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先生取过大毛巾走过去服侍妻子。

乃娟忽然对婚姻乐观。

万中有一,也有真正相爱的夫妇。

在老先生眼中,妻子一如当年他第一次看见她时那般姣好吧。

乃娟双目渐湿。

她匆匆离开中心泳池。

回到车上,才静下神来。

利家亮不止有一张漂亮的面孔,真要命,原来他还有内涵,这样一个完美的人,是吃什么长大的呢?

乃娟回办公室找资料。

谭心看见说:“我有一个朋友去年遇严重车祸,整个下腭飞脱,恐怖毁容,家人一度担心失救,可是,经过数次手术,已渐渐恢复原状。”

乃娟心一动:“主治医生是谁?”

“是华光医院的一位利医生,据说既年轻又英俊。”

乃娟点点头。

“真正神乎其技,他取出病人一截腿骨,用镭射打磨成下腭,替病人镶上,再重整皮肉,手术后与受伤前无异,真伟大。”

“鬼斧神工。”

“对了,就是这四个字。病人牙齿尽失,但是可种钛金属齿根,植入假牙。”

乃娟钦佩到五体投地。

这样一个人,居然还愿意教老太太们做运动。

开始,她以为自己所恋慕的,不过是一具肉身,她尚可控制自己,不料他还有灵魂,现在事情变得更复杂。

乃娟觉得她头重无比,需托上托下。

利家亮正式成为吴乃娟暗恋对象。

第二天,到她办公室来的是一对姓朱的年轻夫妇。

正确一点说,是朱先生与钟女士,他们已经协议分居。

“还有什么问题?”

钟女士说:“他缠扰我,每天五六个电邮,七八通电话,送花到写字楼,在门口等我,我想在专家面前,同他讲清楚,我们不再是夫妻或是恋人。”

朱先生是很沉实的一个年轻人,看样子不似无赖。

乃娟轻轻说:“朱先生,这可是事实?”

“我一向这样关心她。”

“可是,你们已经离婚。”

“分居,彼此同意冷静一下。她从来没说不再爱我。”

乃娟看向钟女士:“你还爱他吗?”

“我爱他,是,但,我不再爱他,我……”

乃娟见她有点不安,不能充分表达意愿,于是代她说话:“你仍爱惜他,但已无恋爱感觉。”

“对,对,谢谢你。”

乃娟说:“朱先生,你明白没有?”

他脸色转为灰白。

他恳求:“你叫我改的缺点,我都改过了,可否给我一次机会?”

但是钟女士不为所动。

她不出声,双目直视窗外。

“告诉他,说个一清二楚,这段关系,真正已经结束。”乃娟这样忠告,“别叫他有任何误会。”

钟女士忽然鼓起勇气,抬起头,响亮清晰地说:“我与你已经不再有任何前途,我不再爱你,请放我走。”

这几句话说完之后,她筋疲力尽般喘气。

室内静得掉落一根针都听得见。

乃娟十分残忍地问朱先生:“听见没有,你明白了吗?”

钟女士这时站起来,一言不发离去。

朱先生也想站立,但是双膝发软,又坐回椅子上。

乃娟说:“这并非世界末日。”

他苦涩地说:“对我来说,地球已经毁灭。”

乃娟微笑:“我同你打赌,明年今日你已有新的伴侣。”

他不出声。

乃娟说下去:“并且,会诧异当日为何痴缠不舍。”

“你凭什么这样说?”

“问得好!凭真实数据。朱先生,据统计,即使是女方提出分手,但是一年之后,百分之六十八的男方反而更快找到新伴侣。”

朱先生忽然感到振作:“我会痊愈?”

乃娟答:“百分百康复。”

他的两膝又有力了,一下子站起来:“谢谢你。”

“祝你快乐。”

他打开门走出去。

乃娟吁出一口气。

谭心问:“朱太太为什么不再爱丈夫?”

“她没说,我没问。原因很多,爱恋是很易蒸发的一种感觉。”

“我从未恋爱,真正遗憾。”

“你不知你有多幸运。”

“你呢,吴小姐?”

