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兰幼因做完了手边的工作,给联勤总部的车队打电话,要求安排一辆车明天上午送她丁家桥中央党部,她有几份材料要递交。
“我同事说有位赵明源司机车开得好,他明天有空吗?”她这样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查阅记录的声音。
“他明天十一点要出车,在那之前的话就可以。”
“没问题,请他明天早上八点到黄埔路,十一点以前肯定可以回来。”
兰幼因放下电话,心想,十一点,是送人去饭局的行程。一般官员午饭时间不会安排太晚,那么根据预留的时间推算,他要去接人的地点也就在市区以内。这就有了一个最宽泛的范围。
至于司机赵明源这个名字,则是任少白提供的。
几个钟头前,二人“碰巧”都到食堂和办公楼之间的空地抽烟,任少白对她说,两天前他们从上海到南京后,是一辆联勤的车从火车站接走了冈村宁次。他记住了车牌,然后查到了开这辆车的司机的名字。上头释放冈村宁次是机密,所以知情范围一定控制得越小越好。冈村宁次在南京的出行,很有可能只由统一的一名司机负责。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兰幼因漫不经心地问道。
“兰科长这么擅长追根溯源,那高低得请你帮我查一查冈村宁次现在住哪儿。”
“我为什么要帮你?”
任少白做作地睁大眼睛:“我们是在互相帮助啊,兰科长。你想让我帮你创造刺杀吕处长的机会,他怎么说都是我师兄,又是保密局要员,我总得先收点定金吧?”
“你们共……杀一个军统特务,还要讲价钱?”
任少白听出,她原本到嘴边的“共产党”三个字并没有说出口。于是笑了笑,抖落一截烟灰,心里也大抵有了数,兰幼因会帮这个忙。
“兰科长仗义。”他虚虚地比了个抱拳的手势。
兰幼因不耐烦地看他一眼,道:“那我的东西你什么时候还给我?”她指的是在火车上被任少白抢去的手枪。
任少白道:“那个就再借我两天吧。”
“凭什么?”
“兰科长不是一心要把杨开植的死安在我们头上吗?那凶器自然不好一直留在身边,起码得去共区绕一圈,留下点踪迹,才有说服力嘛。”
兰幼因扭过头,对任少白的心眼子数量又有了新的估算。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美式吉普停在了城南的慧园里街道。这辆高底盘的汽车在前一天刚刚更换了新引擎,即将迎接未来几天长途行驶的考验。
坐在驾驶室的人打量着眼前这片联排式花园住宅,他知道,这里也是十几二十年前《首都计划》的产物。红墙红瓦灰屋檐,老虎天窗的玻璃将太阳光折射到青石板地面,长长的巷道从街边延伸向内,然后从其中一栋二层小楼里走出来一个任少白。
他走到吉普车前,对方向盘后面的欧阳殊说:“欧阳社长,我来开吧。”
欧阳殊便从驾驶坐上下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来处,问:“你住这儿?”
“嗯。”任少白应着,把行李包扔进了后座。
他心想眼前这人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机要秘书,住在慧园里的人,要么是政府中高级职员,要么是有钱的富商。
但是,如果他并非毫无背景,那么李鹤林怎么会派这样一个人潜入共区进行危险的间谍活动呢?做这种事情的,一般都是能力出众却随时可以抛弃的角色。
二人都坐进车里后,欧阳殊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递给任少白,里面是他伪造身份的材料。
黄玱,记者,28岁,南京本地人,已婚有个两岁的儿子。信封里还附着一张女人抱孩子的照片,他挑了下眉,便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钱夹。
“任先生成家了吗?”欧阳殊出于好奇问道。
任少白笑了一下,道:“任先生没有,但是我不是任先生了。”
欧阳殊一愣,继而连连点头:“噢!是。”
“暂时不需要紧张。”任少白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道,“你的身份又不是假的,做你平常该做的事就行。”
汽车加速开了出去,同时加速的,还有欧阳殊的心跳。
当李鹤林交代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有告知他要掩护任少白具体执行什么任务,只是说:“你不需要知道,这是对你的保护。你只要做平时跟记者一同去调查采访时一样的事就好,难道分社长当久了,已经忘了外出跑新闻的日子了?”即便在电话里,他的声音也照样有着压迫感,“想要不再继续做仰人鼻息的分社长,本职工作可别丢了。”
一旦成为李鹤林的卒子,就只能受他摆布,挣脱不得。
见欧阳殊的表情有些僵硬,任少白倒是用轻松的语调笑着说:“欧阳社长的家人都在上海?毕竟是在一起工作,对彼此的情况总该有个基本了解。”
于是,欧阳殊便谨慎地说了自己的家庭——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在上海,与他的母亲同住。任少白又问他的工作,欧阳殊便将自己何时进入新闻业、何时成为《文汇报》的编辑、编过哪些有影响力的稿子、如何一步步成为南京分社的社长……的种种,悉数告知——提起自己事业上的成就,他总忍不住要多说两句。
任少白又笑了笑,继续问他自己想知道的问题:“分社长亲自去共区跑新闻,这是你这边提出的,还是共产党提出的?”
