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在本市,他尚未离开。
他一个人在家,没有女伴。
乃娟缓缓驾车离去。
在进市区的红绿灯前停下,一侧头,发觉旁边停着一辆跑车,司机正探头看她。
接触到她的目光,又不好意思地避开。
乃娟蓦然想起,原来自己有偷窥的毛病,啊,先是静静在一旁看着利家亮,然后,又轮到李至中。
她一额都是冷汗,这不是心理变态吗?
红灯已过,身后汽车都鸣喇叭催她,乃娟这才醒觉,匆匆把车开走。
她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但是,第二天还是得起来如常工作生活。
利家亮打电话来:“乃娟,我在医院工作,今日稍后再见面。”
乃娟反而松口气,她并没打算接受这种密不通风式的追求。
她约马礼文喝茶。
“只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吃饭?就今日中午可好?”
“我来接你。”
这是马礼文的优点,没有企图,他亦愿照顾女性。
乃娟知道有些男人,深夜答应主人送客,车子驶到一半,居然好意思说:“某小姐,你在此地下车可好?很容易叫计程车。”
所以,乃娟赚到薪水,头一件事,便是买车,凡事不求人,不伤和气。
马礼文是个聪明人,接到乃娟便问:“是碧好叫你与我谈判?”
乃娟笑而不语。
“俩夫妻需叫旁人传话,关系已经危险。”
“马先生,我不算旁人。”
“是,乃娟,你像我家好姐妹。”
“马兄,你应把碧好放首位。”
马礼文叹口气:“乃娟,我在碧好面前,一直都是趴着爬,你没看见吗?”
乃娟不出声。
“我已贴地,她还不满足。每一个人都有底线,我不能不照顾子女,这一定要与前妻有接触,非出钱出力不可。她若不能接受,我也没有办法。”
乃娟苦笑。
“乃娟,碧好换了是你,一定能够包容了解,那么,我也会更加感恩。”
乃娟轻轻说:“我才不会搭上有前妻有孩子的男人。”
马礼文啼笑皆非。
“失去碧好,你可以生活?”
“我一直有工作。”
“碧好是贤内助,替你拉许多关系。”
“这是事实,我一直感激她。”
“多迁就她一点。你已经有一任前妻,够了,无论经济上或是感情上,你都负担不起第二次。”
“你说得对。”
他们买了麦记汉堡咖啡在车上吃。
马礼文发牢骚:“做人真烦。”
乃娟嗤一声笑出来:“你得化繁为简呀。”
马礼文深深叹口气:“孩子们已经在外国寄宿,不过假期返来而已。”
“你俩多久没度假了?”
“这种额外开销,又需碧好开支票,可省即省。”
“她并不吝啬。”
马礼文苦笑:“人会变,乃娟,最近她话也比较多。”
“我劝劝她。”
“不,乃娟,她也受够了,每个月开销,她负担了大半。”
乃娟微笑:“她要维持如此高档的生活水准,厨子、奶妈、打杂的一大堆,自然得付出代价。”
“乃娟,难得你这样公道。”
“据我所知,碧好想做母亲。”
“我不是好父亲,我已经怕了。”
“唉。”
他们之间,有许多解不开的结。
“乃娟,你有无发觉一个离过婚的人像一块裁坏了的布,再也无法制成一件衣服?”
乃娟有点头痛。
“时间到了,我送你回办公室。”
回到公司,乃娟找止痛剂服食。
她真不明白世上怎么还会有金婚纪念这回事,婚姻如此难以维持,马氏伉俪之间有着不可谅解的分歧。
碧好电话来了:“他怎么说?”
