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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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市郊公路上,庄恕开着车,陆晨曦舒服地靠在副驾驶座上,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陆晨曦满足地道:“打了球,还吃了大餐,这是我这个月过得最爽的一天了。”她打着哈欠,有点昏昏欲睡。

“累了就睡吧。”庄恕道。

陆晨曦纠正:“不是累,是太舒服,舒服得要犯困。”

庄恕笑着说:“那你把座椅调舒服点儿,睡着了到家我叫你。”

陆晨曦调了调座椅,拿过小靠枕垫在头边,斜靠在座椅和车窗中间。看着车窗外划过的景物,她的神情又落寞下去,轻声问:“你说傅老师他能算个好大夫吗?”

“你没去看看他吗?”

“没有,我怕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庄恕说道:“也许傅院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这么多年,他就像我事业上的父亲一样,虽然有些事情他做得不对,在我心里他也不是一个完美的老师了。但他最后还是承认了这件事,至少他还是一个诚实的人,比某些人好多了。”陆晨曦悻悻地说,她这个“某些人”自然是说杨帆。

庄恕没吱声,神情复杂。

陆晨曦不忿地感慨道:“可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一辈子兢兢业业,只是想保留一个完美的结局,没想到最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有人蝇营狗苟,你争我斗,居然还能取而代之。我都能想象得出来,某人现在有多得意……”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大多都是我们看不透的,否则,这个世界就太简单了。”庄恕平淡地说。

陆晨曦长叹一口气:“是不是我太笨了,明明有些事情很简单,我却总是看不透;明明有些人很熟悉,可是最终发现,我并不认识他。真怀念当年修老师、傅老师带着我们做实习医生的时候,他们手把手地教,什么都不保留,我们都认认真真地学,憧憬着做个好大夫……那会儿的仁合真好,真幸福啊……”她越说越迷糊,最后没声了。

庄恕看了看,见陆晨曦已经睡着了,伸手将音乐关到最小,神情严肃地凝视前方,忽然调转了车头,疾速驶向远方。

当陆晨曦睡醒的时候,先是听到鸟儿的叫声,然后眯缝着眼看到一缕晨光,她慢慢清醒,睁大双眼,发现自己睡在车里,身上盖着庄恕的衣服,而庄恕,安静地睡在她身边。

陆晨曦看着庄恕的睡脸,忍不住凑到他身边,举起手机跟他自拍。拍完欣赏了一下,看着庄恕露出狡猾的一笑,然后伸出手指在庄恕脸上做出兔耳朵、插鼻孔等各种恶搞的动作,拍了个过瘾才收手。

陆晨曦小心地轻轻下车,发现这是一个山顶的平台,站在这里眺望远方,前方视野开阔,山脚下是嘉林市的全景,倒是很好的天然观景台。

陆晨曦伸开双手举过头顶,深深吸了口清晨新鲜的空气。

庄恕睡醒,睁开眼睛坐起,活动着肩膀。一看陆晨曦不在车内,打开门走下车,却没有发现陆晨曦。这时手机微信声响起,拿出手机只见收到的都是自己熟睡时被恶搞时拍摄的照片,而车顶上传来陆晨曦的笑声:“睡相不错吧。”

庄恕一转身,见陆晨曦盘腿坐在车顶上,一脸神清气爽,不禁微笑:“太过分了,千万不能发朋友圈。”

陆晨曦笑着说:“那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把我带这儿来了。”

“原本是想带你来看夜景的,可是看你睡得太香了,没舍得叫醒你。”

“你这算是治疗吗?”

“你觉得有效吗?”

陆晨曦点点头,一笑:“好吧,看在效果不错的分儿上,我就不发朋友圈了,给你留点面子。”

庄恕微微一笑:“谢谢陆大夫。”

“谢谢庄大夫。”陆晨曦也笑。

庄恕笑着对她伸手道:“来吧。”

陆晨曦磨蹭着从车上滑下来,庄恕一把抱住把她接到地上,松开手,陆晨曦却依旧抱着他,含糊地道:“别动,让我待一会儿,这地儿海拔有点儿高,晕。”

庄恕浅浅笑着:“你真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大夫。”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爱管闲事的大夫。”陆晨曦头埋在他胸前,声音有点闷闷的。她说完,松开手,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走吧,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庄恕道,为陆晨曦拉开车门,两人上车。

陆晨曦提议:“我明天就上班了,今晚我们在家吃火锅庆祝一下吧。叫上陈绍聪和杨羽,怎么样?”

“好,不过,我今天下午要去看个老朋友,恐怕没法帮你买东西了。”庄恕的神情忽然掠过一丝阴郁。

陆晨曦奇道:“你在这儿还有老朋友?”

