冯缈缈?你要知道,她曾经也出卖过我的。”

“你看你那么记仇,我刚砸了你的车,怎么敢去你公司。”乔安拿着酒杯,脑袋枕着扶手,双腿自然地蜷缩在咖啡色的皮沙发上,“我也不信任她,但是她和你不一样,你渴望我信任你,她没这种奢望。”

坐在地上,背靠沙发的陆远扬和乔安碰了个杯,“渴望被人信任是卖广告的职业病,我们要帮助客户骗消费者,再为了钱骗客户。你爸可是那个时候最成功的骗子,你应该遗传来不少。”

“最后还不是跑了。”乔安冷笑。

“能跑就不错了,2003年非典,经济不好,多少老板跳楼了。”

“我宁愿他跳楼了,我讨厌对人有期待,特别是对让我失望过的人。比如说你。”

比如陈公子,比如她爸爸。

其实她不允许自己这样的。可是她还是难过了,鼻子发酸,想掉眼泪。还是在深夜把话说开,趴在陆先生的沙发上,装作满不在乎地玩弄着卷曲的黑色头发,像说一个昨天看到的小说故事,而不是说自己。

如果他不走,一切都会不一样。今天的事都不会发生,她会像那个无趣的名媛,穿着蓬蓬裙风调雨顺地成长,不为生计着急,积极向上无知可爱。也有可能日子辛苦一些,那就平平凡凡找份工作,为升学嫁人发发愁,也不会这样,成为一个眼里带着血丝,随时准备杀戮的凶猛女孩。

“乔安,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糟糕,你应该庆幸,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是人类,所以才能为自己的软弱起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善良’,如果大家是动物,生在热带丛林里,他们早被吃了。”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所以我们不会死。”

陆远扬扭头看着乔安,她娇艳欲滴,纤细的手指捏着酒杯,把酒杯举到他面前,碰杯声清脆简短。

“干杯吧,庆祝咱们都不是好东西,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一直活着,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陆远扬放下酒杯,手按住乔安的脖子,用力吻下去,乔安闭上眼睛双手钩住陆远扬。今晚她想要一点爱、一点赞赏,哪怕是一点虚情假意的喜欢,一点酒精里的意乱情迷。证明她不是,这样那样可以被装进罐头摆上货架分类的女孩。

她手里的酒杯,滚到地毯上,洇了一地暗红色。

11

第二天陆远扬起床的时候,乔安已经坐在办公室。

她刚去楼下的快餐店吃完早餐,拿了一套新衣服换上,香水口红睫毛膏,一个都不能少。之后笃定地去冯缈缈办公室报到,递上一份整整齐齐的,从陆远扬手机里拿来的宾客名单和通讯录。

“我要留下。”乔安对冯缈缈提出条件。

冯缈缈看着名单终于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你的确比韩铭磊能干多了,有点像当年的我。”

12

后来我才明白,那个晚上接通却不说话的号码,是乔安用陆远扬手机打过来的,她就是想看看他手机的密码,从她在牌桌上看到陆远扬时,乔安心里就已经打好如意算盘。

她走的时候,在陆远扬的备忘录里写下一句:

还好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们一直活着,长命百岁,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