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是我们几个人合份子送的,拆开看看。”

乃娟打开别致的盒子,原来是一只百德菲丽手表。

“太名贵了,无功不受禄。”

“乃娟,你赠我们两句就好。”

大家笑起来,乃娟把礼物戴上。

碧好斟出香槟:“哪个不在节食的举手,多干两杯。”

只有乃娟一人举手。

“乃娟,生活沉闷,有何解救?”

“滥交是否等于自杀?”

“那个人在哪里呢?我一生能否找到我的对先生。”

“真叫人沮丧,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未曾恋爱。”

“这个都会的名利熏死了所有萌芽中的爱情。”

“英国人会是结婚对象吗?”

“好歹嫁一次。”

乃娟嘻嘻笑。

她舒服地坐沙发上,惬意地听女友们发表意见。

“下辈子给你做男人,怎么样?”

“不敢当。”

“不用怀孕生子呢,也不用穿高跟鞋。”

“我觉得这两样都是特权,也可以弃权,像乃娟与碧好这一对就从来不穿高跟鞋。”

“一次,我让乃娟看脚上的曼乃罗勃拉涅尖头细跟缚带绣花鞋,她敬畏地退后两步,像是怕鞋会咬她。”

“哈哈哈。”

乃娟不好意思:“不适合我。”

“唉,没几个女人有智慧及勇气对流行衣饰说这四个字。”

“莫坚策可适合我?”

“陈仪刚觉得我俩应该结婚了。”

“问一问结婚专家吴乃娟他们可是好丈夫?”

佣人捧出寿面来,每人小小一碗,像担担面。

一尝:“咦,”大家讶异,“是糖面。”

碧好立刻说:“乃娟,甜甜蜜蜜。”

好话都说尽了。

乃娟无限感激。

有人说:“乃娟,花好月圆。”

“你想疯了。”

“是又怎么样呢?谁不希祈良辰美景。”

碧好整理一下字句:“乃娟,花常好月常圆。”

乃娟接上去:“人长久。”

“是,人长久,友谊永固。”

人人碰杯。

乃娟喝了颇多。

纯女生会到此为止。

众人逐一散去,佣人出来收拾。

碧好说:“待酒醒了再走。”

“我没事。”乃娟拿起手袋。

“驾车危险,你到客房去休息一刻。”

乃娟点点头,谁知一碰到床就睡着了,梦中,她深深叹息。

半夜,她在陌生床上醒来,看见厅外有灯光,正想起来告辞,却听见碧好与马礼文龃龉。

“这笔钱,你就当是我赌马输掉,好不好?”

“这些年来……”

“这些年来我也有为家庭出力。”

“用到哪里去了?”

“男人难免有追不回来的外债。”

乃娟大力咳嗽一声,推门出去。

碧好立刻说:“乃娟,你醒了,喝杯参茶。”

乃娟微笑:“我还有事,得回家了。”

马礼文说:“乃娟,祝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乃娟点点头。

碧好送她出门:“小心开车。”

乃娟回头,轻轻说:“钱财身外物。”

碧好感激地说:“是,是。”

乃娟走了。

回到家中,凌晨一点多,她连忙更衣沐浴。

喝香槟绝对是纵欲的一种。

第二天,几乎起不了床。

江主任一早在等她。

“乃娟,今日你与谢淑芬一起去开会。”

乃娟觉得蹊跷。

什么会,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会。

主任咳嗽一声,像是不知如何开口的好。

乃娟静静等主任指引。

“不需会议记录,记得,态度诚恳,谨慎发言。”

淑芬进来:“对不起,我迟到了。”

“淑芬,你与乃娟到泽佳路三号去一趟。”

淑芬看乃娟一眼。

“有人需要辅导。”

淑芬说:“泽佳路三号的住宅主人是富商利元华。”

“正是利先生想得到辅导。”

淑芬第一个忍不住:“利元华已经六十岁。”

主任微笑:“我十八岁时,以为人到三十岁已经无憾;又如果活到四五十岁,便会自动升为智慧中年;到了六十岁,可以御风而行。”

淑芬说:“的确应该这样。”

“后来才发觉,七情六欲有时会追随人的一生。”

乃娟答:“像所有陋习,可用意志力克服。”

淑芬问:“利家大宅发生什么事?”

