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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还真有医生挺身保护女病人的,还是个男医生,虽然保护的是一个年轻漂亮妞儿,在外人看来,不无私心,但是从那往后,粗略估计,我们整个妇科病房至少十分之一以上女性的外阴和阴毛命运得以改变。
周二是萧峰的手术日,我签完化疗,照例是拎着洗澡篮子连跑带颠地往手术室赶,换好刷手服,进入手术间的时候,第一台病人已经完成麻醉。她嘴里插着喉罩,气息均匀地睡着了。护士给病人摆好膀胱截石位,将无影灯聚焦后准确对准马上进行手术的外阴部位。住院医师正在刷手准备消毒,手术马上开始。
萧峰也不看病历,也不去刷手,盯着病人的屁股一动不动,以我多年来老总工作练就的察言观色和职业敏感,我猜,萧大侠这是生气了。
我问:“领导,发什么愣啊?”
“你这个老总,怎么管的病房?”他帽子口罩之间露出一对大大的牛眼瞪着我,没头没脑就来了这么一句。
“怎么了,这是?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关于手术台上主刀医生的台风,协和一直有自己的分类方法:一是有本事有脾气的,二是有本事没脾气的,三是没本事没脾气的,四是没本事有脾气的。萧峰基本属于第一种,虽然平时对我们小的特好,但是骂人的时候常有。萧峰骂人的特点是台下从来不骂,都是台上嫌我们手脚不利索才骂。这个我们理解,像他这种已经把每一个手术步骤都琢磨得炉火纯青,操练得行云流水,没事时能捧着心爱的手术器械边擦边唱歌的人,一双法眼自然看不得我们笨手笨脚,不骂的时候,那都是伟大的理智和多年的修行紧紧拽着欲念的缰绳呢。可这眼下还没上台呢,怎么就开骂了?我是真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个小小的宫颈锥切手术,怎么把屁股上的毛都给刮了?谁备的皮?”
原来气是打这儿来的。我回:“您老人家净拿大刀了,底下的事儿不懂了吧?宫颈锥切术,在咱们科是常规备皮,有锥切多少年,就备皮多少年。”
“真的?”听我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萧峰的口气略微缓和了一些。
“当然,您老都做过成百上千的锥切手术了,难道平时就从来没有注意过?”
“没,真没注意,今天来的早,这不是vip嘛,美女交际花,上头领导和几个好哥们儿都来打过招呼,我才特意赶在麻过去之前,跟她照个面儿,免得落下话柄,说手术不是我亲自做的。”
“嗯,长得确实漂亮,不光脸蛋漂亮,全身皮肤都好,哪儿哪儿都漂亮。”我说。
“谁说不是呢?你瞧人家天生一个尤物,愣是被护士剃了毛,光不出溜的像个鸡光子,饕餮天物啊!”
“行了,您快收收心吧,咱刷手去,后头还跟着五台手术呢。跟您一起做了那么多锥切,从没见您像今儿这么怜香惜玉,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敢情人家普通妇女就活该剃成鸡光子,漂亮妞儿被鸡光子了,您这天就塌了,还都塌我这儿来了,连自己最忠诚最能干的马仔都拿过来就骂?”
“没,没,别生气啊丫头,不是冲你。回头我得跟护士长讲,像锥切,还有腹腔镜切子宫切肌瘤切囊肿什么的,这些无关外阴阴道部位的手术,根本碍不着咱们医生事儿的,都别剃下边的毛了,剃完了多难看啊。这得十天半个月才能长出来个大概吧?咱得照顾人家老公的情绪不是。”
显然,和病人老公的情绪无关,萧大侠这是自己受刺激了。
作家毕淑敏采访妇产科大家郎景和教授,问了一个很多人都感兴趣,都想问的敏感问题:“做妇产科医生,接触的是女性特殊部位,作为男性,是否经受过特别的考验?”
郎教授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妇产科大家,岂能被这等问题难住,他机智作答如下:“生活中,我是一个和常人一样的男子。当我穿上白衣,我就进入了特殊的角色。我是一名医生,我会忘记我的性别,或者说,我成了中性人。白衣有效地屏蔽了世俗的观念,使我专注面对病人。白衣对我有象征意义,是一身进入工作状态的盔甲。当然,还是有一些特别需要注意的规矩,比如,为病人检查的时候,必须有其他女医务人员在场;从来不同病人开玩笑,哪怕彼此再熟,也要矜持把握。对于女性的生殖系统,我工作的时候,只把它看作是一个器官,仅此而已。这对于一个敬业的训练有素的医生来说,并不是很困难的事。就像一个口腔医生,让病人张开嘴,想看的只是她的牙齿,而不是要和她接吻。这些年来,我看过无数病人,好看的丑陋的,肥胖的消瘦的,妙龄少女或是白发苍苍的老媪,在我眼里,她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我的病人。”
此刻的萧峰,我想,他并没有对他的病人从心底做到一视同仁。面对出奇好看的,觉得剃了毛影响了自然美,摇着头咂巴着嘴,替人家替自己觉得不对劲儿,过去那么多长得一般的下岗女工、年迈老妪、大胖丫头也没见他多较真。
不过,也正因为男人的情绪还会在妇产科工作中偶尔冒出一个不经意的尖儿,甚至他自己都无从意识,还一副风轻云淡、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模样,但是,这小心思还真不赖,起码人畜无害,岁月静好,而且,最伟大的历史意义在于,这男人的小私心拯救了妇科病房从今往后归萧峰手术的全部女性病人隐私部位的体面,无论美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