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的时间,庄恕终于从傅博文艰难的讲述之中,彻底清楚了当年的一切。固然绝大部分已经知道或推测得七七八八,然而终于等到被当事人之一亲口证实,一切的细节清晰重现,于他而言,宛如在心上,把埋了无限长时间,已经与血肉长在了一起的毒刺,一点点一点点地拔出来,闷痛,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剧痛。
“对不起……”傅博文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这三个字,“最初‘青霉素过敏致死’的结论,是修主任下的。但是我相信他下这个结论的时候,确实认定死者的死因是这个。毕竟患者有青霉素过敏史,所有症状,都符合青霉素过敏,而青霉素,是当时最常规的术后抗感染药物。一切仿佛都很清晰明了——而你妈妈当天,又确实为了接你妹妹,提前二十分钟下班。所有的现象,都指向护士疏忽,拿错了药物。”
“但是,如果我母亲早走,不是王主任批准的,如果王主任当时不是跟修主任斗得如火如荼,正处在一人升上去,一人就要走人的关键时刻,你说,对于一个十多年工作业绩最出色、得过无数奖项的优秀护士长,在她坚持自己绝对不可能拿错药剂的情况下,会那么快地定案吗?”庄恕声音沙哑,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疲惫,失望和冰凉的讥嘲。
傅博文闭了闭眼。
无法反驳。就好像,他无数次地克制不住想起当年——当张淑梅坚持自己不可能拿错药剂,四处申诉……当他反复回忆下乡时候曾碰到的利多卡因过敏致死患者的症状体征跟青霉素过敏并无区别……为什么,就是没有站出来,公开提出患者是利多卡因过敏的可能?
如果不是“需要”王主任为这个“事故”负责,才能让他在科主任的竞争中败下阵来甚至离开仁合,自己也才能摆脱受排挤,甚至去到急诊的命运……自己会沉默不言吗?
“如果说最初的定案不是故意诬陷,那么,后来在我母亲坚持申诉,而钟叔叔也坚决作证之后,时隔数月,才被拿出来作为证据的,写着青霉素并有我母亲签字的取药单,真的不是伪造的吗,傅叔叔?”庄恕疲倦地问。
傅博文继续沉默着,那一天的记忆过于清晰……
在最初听到钟西北说亲眼看到张淑梅给患者的药并非青霉素的同时,自己就找到修敏齐提出患者很可能是利多卡因过敏致死,这只是一起非常罕见的,不存在医疗疏忽而应归之于当前医疗知识有缺陷,而不是个体责任的事故。
修敏齐冷冷地说了一句:“不是谁的责任?确实,如果真是利多卡因过敏,从医学上说,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但是毕竟死了人。是药物过敏死了人!不是护士拿错了药,她正确执行了医嘱,那就是开药医生的责任。医疗知识有缺陷?你怎么跟非专业的上级解释?怎么跟民众和家属解释?就算不能定任何事故,所有人也会说,患者就是这个药致死的。这个药是医生开出来的。这个医生没有想到,药会让患者过敏,会让患者死亡。那你说,在所有人心里,是谁的责任?!在留心胸外科还是发去急诊的当口,谁都可以留,谁都可以走,你说,一个被大部分人认为开了不对的药,使得患者死亡的医生,该留在最优秀的仁合心胸外科吗?!”
那张医嘱,开出利多卡因的是傅博文,而在医嘱上签字负责的,是修敏齐。
如今,案子定了,张淑梅虽然委屈,但是也接受了调离临床岗位,保持同等工资和福利待遇的后勤岗位的安排,一切……一切应该还好?