“共产党自然也希望他们对俘虏的优待政策被越多人看到越好。”欧阳殊回答。
“那之后如果看不到稿子发出来,欧阳社长在那边的受信任度会不会下降?”
“到时候就说是受到了来自中央政府的压力……”
“哦对,这的确是个好理由。”
欧阳殊扭头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同任少白说了不少自己的事,但自己对他,却仍然一无所知。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一开始就声明自己是黄玱而不是任少白了,这便直接规避了暴露任何真实信息的风险。
欧阳殊后知后觉,心想或许这是李鹤林授意的,或许任少白和他的上司一样疑心病很重。尽管他看上去开朗随和,但一定有与之相反的东西被包裹在貌似无害的笑容之中。
吉普车一路向北,到了下关渡口。
车前插了盖着公路总局公章的旗子,所以在上轮船过渡的时候不用排队、不受检查。等过了江,已经解放了的共区便如同星罗棋布,等待着此刻背负着三重身份的任少白第一次进入了。
当任少白和欧阳殊上了过江轮渡,兰幼因也坐进了联勤总部司机赵明源开的车,往中央党部去了。市区的公路平整好开,年轻的司机好奇地从后视镜打量后面这位第一次见的国防部一厅兰科长,不知道她是怎么会指名挑到自己的。
兰幼因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主动开口搭话:“你在联勤开车多久了?”
赵明源连忙挺直了腰背,目光朝前回答道:“三年。不过之前在重庆的时候也开,是给妇指会开车。”他想,这位会不会曾经也是妇指会的委员,所以才知道自己。
“难怪开车这么稳,有些司机车开得冲得很,坐得很不舒服。”兰幼因道。
赵明源听到夸奖自然高兴,便道:“蒋夫人也不喜欢毛毛躁躁的司机。”
“你给蒋夫人开过车?”
“没有没有,那都是车队队长或副队长亲自开。我还不到那个级别。”
“但你最近给我们部二厅李主任开了车,他也夸你。”
赵明源一愣,继而生出疑惑,因为他是被告知不能向外说那天的任务的,可是这个兰科长是怎么知道的?
“嗯……是的。”他只能含糊地应着。
“你们工作也辛苦,那个点天都还没有亮。”兰幼因则神色如常,好像并不知道这是件有安全级别的事,只是随意聊天一般。
“也还好,这种时间发车的话,之后可以休息半天。”
“你们是怎么确定排班的?”
赵明源稍稍停顿,但心想这还算在自己好回答的范围,于是便说:“那天是临时任务,队长安排的。”
兰幼因听后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赵明源松了口气,他毕竟只是个司机,谁也不敢得罪。
等到了丁家桥16号,兰幼因在下车前双手扶住驾驶座的椅背,探身往前,递上两枚银元说道:“你吃早点了吗?我看刚刚路过有卖馄饨的摊子,你去吃一碗吧。我尽快出来,不耽误你下个任务。”
赵明源受宠若惊,他在政府机要开了这么多年,还真少有给小费的。他原本还想假意推脱一下,但兰幼因不由分说地把钱塞到他的手上。看着她下车的背影,赵明源忍不住想,这位兰科长家境肯定不一般。
虽然收了小费,但是赵明源并没有立刻拿去花费,而是想着补贴家用,同时老老实实地在车里,等待兰幼因办完事出来。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他便看到从党部大门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人自然是兰幼因,但和她一起的……赵明源觉得很眼熟,笑容很亲切,但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等待着兰幼因和那个笑容亲切的中年人边说话边走到车前。
“以后这种跑腿的事,你就交给别人,不要事必躬亲。如今张继公不在了,吴老先生又去了台湾,你如果生活工作上有难处,就直接跟我讲。我跟你父亲也算有过一面之缘,故人之女肯定是要关照的。”中年人说。
“谢谢您,您太客气了还特地送我出来。秘书室那么忙,您赶紧回吧。”兰幼因道。
赵明源听了这话,心下一惊,再看向中年人时恍然大悟,面前这位可是党部副秘书长啊!