“我比较脚踏实地。”她微笑。

谭心出去了。

下班后,乃娟仍去逛书店。

睡前没有书读,她会感到恐惧,一定要每周捧一摞小说回去不可。

角落里有一位白发洋女士读诗篇给孩子们听。

看得出是国际学校的学生,因为不论国籍,都比较活泼好动,并且知道有发问权。

女士读的正是爱茉莉·迪坚逊的最著名小诗:

我是无名氏,你是谁?

你也是无名小卒?

我们正好一对——别说出去。

他们会放逐你我,

做有名气的人是何等劳累!

多么公开,像一只青蛙,

把名字于生涯般长日,

诉诸倾慕的泥沼!

孩子们听罢,哈哈大笑,都听懂了。

乃娟也微笑。

这确是诗的功能,文学最终目的。

忽然,她看到人群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也看到了她,但是不好意思过来招呼,可能因为他们已在闹市中偶遇多次。

乃娟主动走过去:“李先生你好。”

李至中喜出望外,让出一半长椅。

乃娟坐下:“常常在书店遇见你。”

“都会的沙漠绿洲。”

“说得好。”

白发女士继续教孩子们写诗。

“今日,大家试写一首诗,韵母是abab,题目不拘,每组四句,一共写三组。”

拿出纸与笔,孩子们兴致勃勃,踊跃动手。

真是,嫌别人写得不够好,干脆自己动笔示范,光说不做,算什么好汉。

“这里边也许有未来诗人。”

“坐前排那个小男生长得斯文极了,是诗人材料。”

李至中忽然说:“你可闻到咖啡香?”

从书店附设的咖啡店传过来。

“去喝杯咖啡吧。”

有咖啡,怎可没有松饼?他俩找张小桌子坐下,这才发觉天又下雨了。

“听你口音,是在英国读过书吧?”

“我考了一个奖学金,在苏格兰场读罪犯学。”

“苏格兰场!”

“可不是,一下子令人想起福尔摩斯与华生。”

李至中只希望这时间不要过去,雨不要停,咖啡不要冷。

半小时前,他尾随乃娟进书店,悄悄站她身后,留意她动静。

看她充满童真地参与诵诗与写诗,终于,她也看见他了。

这次,她居然记得他是谁,举起手向他打招呼,叫他心花怒放。

她终于与他坐下喝杯咖啡。

这是别出心裁的第一次约会,啊,这算是约会吗?

只听得她说:“我有一个朋友的十岁女儿最喜欢爱伦坡的诗。”

“我也喜欢恐怖、悲怆、绝望的《黑鸦》。”

“劳伦斯呢,艾略特呢?”

李至中脱口而出:“李白!将进酒,杯莫停,惟有饮者留其名。”

乃娟笑了。

她觉得同这个李某可以轻易聊到晚饭时间。

但是,他已有妻室,感情虽然欠佳,到底不是自由身,乃娟一向警惕。

她看看手表:“咦,我的时间到了。”

李至中脸上露出怅惘神色,依依不舍。

乃娟说:“这是一个适意的下午。”

她告辞。

雨没有停,乃娟穿深蓝色外套,不怕雨滴。

她驾车回家。

电话录音里全是碧好的留言。

“吴小姐,今日你生日,忘记了?上个月说好在我家吃饭,我们找了你一整个下午,都找不到人,还不快来!”

“急煞人,乃娟你在什么地方?”

“乃娟!”

“吴乃娟请与地球联络。”

乃娟连忙打回去:“碧好,你弄错了,我生日是二十五号。”

“今日就是二十五号。”

乃娟发呆:“我马上来。”

她拿起报纸看日期,可不就是二十五号。

她叹口气,换件衬衫,赶着出门。

碧好见她出现,与她拥抱。

“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夕,永远身壮力健,一年比一年进步,还有,事事顺利,心想事成,一切都易易易。”

这样善祝善祷,叫乃娟感动。

屋里只有三四个相熟女客,马兆芝也在。

她热烈欢迎乃娟,送上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