但是,从修敏齐处出来,他恍恍惚惚,内心有着多年从没有过的煎熬和痛苦,“实事求是”四个字像一把尖锐的刀刃,在他的心上反复辗转切割。鬼使神差地,他去了药剂科……
于是,当事情发展到后来,小斌为了别人斥责母亲玩忽职守害死患者跟人打架,误了接妹妹的时间,南南竟然因此走失,张淑梅精神受到刺激,坚信是自己的软弱害了女儿,后来发展到恍惚觉得只有沉冤得雪才可能使得女儿原谅妈妈,换得女儿回来……她四处疯狂申诉,敲开各个领导的门,加上钟西北始终坚持自己亲眼所见的药剂是利多卡因,这个案件再次被上级要求重新审视……
然后,那张写着青霉素,并有着张淑梅签字的取药单,就作为重要证据放在了面前。张淑梅撕心裂肺地大哭,悲痛地指出这是伪造,这根本不是她的签字的时候,没有人相信她。
除了……自己。
也许除了参与伪造那张单子的人,只有自己,才是最确知张淑梅是被冤枉的人……
“那张单子,是真的吗?”庄恕再次追问。
傅博文低下头。已经二十多年过去。该走的,走了,该冤的,冤了,该背负所有罪责的,确实……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但是,他太了解那个人。他的老师,他曾经的偶像,他的……信仰,在那一刻倒塌,并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让他陷于永远无法走出的挣扎之中。
那个人不会承认的,他不是没有去试图说服过。他不承认,庄恕要追查,结果呢?再次掀起巨浪?傅博文望向庄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是慢慢地说道:“对不起。我没法回答。我不想再说一句谎话。我个人如今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赔偿。但是,我不会做有损仁合的事。我不会的。”
“你要保护全中国最好的医院的声誉。”庄恕望着他。
“‘医生’二字,在大众心中已经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有了太多误解,我不能……”傅博文困难地解释。
“什么是误解?”庄恕尖锐地问,“错误的理解才是误解。不给出事实,遑论取消误解?永远为了怕造成误解不给出事实,何时才能理直气壮地去斥责真正的造谣诬陷?!”
“可是庄恕……”傅博文的声音里全是疲惫的无奈,“大众,没有那么清晰的思维,他们分不清个体和总体,他们习惯把一个人的污点、一件事的错误,迁怒整个医学界,乃至所有的医生。”
“把他们当傻子去愚弄,有一天被愤怒的傻子误杀,”庄恕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也是自己懦弱的手亲自制造的血案。傅院长,我只是不知道,由你们种的因,究竟会是谁来食这个果呢?你的学生,你学生的学生,还是未来中国所有的医生?”他说罢,大步转身离去,山中传来隆隆雷声。他才走出门,山上暴雨倾盆,整个疗养院都被笼罩在漫天漫地的雨水里。
庄恕失神地淋着雨,缓缓走下台阶,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叫他的喊声,追来一个打着伞的工作人员:“庄先生!庄先生!”那人追上来,把一把没打开的伞递给他,“庄先生,把伞打上吧。”
庄恕没有打开伞,转身回望疗养院,他看见傅博文撑着伞站在高处的平台上,也正默默地看着自己。
大雨中,两人凝神对视良久。
傅博文终于转身,默默地离去,他瘦弱的身影,在狂风大雨之中,就像一片枯萎的树叶。
庄恕伫立在雨中,雨水顺着他手中没打开的伞流下。
“庄先生,您快回到车上去吧,雨这么大……”身旁的工作人员催促。庄恕默然走向自己的车,满身是水地坐上去,手机在响,他没接,接着传来微信提示音,打开是陆晨曦的留言:“陈绍聪去给杨羽她家修水管子,不回来吃火锅了,我把菜都处理好了,现在有事出门,你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我,或者回个电话。”庄恕看了一眼,没理,在暴雨中把车开得风驰电掣。
从医学院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陆晨曦回到家,在门外看到一些水痕,走进去转了一圈发现庄恕的衣服,湿透了,放在洗衣机旁的盆里。陆晨曦皱眉想了想,走去敲庄恕的卧室门,问:“庄恕,庄恕?你回来了吗?”
里面传来庄恕闷闷的声音:“嗯,回来了。”
陆晨曦觉得不对,推开一点门往里看,只见庄恕裹紧被子躺在床上。听见她进来,他没睁眼,哑声道:“抱歉,我有点儿不舒服,想早点儿休息。”
陆晨曦轻声问:“是不是淋雨了?我看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庄恕用浓重的鼻音回答道:“嗯。”
“你车里怎么不放把折叠伞啊,要不要紧,体温多少,发烧了吗?”陆晨曦一连串地问。
“应该没烧,就是有点发冷。”
“那就是发烧的前奏了。”陆晨曦走过去,摸了一下庄恕额头,陆晨曦蹙眉,“你的温度不低,试体温了吗?”
