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样,世界上有常胜将军吗?作为一个科室至高无上的大家长,在麻醉医生非常隐晦的提醒下,他能立即同意下级医生上他的手术台救场,并且把主刀的位置让出,老实说,人家做人的胸怀和对生命负责的态度都值得钦佩。”
“我一个朋友在国外的一家私立医院做手术,肚子打开,主刀医生说做不了,直接关上。到了北京,我找人给他二次开刀,切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就决定‘开关腹’这种事情,在咱们北京的教学医院就不会出现,主刀认为做不了,一定呼叫更高级别的医生救场,一直呼叫到主任也认为做不了,才会关上肚子,不管送不送红包,医生都这样做,因为近百年的传承摆在那里,大家都按规矩来。不让主刀医生成为病人命运的唯一决定因素,这才叫团队和尽力。私立医院里医生独立执业,你做得了的手术就做,做不了的就关上,没人管你,也就没人帮你,更没人给你兜底。我朋友这件事上,我有诸多教训,大型外科手术还得在这种有传承的教学医院做,给不给红包都放心。”
“向上级呼叫容易,向下级求助难。虽然有麻醉医生给的台阶,但是借坡下驴也需要勇气,这一点我是由衷钦佩,没有几个大医生能做到。手术不如想象中成功,但是,主任不逃避,不躲闪,在最艰难的时刻,给予家属最力所能及的关爱和支撑,都说明其强大的个人综合能力。”马刚说。
“可是,他低估了孩子心脏畸形的复杂性,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犯了错误。”我穷追不舍,作为一个每天都要上几次手术台,每时每刻都在做判断做决策的妇产科医生,我急于知道马刚的想法。
“他对患儿病情的低估,受限于个人能力,更受限于医学的复杂和不确定性,这其中,也有可能掺杂了学生对他毫无原则地马屁忽悠造成的干扰,以及他对学生关照、给予的急切和居高临下。但这都是我们的分析和猜测,在他没有做出个人忏悔之前,我们无从攻击他的职业道德。”
“再有,失败这件事对医学就没有贡献吗,我的张大大夫?”马刚反问我。
我不置可否。
马刚自问自答:“失败和成功一样有意义。主任在经历这样一个手术后,一定会有所改变。他可能从此大力扶植郭医生这样的青年才俊,分给他更多的床位,支持他搞科研,让小儿心脏外科这一重要的心外分支发展壮大。要是不服输,他可以跟从郭医生专攻两年小儿心外,不只是专家,还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杂家和行家。不过,人过四十不学艺,放下身价向晚辈学习这个事儿不容易。或者他能就此认清一个人的局限,彻底不再去动小孩的心脏病手术,把这一块交给更加胜任的人,也是功德。”
外科医生不容易,个性虽有软弱、怯懦、油滑、世故,一旦上了手术台,每个医生都是一个斗士,他们像足球场上卖力奔跑的少年,为了职业精神和个人荣誉,纵使满头大汗,纵使伤痕累累,都要咬紧牙关战斗下去。
我和马刚是老同学,多年的老友,算得上“碳粉知己”,然而我并不赞同马刚的人生哲学。按照社会公平原则,他虽然没有明抢豪夺,貌似还在帮助一些人,有时候,甚至利用自己的医学背景和一颗善于思考、勤于实践的聪明头脑,破解一些医学谜案,但是他侵犯了那些没有能力、没有人脉,也找不到各种关系或者没有能力打点这种关系的普通人的权利。
人类已经进入文明社会,但是对有钱有势者的喜爱乃至钦佩,以及对贫穷卑贱者的藐视,或者至少是忽视,是道德败坏的重大原因,这导致丛林社会的弱肉强食似乎一天都没有真正停止过。作为医生,我不敢说早已参透生死,但是我在保护自己不被吃掉的同时,始终坚持反省和节制,努力成为一个自给自足、张弛有度、不过度侵占社会资源的素食主义者。
对于医疗的前景,我始终心存一份倔强和天真,虽然我对很多东西并不过分和盲目抱以希望,也没有亲身的作为,只是做一个医生的分内之事,但我知道有一批人已经成为改革的先行者,已经在探索和改进。
历史的车轮并非滚滚向前,有时也会犹疑、停滞甚至倒退。很多人花了很长时间,付出极大热情做了诸多努力,但是回头看看,好像还是原地踏步,这让我们时常看不到希望,觉得毫无奔头,甚至失去作为的理由和动力。但是如果我们一直坚持,并且有足够的耐心,再过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必将是不一样的风貌。
“中国是一个巨大的人情社会,只要顶尖医疗资源供不应求,你手里的人脉资源就永远都有用武之地,你的余生都可以继续为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和人民币服务。但是人是必须为明天忧虑的动物,今天如鱼得水,明天就可能无事可做,以后社区医院全面建立,每个中国人都有医疗保险和自己的家庭医生了,你们这些托儿还给谁当守门人去?你难道不想利用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人脉资源,干点正经生意?”我问马刚。
“张大夫,还真让你说对了,我早打算改头换面了,正在计划投资一家高端私人诊所,把多年结交的大医生们请来出专家门诊,以后摊子越做越大,还可以建立临床诊断中心、医学会诊中心、大型综合手术室。”
“你这还不是谁掏钱才为谁服务,还不是为人民币服务?”
“商品社会,为人民币服务没有错,给那些愿意花更多的钱享受更加快捷和优质医疗的人服务,也是为人民服务。你别那么愤青好不好,这样起码可以把公立医院的公共资源让出来,让给那些没钱没权又没人脉的普通老百姓。重要的是,我保证医生装进口袋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合法的、不沾鲜血的,不受公众指责,不受道德质疑的。医生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的平均受教育程度和道德水平都不在社会底层,是高素质阶层,是精英阶层,在任何一个发达国家,医生都是光明正大的高收入、高社会地位人群,为什么我们中国的医生不可以?”马刚回答。
“大医生本来就有很多路可以走,原来是飞刀走穴,现在叫多点执业,你们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强强联合,赚得盆满钵满。苦的其实是小大夫,每个医学院毕业的医学生都是可塑之才,但是他们并非都有机会公平地接受培训,往往是毕业后分到哪里工作,就是哪里的水平。分到协和接受住院医师培训,就是协和水平,成绩不好运气不佳分到县医院的同学,就是县医院水平,医疗资源分布不均衡,才会有今天的全国人民看协和,如果国家把初级医疗保健做好,把基础医疗夯实,谁愿意生个小病就背井离乡,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彻夜排队,还挂不上号?”
“那是国家要管的事儿,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东西。你去澳门干两年,回来就跟我一起创业吧。别回协和看7块钱一个的门诊了,号贩子倒你一个号卖500,你连看70个病人才赚490,你口口声声要做一个纯粹的医生,全心享受其中的艰难与快乐,其实只是在为号贩子打工。或者干脆就别回来了,在澳门做顾问医生年薪百万,福利待遇优厚,良禽择木而栖啊,我的张大夫。”
世界纷繁复杂,自信又聪明的人类总是认为可以凭借心灵的秩序性,洞悉和对抗一切。坐在槐花纷纷撒落的树下,我再一次陷入虚空,不知道如何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