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残留胎盘有时可以自然脱落

生命,是一种死亡率百分之百的性传播疾病,医院,历来是阎王殿驻人间办事处。面对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知领域,所有医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赌徒。

病人和医生的输赢是绑在一起的,医生的筹码是职业精神和对医术的执着,病人的筹码是配合与信任。赌赢了,一荣俱荣,病人拿回性命,医生拿到信心红利,愿意以加倍的冒险精神和更大的信心更加积极地投入到下一场豪赌之中,疑难重症病人才有绝处逢生的希望和可能。

如果一旦赌输,医生就要赔上个人荣誉、金钱、职业生涯,甚至性命,医生就会越来越保守,或者输了也不敢说,也不敢讲实情。

“龙哥,我虽是小地方的医生,但是我相信全中国任何一个角落的医生,哪怕是村医,都和我一样,都知道自己作为医生应该担当什么,都知道不应该向病人隐瞒真相。一个医生在手术台上的意外,只要不是主观故意的,都应该得到宽容对待。但现实情况不是这样,没有病患的理解,没有社会的支持,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医生就算想承担,想光明磊落,他也没有能力去承担。医患关系持久坏下去,医生做事只会越来越保守,医学进步只能越来越慢,而这一切永远不能归咎为医生或者病人单方面的问题,这是社会问题。”

听了老窦的一番诉说,龙哥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点重,在闷头抽了一根烟之后,他将话题转到病人身上:“你先别着急,病人不出血就等着,再看看。”

“要是哪天突然大出血,咋办?”老窦问。

“送到急诊室,请放射介入科医生进行双侧子宫动脉栓塞,差不多的出血都能止住,栓塞后子宫缺血,还能进一步加速胎盘退化。”

“要不要现在就给她做子宫动脉栓塞,以防万一?”老窦问。

“不用,不出血就等着,栓塞一次怎么也要一万块钱,对他们家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虽说这项治疗在我们医院开展得还算成熟,但不代表没有风险。前段时间我听说有家医院做子宫动脉栓塞,结果把一边大腿的动脉给堵了,病人年纪轻轻,子宫保住了,但是一条腿被迫截肢,多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能让病人又掏钱又冒风险。”

“那就这么等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老窦挠着脑袋,显得很是着急。

“是疖子总会出头,主动出击可能自取灭亡,无为而治也是治疗,这不是袖手旁观,这叫期待疗法。”龙哥说了一句俗语,抬出了老子的垂拱而治,最后用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医学名词,彻底抚慰了老窦一颗焦躁的心。

一个月过去了,东西还没掉下来,不过从b超监测来看,残留的东西越来越小,老窦趁中午吃饭的时候再去试探龙哥的意见,龙哥还是一样的话:“如果出血不多,没有感染迹象,就等着。”

为了安抚老窦焦躁的情绪,庞龙给他讲了一个国外引产后胎盘残留的病例:“国外有个病人,没吃药没打针,就是通过期待疗法,观察了整整一年多,胎盘最终乖乖地排出来。胎盘残留的期待治疗就像一场马拉松比赛,有的病人突然大出血,没有机会再期待下去,做手术了;有的病人发生感染,也没有机会再观察下去,必须清宫;一旦期待时间过长,病人可能率先受不了,心理防线崩溃,在其强烈要求下医生干脆清宫了;有时候是医生受不了了,率先触到底线,于是主动给病人清宫了。只有双方都能挺住,又没有意外情况发生,才能毫发无损地等到身体自然修复自己的一天。”

里尔克说过,有何胜利而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确实是艺高胆大,进修刚刚开始,老窦就从全新的角度见识了协和人。会打仗的将军不一定总是勇往直前,不一定非要主动出击将敌人杀得落花流水,有时候按兵不动也能胜利。但是,这个期待疗法实在是太磨炼人的耐性了,甚至考验到了医生的修行。

李二苗两口子到了北京,除了定期向老窦汇报出血情况,几乎没什么事儿。李二苗年纪轻轻的,也不能整天躺着,两人逛完故宫北海天安门,又逛天坛地坛日月坛。

实在无事可做,两人突发奇想,推起小车,在协和门口卖起了水果。这一卖还一发不可收拾了,越卖品种越多,越卖越上瘾。虽然经常被城管追得到处跑,今儿被追丢了筐,明儿被没收了秤,但是每天晚上,小两口在地下室被窝里数毛票的兴奋感,足以抵挡世间的一切寒风。

两个月后的一天,李二苗来敲老窦出租屋的房门,她左手拎着一袋水果,右手拎着一袋不明物体,一边敲门一边大喊:“窦哥,窦哥,掉出来了,出来了。”

老窦赶紧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辨认,那是一团已经看不出任何结构的污秽的灰红的烂肉饼样的东西,一点看不出是胎盘,当初怎么也有巴掌那么大,现在只像一个踩瘪的乒乓球,而且是自然排出来的,人体巨大的、不可思议的自我消化以及自我医治能力,让医生也瞠目结舌。

老窦带李二苗去做b超,子宫里头干干净净,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在煤渣胡同分手的时候,李二苗郑重地告诉老窦,他们不回东北了,要留下来开创一份自己的事业。再打一段时间的游击战,他们打算把外交部街的一个小门脸儿盘下来,开一个鲜花水果店,专卖花篮果篮,利润大,挣钱多,光靠那些来医院探望病人的过客,就够吃够喝。

老窦懒得听她面颊绯红、两眼放光的发财梦,只说好啊好啊,之后郑重其事地嘱咐李二苗:“你没带孩子来北京,不喂奶的话很快就会来月经,来月经之前的14天,你就会排卵,就有可能怀孕,一定要好好避孕。我不管你进啥水果卖啥鲜花,你现在乖乖地过马路,到街对面的药店买避孕药,不到20块钱一盒,来月经的第一天开始吃,连吃7天就有避孕作用,在这之前都得戴套,每次都得戴,从头到尾都得戴,千万记住,一年之内绝不允许怀孕。”

李二苗红着脸,说知道了,低声和老窦告别。

一年过去了,老窦的进修生活结束,龙哥请他吃饭,算是送行。从小饭馆出来,正看到李二苗的水果摊子,老窦走过去跟她告别,顺便问:“挣够了钱没有?啥时候回老家生儿子?”

李二苗说:“还生什么儿子,只养一个女孩也挺好,长大了让她当大夫,多神气。我们要扎根北京,好好挣钱,等彻底安顿下来,就把孩子接过来一起住,让她在北京受教育,和北京孩子一样,去天安门广场举着鲜花迎接国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