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乃娟说下去:“什么原因呢,只有你一人知道,已经足够,不用细述,有时,一个人需要静静聆听第六感说些什么。”

碧好叫出来:“什么,你不需为她分析问题?”

乃娟摇摇头:“她有权改变心意,不是不,如果对方不明白这个不字,报警可也。”

“太纵容她了。”

“女子当然应当纵容女子。”

这时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大家坐好。”

碧好如临大敌。

乃娟坐到兆芝身边,有意无意,挡着她一半身体。

佣人去开了门,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走进来,他形容憔悴,一声不响蹲到兆芝身边。

他低声下气地说:“兆芝,请改变主意。”

兆芝不出声。

“我做错什么?告诉我,我立刻改。”

兆芝不去看他。

乃娟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完结,当中不知发生一些什么事,使兆芝对他已无爱念。

“你不喜欢大家庭,我们可以到外国住。”

兆芝把那名贵首饰还给他。

那男子站起来,脱掉外套,叹气。

碧好说:“你去收回帖子吧。”

他只得点头。

乃娟像现场观众看一场俊男美女的精彩演出一般,她不觉是悲剧,因为两个人条件实在太好,不愁前途。

他取过首饰盒子失意离去。

兆芝低头呆坐。

“究竟是为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他有第三者,抑或你另外看中了更好的?”

兆芝摇摇头。

“你爸妈也很生气,非得有个交待不可呀。”

“我暂时不适合结婚生子守在家里做好妻子,我还想到法国罗华谷酿酒区住上一年半载,回来继续读医科,或许加入微笑行动。”

乃娟这时开口:“那答允人家求婚之前就应该说明,应顾及他人感受。”

美女垂头:“是,是我错。”

“叫别人伤心困扰,有欠公道。”

“我会向他郑重致歉。当时我没有细想,直到婚期逼近,才知道真的要上战场了,心惊肉跳。”

乃娟说:“只有美人才有资格做这种事。”

兆芝又饮泣。

“这又是为什么?”

“日后不知还有无机会结婚,也许会后悔,他又没说会等我。”

乃娟啼笑皆非。

“太自私了,怎可永远把自身放在首位。”

碧好说:“上帝创造马兆芝之际,与别人不同,只有她可以放肆任性。”

乃娟问:“这里没我的事了?”

碧好送她出门:“劳驾你。”

乃娟忽然微笑:“能够做马兆芝真幸运。”

“上帝很公道,她什么都有,就是没脑筋。”

乃娟答:“光得一个脑筋,少了那样好看的肉身,又有何益?”

碧好看着乃娟:“在我心目中,你是美人中的美人。”

乃娟嗤一声笑:“你不算,你是自己人。”

她们两个人拥抱一下道别。

到了停车场,有人迎上来,乃娟定睛一看,原来是兆芝的未婚夫。

“你还未走?”

他低头自嘲:“不舍得。”

乃娟这时又觉得他没有危险性,但是,亦知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匆匆上车。

然后,忍不住忠告那男生:“回去吧,一个人的尊严最重要。”

他有所顿悟,轻声答:“你说得对,谢谢你。”

乃娟没有直接回家。

她驾车到社区中心。

利家亮在泳池教一群老太太做水力运动。

老人们恐怕已全体超过七十岁,人老心不老,嘻嘻哈哈,似一群小女孩。

人人都会老。

乃娟极小时,以为小孩生下来是小孩,老人生下来就是老人,以此类推,恒久不变。

外婆给她看幼时照片:“乃娟,这是你一岁之时。”

“不,”乃娟答,“这是婴儿,不是我。”

后来才知道,人人源自婴儿。人人有一日都会变成老翁或是老妇。

将来,如果够福气的话,她吴乃娟也会成为一个外婆。

乃娟含笑看老人做体操。

呵,皮肤松弛地挂在关节处打转,一脸雀斑,动作迟缓,但是她们精神矍铄,自在乐观。

利家亮穿了件紧身黑色橡皮衣,因长时间浸在水中,人体美感在最巅峰状态,煞是好看。

乃娟坐在长椅上静静欣赏。

“你也在等人?”

说话的是一个圆脸老先生:“我来陪妻子,她去年小中风,医生叫她来做水中体操。”

乃娟赞他:“是应该鼓励她。”

老先生笑笑:“健康最重要。”

“通常到了三、四十岁,这个观念才会渐渐浮现。”

老先生问:“你认识利医生吗?”

乃娟一怔,轻轻摇头。

利家亮是医生?

“利医生每周都到中心做义工,真是难得。”

半晌,乃娟听见自己问:“他是什么科的医生?”

“他专做人面矫型,我妻子中风后——呵,她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