庄恕往里缩:“我没事,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好吧,那你先睡,我不吵你。”陆晨曦点点头,放他好好休息,转身出门。庄恕看着她关上门,裹紧被子合上眼睛。
陆晨曦默默地将火锅食材都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冰箱,把庄恕的湿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上,自己煮了碗面,边看资料边吃。收拾妥当厨房,看了会儿年会的报告病例。听见衣服洗好的提示音,她起身去晾好,抖开庄恕衣服的时候,想起薛峦今天问她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扬。
晾好衣服走回客厅,陆晨曦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得更小些,侧身听了听庄恕房间的动静,有点忧心。想了想她打开手机,定了一个凌晨两点的闹钟,然后回到卧室抱着闹钟睡着了。
被闹钟叫醒后,陆晨曦立即起床,在一只玻璃杯中放入糖和盐,加水搅搅匀,然后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杯子和体温计,走过去轻轻推开庄恕的门。
庄恕正坐在床边,赤着上身拿毛巾擦汗,突然见她进来,吓了一跳,赶紧抓起身边的t恤。陆晨曦毫不在意地把水杯放在一边,走过来道:“出汗了吧?退热没有?你怎么不叫我帮忙呢,出了汗别再着凉。”说着自然地伸手拿过毛巾给他擦汗。
庄恕不好意思地躲开:“哎哎,我自己来。”
“转过去!”陆晨曦霸气侧漏、坦坦荡荡的一声喝,让庄恕不敢言声,只能转过身去,由着陆晨曦给他后背擦汗。
庄恕静了静,还是不甘心地开口道:“你虽然是房东,但也不能随便推门就进男人的卧室吧?”
“什么男人女人的,你现在是病人,我当医生都十多年了,什么没见过啊?”陆晨曦大大咧咧地道。
庄恕小声提醒:“那是工作,这是在家里。”
“在哪里都是人,生了病都一样,您说呢,这位患者?”陆晨曦不为所动。
庄恕笑了笑:“你还是让我把衣服穿起来吧。”
陆晨曦坏坏地一笑:“怎么着,怕我占你便宜啦?对我的医德太没信心了吧?”她拿起他换下的t恤抖开看了看,发现已经汗湿了,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打开抽屉,找出一件干净的扔给他。
庄恕只是笑:“我对陆大夫有信心,我是对自己没信心。”
陆晨曦扑嗤一声乐了:“看看,说实话了吧。”
庄恕接过穿上衣服,陆晨曦把糖盐水拿给他。
庄恕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必须喝吗?”
陆晨曦肯定地道:“糖盐水,必须喝。”
庄恕勉强喝了一半,苦着脸道:“太难喝了。”
“谁让你生病呢?还是自己作的!我看天气预报,今天只有东郊下了暴雨,你跑那儿去了?”陆晨曦问。
“哦,那个……我的车今天要做保养,去租车公司了。”庄恕随口瞎扯了个理由。但陆晨曦记忆力极好,问:“你不是说去看朋友吗,还很久没见了?”
“呃……看完朋友以后去的。”庄恕含糊地圆谎。
陆晨曦瞅着他:“嗯,回答得有点儿乱,我就权当你烧糊涂了。”
“……是有点糊涂了。”庄恕闷声道。
“其实你应该顺道去看看傅老师,疗养院也在东郊。”陆晨曦道。
面对陆晨曦的心无城府,庄恕有些尴尬:“过些日子吧,傅老师现在……处在恢复期,过些日子我跟你一起去看他。”
“嗯,你继续睡吧,体温表留给你。”陆晨曦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站住转身道,“待会儿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叫我,今晚我oncall。”
庄恕笑着应道:“好,陆大夫大材小用,还深夜出诊,辛苦了。”
陆晨曦笑着关上门。
庄恕靠在床头,抓起半杯水刚想喝,想起是糖盐水,又放下了。
陆晨曦回到自己房间,趴在床上,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打开手机翻看着这两天拍的一系列照片。
庄恕打高尔夫的照片。
车上庄恕睡觉时,她搞怪的照片。
两人的贴面自拍。
日出时的灿烂晨光。
陆晨曦唇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满足地打个滚仰面躺倒。
清晨,陆晨曦轻手轻脚出门,下楼,跑着去小区背后的水产早市。
天还没全亮,早市大部分摊子还没摆出来,一个挂着“四季两湖活鱼专营”招牌的店面也还没开门,但里面已经亮灯有了起床洗漱的声音。
陆晨曦拍拍窗户问:“王叔,您昨进鳜鱼没有?给我挑一条中不溜大小的!”
“哟,这么早来买鱼,怎么这么勤谨哪?”
“朋友病了。”陆晨曦回答,“吃东西没胃口。”
“呵,这可是个重要朋友——男朋友吧?”王叔把鱼递给她,乐了。
陆晨曦提着活鱼回来,进厨房,将鱼拍头处死,收拾干净后利索地片下鱼身上的大片肉。起锅,洗切姜、葱,把鱼头带整副骨架丢入汤锅熬出白汤。
她微笑着拿起手机,给庄恕留言:“你要是胃口不好,就白粥垫垫,但是最好吃几口鱼羹,有营养,这是宋嫂鱼羹。我估计你这个美籍华人就算吃过,也没听过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