“嗯,很久没见了。”庄恕低声道。

确实,真实身份的他,与这个“朋友”数十载未见了,中间横亘的,是不可回避的真相。

庄恕看着眼前穿着宽松休闲服的傅博文,他有些清瘦,但气色还好。庄恕环顾周围道:“这个地方,真是适合疗养。”

“我本来只是想离开市区的环境,把压力卸下来,没想找这么好的地方。这儿是我一个老朋友经营的,他坚持让我住过来,还好,我能负担得起。”傅博文寒暄着说。

庄恕没有接话,两人站住。傅博文看着他,开口道:“我很意外,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居然是你。”

“因为您觉得我是杨帆的人,对吗?”

“你是谁的人不重要了,你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很敬佩您的勇气,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白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有肺移植手术的真实情况。”

傅博文叹道:“说形势所迫可以,说自我反思也可以。人这一辈子当中,总要有几次面对真实的自己,只不过,我选在了事业结束的这个当口。”

“傅院长说得好,人很难得能够面对真实的自己。陆晨曦告诉我,不管您做过什么,在她心目中,您还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诚实的长者。”

傅博文摇头:“她是把我看得太高了,其实我愧对她的信任。庄教授,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您请问。”

“像你这样一流的心胸外科专家,为什么能接受杨帆的邀请,到仁合来?”

庄恕望着他,不语。

傅博文叹了口气问:“你是小斌?”

庄恕欠身:“好久不见,傅叔叔。”

傅博文看着他,半晌不能言语,又过了许久,才慢慢地道:“我知道你当年被送去了福利院,后来就再没听到过其他消息了……陆晨曦知道你的身份吗?”

庄恕摇头:“我还没有告诉她。”

“也对,也对,没有这个必要,毕竟是上一辈人的事了。”傅博文神情苍茫,看着又苍老了几分。

庄恕问:“对于我的母亲,您还记得多少?”

“每一个细节。”他苦笑,“我从来没有忘记。”

“那么,她确实是把青霉素当作利多卡因给陆晨曦的父亲注射了吗?”

“讲实话,我不知道。我开的医嘱是利多卡因,她给患者注射时,我当时不在场。”傅博文坦然回答,“但是,在我开医嘱之前,她作为责任护士,是特别提醒过我患者青霉素过敏的。照常理,不该拿错。所以后来,陆晨曦的父亲发生过敏死亡,定案成青霉素过敏,护士错用药物,我也很惊讶,曾经对上级……反映过这个情况。但是很快院务会做出了最后结论,是你母亲错拿青霉素,工作失误,造成特别恶劣的后果。但是处分意见,考虑了你们的家庭情况,尽量地站在人情角度来安排,让她去图书馆工作,待遇相同,更加轻松,我想……也还好,谁知道,之后,唉……”

庄恕忍不住尖锐地开口:“‘也还好’!你觉得也还好。‘不影响’我们一家的生活,而这个结果,又来得那么合时宜,对你和你的上级的职业未来不啻是个最好的阶梯,所以你良心上过得去,就把你出于学术方面应有的质疑咽下去了。哪怕是钟主任亲口对你说,他看到我母亲拿的是水剂,而当时的青霉素是粉剂,你依然没有站出来,以你自己做科研得到的真实病例数据,证明利多卡因确实可以引起过敏反应,与青霉素过敏的反应症状一致,无法区分,是吗?”

傅博文木然地望着窗外。

那一段过去,从来未曾真正忘记的过去,至此,终于又一点一点清晰地回到了他的眼前。他的胸口有些闷,他深呼吸,略带颤抖地开口,吐出了两个字:“是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轻轻地吐出来,不啻于一个惊雷,在庄恕心头炸开。

不意外,早有过各种设想各种推测,可是此时,终于等到对方与他面对面,对自己说出一个“是”字……却已经是二十多年之后,其间不知经历了多少痛苦辗转几近绝望却不甘的等待。庄恕的呼吸有些急促,忍不住身子前倾,盯住他问:“真的?!”

“是的。”傅博文依然低沉但清晰地回答。

和庄恕分开之后,陆晨曦去超市买了牛羊肉片、鲜鱼鲜虾和各种蔬菜,哼着歌在厨房里忙碌。操作台上放着一些切好泡在水里的土豆、山药、莲藕,还有一些择好没有洗的青菜,听到门铃声,陆晨曦开门招呼着站在门外的薛峦:“你说待会儿过来,我还以为得到饭点儿呢,刚想去趟超市,幸亏没出门。给你双拖鞋。”她说着,回到厨房接着忙活。换好拖鞋的薛峦跟着走到厨房门口,还回头看着门廊,嘀咕了句:“家里这么多男人的鞋。”

陆晨曦不当回事:“庄恕和陈绍聪租我的房子住呢,他俩的。”

薛峦却问:“你和庄恕谈恋爱了?”

“没有没有没有,”陆晨曦吓了一跳,然后翻白眼,“都是房客,你咋不说我和陈绍聪谈恋爱呢?”

“陈绍聪都不把你当女的。”薛峦笑了笑,“只把你当兄弟。”

“我还不把他当男的呢!”陆晨曦愤然,“他从来就是我闺蜜!”

“那庄恕呢?”薛峦看着她。

陆晨曦被他看得莫名地有点紧张:“干吗干吗?你改侦察连了还是入职居委会了?对我个人问题这么有兴趣?放心放心,”她夸张地大力一拍薛峦肩膀,“咱俩都说清楚了。我嫁不出去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有负罪感、责任感!”