“他有他的难处。”
乃娟揉着太阳穴。
“那即是不愿改变现状。”
“碧好,我还要开会,下了班与你联络。”
“我明白。”
乃娟在两个钟头后走出会议室,下班时间已到,头痛加剧,叫她坐立不安。
她提早下班,回到家里,用冰袋冰着整个面孔。
电话铃响,她不去接听,录音机里有人这样留言:“利家亮医生留话给吴乃娟小姐:手术发生意外,需延长时间补救,稍后联络。”
这是何等艰辛的工作,在手术室一站数十小时,病人万一失救,一定难过得几个晚上睡不着。
乃娟轻轻叹口气。
所以工余要到社区中心帮老人、小孩做性质完全不一样的纯体力劳动:打球、游泳、体操。
她翻了一个身,睡着了。
梦见一只手,轻轻揭开她额上冰袋。这只手宽大润厚,手指比较短,不是一双艺术家的手,但是强壮可靠有力,她顺势握住这只手。
“至中,你毕竟仍然跟着我。”
“我看到你那双爱慕的眼神,不愿走开,我多么希望我是你意中人。”
“那不是爱恋的目光,你看错了,那是寂寞无主、寻求寄托的眼神。”
咚咚咚,有人敲门。
“至中,为什么老是不能好好与你说完想说的话?”
乃娟睁开眼睛,四肢不听使唤。
终于起来开门,门外站着面如死灰的马礼文。
“你怎么了?”
他接过乃娟手里的冰袋,往自己头上敷,老实不客气地似死鱼般躺到她的长沙发上。
“她走了。”
“谁走?走往何处?”
“碧好,已乘飞机往伦敦,我查问过,班机在三十分钟前起飞。”
“你说什么?我不久之前还与她通过电话。”
“有钱好办事,总有头等飞机票在等她。”
“气坏我,也不与我商量一下。”
马礼文说:“我以为你一早知道。”
“她没说会立刻走。”
“乃娟,我尽了力,相信她也尽了力,算了。”
“怎么可以算数,追上去,求她回来。”
马礼文问:“有无烈酒?我不喝那种香水般的红酒和绿酒。”
乃娟给他一大杯威士忌加冰。
他灌了几口酒:“我又不是血气方刚、冲动有劲的小伙子,我哪里追得动。”
他说的是实话,他脸与肩膀都垮垮的,肚子松松,像带着一个救生圈。
“她叫律师通知我,给我三个月时间签分居书以及搬出现址。”
没想到王碧好办事能力这样高超。
“乃娟,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他的话已经说完。
“打算怎么样?”
“好好振作,找房子搬,把孩子们叫回来读公校,还有,到健身院去把从前的身型炼回来。”
“听了都替你高兴。”
他长长叹息一声,面色仍未好转。
似想在乃娟这里挽回一些什么,终于还是不得不走。
他一出门,电话来了。
“对不起,来不及道别。”
“碧好,你在什么地方?”
“飞机上,已经觉得轻松。”
“那就真的没有救了。”
“有空来看我,天涯若比邻。”
“再见,珍重。”
乃娟颓然,这是她辅导史上最失败的例子。
从此马家解散,她又少了一个好去处。
教授那里已没有她这个徒弟的位置,连碧好家那个避难所也失去,接二连三的打击,真叫人吃不消。
乃娟呆呆坐着。
门铃又响起来。
来人是利家亮医生。
他的面色比马礼文还要难看,分明是手术室里出了毛病。
利家亮看到冰袋,便拿着往头上搁。
乃娟连忙说:“我帮你拿一只冰冻的。”
急急自冰格里取一只新的给他。
他也躺在那张沙发上呻吟。
“怎么了,说给我听听。”
“病人失救。”
乃娟已经猜到。
“是个只得十五岁的少女。”
“别难过,她已去了上帝处司琴。”
利家亮哽咽叹息,气氛如铁般沉重。
乃娟也斟一大杯威士忌加冰给他。
利医生呷了一大口:“唉。”
不知是吴乃娟的成功还是失败,不停有男人跑了来躺着对她唉声叹息。
她亦有一份艰辛的工作,也需要娱乐,她在公余亦希望看到一张笑脸。
很明显,利家亮不能叫她轻松。
当下利医生说:“我还得回去值班。”
“已经很久没去社区中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