中央党部秘书室二把手继续与兰幼因寒暄了好一会儿,又看着她上车,一直到车开出去好远,这才转身走回党部大门。
赵明源不禁又偷瞄一眼兰幼因。
此时的兰幼因从包里摸出一盒万宝路,稍稍抬眼,与赵明源在后视镜里碰上眼神,笑了一下,把烟往前一递。
赵明源赶紧摇头,道:“不用了兰科长,我们工作中不能抽烟。”
“是吗?那我能抽吗?”
“您请。”
兰幼因又笑了笑,将烟含在嘴里,刚要点上,又放了下来。
“刚想起来,你下面还要接别人。车里熏了烟味不好。”
“谢谢。”
“你一会儿要去哪儿接人?”
赵明源沉默了。兰幼因可以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脸,将矛盾为难都挂了出来。
“不远。”
“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就附近。”
“赵司机。”兰幼因再一次从后座倾身向前,但是这一次,再不是温和体贴的话语了,“你知道你最近载的人是谁吧?”
半晌,赵明源回答:“……知道。”
“那么,你想做中华民族的罪人吗?”
赵明源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后背却不住打了个寒颤。
兰幼因又道:“告诉我,别做错事。”
车子在交通信号灯前面停下,赵明源深吸一口气。兰幼因知道他在挣扎。
事情的关键其实不在于他是不是有颗爱国心,而是不让他把机密说出去的人,能不能比他刚刚见过的中央党部副秘书长职权更大?如果给他下达命令的是李鹤林,肯定就不如有望在明年成为正秘书长的;但如果是联勤总司令,就不好说了。兰幼因想,总不可能是最上面那个吧?
但实际上,赵明源只是从车队队长那里得到的命令。
他要去接人,并且负责对方近期的出行,而从一开始,他和队长都不知道安排他接的是什么人。甚至直到刚才,在兰幼因方才问出那句话之前,他都不确定自己每天接送的那个阴沉的、瘦得几乎脱相的男人是谁。
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如果不是那么经常看报纸,确实不会对侵华日军总指挥官的长相有什么概念。
但是他能猜到那人是个军人。虽然他自己只是个开车的,但是这些年载过的国军军官数不胜数,总能找到些共同点。而后,他又在昨天听到那人跟身边的保镖讲日语,再结合安全等级,还有他身上某种阴郁的、失败的气质——他也曾在雨花台围观过谷寿夫的枪决,那些日本军官身上都有那种东西,这才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而刚刚兰幼因的话则把他的猜测推向更深处,或许是超越他想象的答案。
“是在翠洲,但我不知道具体哪栋房子。我每次都是把车停在翠桥上,真的没有看到他是从哪里出来的。”
交通灯跳转,赵明源还在发怔,兰幼因说了一句:“走吧。”她向后靠着椅背,目光看向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蓬勃如盖。
玄武湖翠洲,励志社的外宾招待所。
第三十六张黑水
在1948年4月之前,潍县号称国民党军的“鲁中堡垒”,当共产党的山东兵团向其开进的时候,无论是守城指挥官陈金城还是第二绥晋区司令王耀武,都相信这座有着极坚实防御体系的城市是不可能被攻下的。
然而,二十天以后,陈金城发给王耀武的电报就变成了:“战局危急,拟即向仓上转移”。又过了几个小时,他本人就被俘了。
与他一起被俘的还有两万余名官兵,其中包括一百多名将校级军官。
但“黑水”却不在其中。
原本在陈金城麾下整编九十六军的情报官黑水,在共军攻破潍县前的一天凌晨,收到了来自国防部二厅的密电,要求他带着几个情报人员离开部队,乔装成当地百姓,待城破后成立一个地下报务小组,而他本人则要想办法打入共军内部,潜伏待命。
4月27日,潍县战役结束,共军进城接收,原本饱受地主武装残害的当地百姓夹道欢迎,黑水便混在其中。几天后,在一个文工团给战士、群众慰问演出歌剧《白毛女》的夜晚,他用一个“因反抗国民党保安团而遭到杀妻弑母”的悲惨故事,成功获得了某党委干部的同情。又因为上过学识得字,所以被引荐到九纵队政治部宣传科成为一个记录员。
之后,他跟着山东兵团一路打去泰安、曲阜、衮州,短短几个月,再回到潍县,他知道共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孤立无援的济南城。