薛峦无奈地摇摇头,扯动嘴角苦笑:“行啦行啦,跟我划清界限,说一次就得了,不用老挂嘴边。”

“不是啊,我是怕咱俩这关系,朋友不好做嘛!”陆晨曦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

“得啦得啦,不说这些。你也先别忙活了,跟你说正经事儿。”薛峦望着她说。

陆晨曦并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说吧。”

“晨曦,我要调去美国总部了,调升,集团科研总监。”

陆晨曦愣了下,只回了个:“……哦。”

“我希望你能辞职,跟我一起去美国。”薛峦诚恳地说道。

陆晨曦愣怔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薛峦道,“我这段时间忙着帮忙料理朱老师的后事,还有公司的业务,也没有时间来陪陪你。我知道这一个月对你来说很难过,这真的……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吗?”陆晨曦问。

“当然不公平,你是仁合心胸外科最好的大夫,现在不但没能给你应有的职称待遇,还把你排挤到急诊,离开了专业方向。好,即使这些你都能忍受,那停职呢?留院查看呢?你还要这样忍下去吗?”

陆晨曦抿着嘴唇,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开口说道:“这件事情本来我就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这样的处理,我觉得很公平,我能接受。”

薛峦的声音有些激愤:“柳灵这件事,就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悲剧,即使你为了救孩子,说过一些过激的话,她也不是因为那些话而自杀!这不是你的错!中国的大夫,承担着巨大的压力,没有相应的高收入,好,这是国情所限,但是怎么可能要求一个人,再把已经不够用的精力,去通晓人情,精研心理,随时顾及方方面面?这公平吗?!六年前,我为了经济原因放弃临床,你和我分手,我一直在后悔。不舍得手术刀,不舍得你!但是经过你这件事,我觉得我没有继续做一个窝囊的大夫,一点儿都没错!”

陆晨曦不语。

薛峦看着她:“陆晨曦,值得吗?你回想一下,你从大三进临床见习之后,这十几年来,你的生活里,除了看书、考试、手术、门诊、值班、抢救,还有什么?我们谈恋爱的时候,讨论的都是各自的病人,吵架的原因都是对一个病人的治疗方法各执己见!我们读书比别人多,工作比别人累,别人出国的出国、挣钱的挣钱,他们晒院子、晒旅行,我们有什么可晒的?你能晒伤口、晒肠子、晒巨大的肉瘤吗?”

陆晨曦放下了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他道:“所以你放弃了。薛峦,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也要尊重我的选择。”

“我是作为朋友,为你不值得!为一个真心热爱这个行业的大夫,不值得!这个选择的终极结果是什么?傅老师一辈子兢兢业业,做了几万台手术,救了那么多人,没拿过一分钱红包,最后连简介都主动撤下专家墙……这个选择怎么样?在中国当医生难,当个好医生简直难上加难!你跟我走,去美国,我帮你安排一切,考执照还是改行做药,无论做什么,你都能做得比我强。”

“可是做药我没兴趣,当医生的话,这个年纪再去美国考执照,又没有国籍,就算我有信心能考下来,match到,他们有行业保护,不在美国读医学院,太难进入外科了。其他科室收入虽然比中国高很多,工作环境也好,但不是我的兴趣所在。留在仁合,虽然受了处分,撤销了在急诊的副高申请,却得到了再回手术室的机会。我很感激,很珍惜。我不会走的。”陆晨曦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

薛峦急了:“那你看看现在自己是在什么位置啊?杨帆是院长兼心胸外科主任,傅老师给你保住的只是干活的权利,没有任何职称和人事权利。你这个活还怎么干?再走错一次,杨帆就能把你踢出仁合,你干出了成绩,荣誉都是心胸外科杨主任的!”

陆晨曦缓缓抬头,看着他,眼里一片坦然:“这一个月的停职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是真的喜欢在仁合当医生。让我工作一个月,再苦再累我不会觉得有什么委屈,你让我歇一个月,就跟关了我一个月禁闭似的,我宁愿他们把我锁在仁合,而不是赶回家里。”她笑了笑,“是不是太贱了?”

薛峦有些震惊:“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受了委屈,会忍不住跳起来,摘下胸牌甩给杨帆,可是现在不会了,我不舍得。我知道这个在仁合待下去的机会,是傅老师用他的名誉换来的,得之不易,我很知足。”陆晨曦平静地说。

“你到底在留恋什么?做医生的成就感、乐趣,这些在别的地方都会得到。”薛峦不解。

陆晨曦再次摇摇头道:“不会,这种感觉就像……爱情。你爱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如果稍有缺点就忍受不了,轻易地放弃,那就不是真爱,就像现在的我跟你一样。我放弃了一个爱人,不想再放弃挚爱的职业了。”

薛峦望着她,良久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晨曦,陪我去医学院走走,好吗?我后天就离开了。”

陆晨曦放下了手里的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