“利家出现年轻的第三者,已成年的一子一女已经忍无可忍离家而去。利氏夫妇与我们上司谈过之后,想由专家提供意见,决定去向。”

淑芬说:“叫我也去,是牵涉到两性生活吧。”

主任点点头。

“时间到了。”

淑芬说:“走吧。”

乃娟说:“人老心不老。”

“心态的成长速度的确较肉身缓慢。”

“君子自重。”

淑芬微笑:“你对利先生有偏见。”

“你听见主任说什么?年轻的第三者,有多年轻,十八岁、二十二岁?”

淑芬答:“当然是越年轻越好,我同你已经不及格。”

乃娟拉一拉深蓝色衣襟:“我从未参加过这类考试。”

“要是我老父如此糊涂,我也会离家出走。”

“嘘,乃娟,别有偏见。”

到达利氏独立洋房后,才知本市居住环境并不如一般人想象中那样差。如果身怀巨款,一样可以找到背山面海、鸟语花香的洋房。

佣人不待按铃已经来开门,招呼她们在会客室等。

片刻,管家招待她们进房间。

淑芬一看到十分丰富的藏书,不禁佩服起来。

乃娟投过去一个眼色,像是说:纯属装饰品吧,这屋里谁有时间看书?

书房用许多红木书架,一组皮沙发,丝绒窗帘,围着一张小小桥牌桌。

看家具装修,便知道利家并非暴发户。

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佣人进来开灯。

她们听到脚步声,是利太太先出现。

她化妆、发式、衣着,都充满优雅气息,比真实年龄年轻,身形苗条。

接着,利先生也进来了,国字面,高大硕健,也一表人才,可以想象,三十年前,这是一对璧人。

利太太微笑:“两位原来这样年轻。”

乃娟欠欠身:“你们也是。”

他俩笑了,气氛比较缓和。

利氏说:“两位是专家,请予我们忠告。我们已请教过律师、心理医生、亲友,一点结论也无,渐渐人人噤若寒蝉。”

佣人捧着饮料进来。

利太太喝一口红茶,忽然说:“我最早的记忆,是三岁。我家住上海,第一天去幼儿园,老师给我一块积木,我说:‘啊,这块木头好重。’老师说:‘这叫做红木,特别重。’我一转头,母亲已经离去,我大哭起来。所以我一直不喜欢红木,坐在这书房里,浑身不舒服。”

她是一个感性的人。

利先生低声说:“可以拆去,重新装修。”

“真没想到,晃眼数十年,而我也要离开这屋子。”她无限感慨。

“子女已经走了,你一搬,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一个家就此散掉。”

利太太冷冷地笑,不出声。

乃娟想,完全没救了。

利先生看着两名专程到他府上的辅导员,摊摊手:“请大胆断症。”

乃娟忘却主任忠告,把他们当一般普通的求助人士:“听说,牵涉第三者。”

室内鸦雀无声。

利先生终于答:“是,有第三者。”

乃娟说:“现代文明的婚姻,只有二人空间,三个人无论如何是太挤了一点。如果一定不愿放弃第三者,也难怪利太太要搬出去。”

这时,利氏夫妇忽然对望一眼。

利太太清清喉咙:“吴小姐,这第三者是一个男子。”

谢淑芬睁大了眼,事情越来越离奇,竟有如此取向。

利先生忽然醒觉:“你们以为我有外遇?”

“不是吗?”

“啊,不不,”利太太轻轻说,“是我,我有了男朋友,不是他。”

乃娟震惊而惭愧。

连主任在内,三名专家都犯了最大毛病,一听婚姻介入第三者,就肯定是那丈夫作怪。

没想到妻子也可以有外遇。

“我今年五十五足岁,在年轻人眼中,已是祖母级。子女劝阻无效,已经离家出走。是,我是罪魁,我叫利家蒙羞,我是社会笑柄奇谈。”

乃娟看着利太太平静泰然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