这就是王耀武从五月以来,屡次前往南京的原因。国共双方都能预见,济南必有一场血战。九月初,华东野战军开始向济南方向云集,而黑水则获得了一份包括攻城序列、动态、岗位等等在内的作战计划书。
任少白和欧阳殊的吉普车在进入潍县之前的最后哨岗时,受到了相当严格的检查。可能是因为大战在即,生怕混进任何一个谍探。
穿着黄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站在车窗口行礼,对车内人道:“请出示证件。”
任少白和欧阳殊把身份证和报社工作证一起递了过去。
战士看了证件,又行礼道:“原来是《文汇报》的记者朋友,蔡部长交代过,欢迎二位来解放区参观。不过请打开一下引擎罩和后备箱,配合我们检查。”
任少白都打开了,另外几个哨所士兵围上来开始搜查,还有一个滑进了地盘下面查看。检查结束以后,头一个战士笑着说:“谢谢配合,祝你们采访顺利。”
他们进入了潍县。
按照之前的安排,他们在一个战俘营的外面见到了此前与欧阳殊联系的政治部长。
“你们来的刚巧是时候,我们正准备释放一批战俘,让他们回家去,或者到济南,告诉他们的国军弟兄,弃暗投明,我们是会给予照顾的!”蔡部长说得爽朗又大方,还主动领着二人各处走动。
任少白捧着个记事本,当真一副记者模样,一路走一路记。他还认真采访了几个在领路费的国军军眷,得知她们是在之前的战役中与家人失散的,还有人带着孩子,也不知道丈夫现在是在济南、徐州或是青岛,只得先回娘家,以后再想办法。挂着相机的欧阳殊对着她们拍了几张照片,任少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还见到了一些处在尴尬境地的国军官兵,既不敢回济南,也做不到真正的投诚。他们会阻止欧阳殊拍照,理由是担心发出来以后会祸及仍在国统区的家人。他们说有些战友已经去帮共军修胶济铁路了,但是自己没去,因为“心态没他们好,还过不了心里这关”。
不过尽管如此,解放军仍然待他们不错。有个在衮州被俘的国军士兵告诉任少白,他在这里还跟一个小学同学偶遇了,只不过对方是在战俘营之外的接收部队。
任少白想,这就是内战。
等完成了“采访”任务,已经是傍晚了。蔡部长要带他们去九纵队的指挥部安顿吃饭,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句:“南京来的记者,请留步——”
三人回过头,只见有个跛着一条腿的国军战俘向他们走来。任少白在看清他的脸后,顿时感到心跳到了嗓子眼。
中央军校第十七期毕业生裴天均,当年就住在任少白隔壁的宿舍。
在出发之前,李鹤林曾对他说过,如果他的身份被识破,国防部是不会来营救他的,因为没有人会承认在两军交战时派遣到对方地盘上的间谍。同时他也知道,自己作为“一二零七”,更不能被自己人“逮捕”,因为一旦陷入那样的处境,且不说彭永成和中央社会部能否替他正名,就是正名了,他在国防部潜伏的工作也功亏一篑了。
因此无论如何,在潍县的自己,绝不能被拆穿就是在国民政府就职的任少白,只能是记者黄玱。
而他一眼认出、并相信对方也能一眼认出自己的裴天均,正脚步一深一浅地走近,在仅剩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抬手敬军礼。
任少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他下一秒就喊出自己的名字,要如何应对?
然而,裴天均开口说的却是:“记者先生,我是整编四十五师一二一旅八营营长裴天均,能不能托你给我在南京的妻儿带个口信?他们住在钟岚里十七号,请告诉他们我已经不在了,如果她想要回娘家或离开南京,请不要顾忌我。”
任少白愣怔地看着他。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他从裴天均的眼神中看出,他的确一眼认出了自己,但是他完全没有要揭穿自己以向解放军邀功的打算。他只是想要他带去一句口信。
任少白还没有说话,身边的蔡部长先一步说:“裴少校,你不必说这样的话,等我们解放了南京,你自然能和妻儿团聚。”
裴天均却只冷淡地看他一眼,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如今虽为你们所俘,但是却说不出什么解放的话。”他又看向任少白,“这位记者,我回不去了,望你帮这个忙。”
任少白点了点头,道:“钟岚里十七号,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