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不交代真相也是一种慈悲

“不要因为手术没做好就脸上挂不住,这些失败难道没有意义吗?咱们当大夫的不就是向书本学,向老师学,向失败的病人学,向死了的病人学吗?也只有这样,才能不断总结经验教训,才能避免别人的错误发生在自己身上,才能避免上一个病人的悲剧出现在下一个病人身上。医生不能报喜不报忧,你当了这么多年大夫,怎么连这都不懂?”

面对庞龙连珠炮一般的质疑,老窦早已过了脸红脖子粗的年纪,早已过了急赤白脸为自己辩解的年纪,只是慢悠悠地讲了一个自家科室主任的故事。

主任20世纪80年代去上级医院进修,因为医院人手少,进修医生也少,教授都是手把手亲自带教。那是一台宫颈癌手术,病人盆腔粘连严重,打隧道游离输尿管的时候非常困难,教授一把钳子夹下去,切开,发现断端是一个扁圆的空腔,赶紧松开钳子仔细辨认,这时,无色透明的液体流了出来,大家都知道漏尿了,输尿管被教授切断了。

教授一点没犹豫,亲自到手术室门口和家属交代手术并发症,清楚地告诉家属,因为盆腔粘连严重,输尿管被意外切断,下一步马上请泌尿外科医生上台会诊,将输尿管重新植入膀胱,并且放置输尿管支架,住院时间要比预想的长,花费要比预想的多,病人也要多受一些辛苦。

家属得知手术台上的病人除了一侧输尿管断了,其他一切都好,丝毫没有埋怨和怪罪医生,只是拜托医生及时采取补救措施,让病人尽快康复。

教授回到手术台,和泌尿外科医生一起将输尿管断端植入膀胱,并且最终完成了这台困难的宫颈癌手术。

然而,术后康复谈何容易,因为尿液反流,输尿管支架相当于植入身体的异物,手术后身体抵抗力下降,病人发生反复的严重的泌尿系感染,寒战高热并且出现脓毒败血症。教授每日数次到床旁探望诊治,并且积极联系检验科进行尿培养,查找致病菌,进行药物敏感试验,同时请来感染科、泌尿外科和肾内科医生多方协作,最终控制了感染,病人出院。

主任学成后回到当地,带领老窦还有几个中层骨干,将宫颈癌手术从无到有一手建立和开展起来,不知救了多少经济条件有限、没有能力到北京上海开刀的病人。

正当大家干得来劲的时候,并发症出现了。做手术就是这样,做一个没事儿,做十个也没事儿,做100个就该出问题了。同样的病人,同样严重粘连的盆腔,主任小心谨慎地解剖和分离,结果还是把输尿管切断了。

想起带教老师当年清澈的眼神和勇敢的步伐,主任也面无惧色地走到手术室门口,打算如实交代病情。话一出口,就遭到在场十几个家属的围攻,还是老窦赶忙找来院长和医务处长救场,谈好住院费全免,额外补偿两万块营养费,并且承诺手术结束后立马现金支付,主任才得以脱身,返回手术台继续完成手术。

病人术后的转归和主任进修时候碰到的病人也完全一样,高热,寒战,脓毒败血症,差一点就要感染中毒性休克。

病人总是下午两点烧得最厉害,动辄39?40摄氏度,浑身上下自是难以言说的苦痛。每到这个时候,她的几个儿子就站在病房走廊骂骂咧咧,面对医护人员分分钟就要挨揍的架势,护士长开始还会报警。警察来了问清原委,拿出“和稀泥”的看家本事。

这边劝医生,你们把手术做坏了,怎么也得允许人家摔盆砸碗发泄一下,家属一没打人二没毁坏物件,再说人家亲妈住院需要护理,单纯的语言暴力够不上拘留,你们忍一忍,病人在你们手上,他们也得忍,骂累了自然会歇的。

那边劝家属,都给我老实点儿,手术做坏了又不是医生故意的,手术之前各种危险甚至连死在手术台的事儿不是都跟你们讲过,白纸黑字你们也签过字,拿出一点愿赌服输的老爷们儿精神,再这么闹下去,不光耽误自己的亲妈治疗,还耽误别的病人知道不?那就遭人恨了,下回不是医务人员报警,而是全体病人报警,你们就住不下去了。

护士长隔着门缝偷听了警察的调解过程,后来连110都懒得打了。

手术不顺利,病人受苦,主任也不好过。他每天好不容易睡下,又早早醒来,中间还被噩梦频频惊醒,半个月下来,头发白了大半,最后在老窦的强迫下,去看心理医生,借助心理疏导、百忧解和安眠药才勉强扛下来。

主任没有因为一个手术失败,一个病人家属闹腾就止步不前。当地人口基数大,多年来不重视宫颈癌的防癌筛查,有些女人大大咧咧,性生活后有出血,她们经常是洗洗刷刷,垫几天卫生纸也就过去了,不知道要去看病,等到宫颈长出“大菜花”,已经是宫颈癌急性大出血被送到急诊室,病重病急又没钱,如果当地没有条件做手术,病人就只有等死。

吃一堑长一智,打那以后,再有膀胱、肠子破了洞,输尿管切断的事儿,主任不再个个都出去交代病情,而是看人下菜碟。脑子清楚讲理的就告诉,浑不吝的就不告诉,反正病人全麻,啥也不知道,直接叫泌尿外科或者基本外科医生上台,修补了事。主任这样做有他的道理,一是自己尽力做手术了,二是自己尽力弥补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真相不是每个人都承担得起。这样做起码病房消停了,医生不怕挨揍了,护士扎针手不抖了,可以安心地看病发药了,起码不用担心耽误其他病人的治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