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科里最年轻的一年级豆包,她虽然年龄比我小,但是算工龄,她已经是工作很多年的老辣椒了,平时手脚倒是麻利,有点医学知识,还动不动对我们开出的化验单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自然是不肯听我的。
她口中仍然念念有词,我本想说服她,却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在我也就二十出头的个人世界观里,早已抱定“生是协和的人,死是协和的魂”的坚定信念,并且打算咬定协和不放松,决意要把这牢底坐穿,我还当谁都跟我想的一样呢!
琳琳把我拉到一边说:“走,交班去,理她干吗!这种人注定一辈子做外勤,性格人品决定命运,这道理难道你不懂?别见谁都想拯救,当自己是圣母玛利亚啊?”
哈利路亚,不管怎么着,这事总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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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了这事,我们都到会议室早交班。
昨天夜班没有特殊情况,在夜班护士和值班医生絮絮叨叨流水账一般的交班中,记忆的脚步再次将我带回童年。
小时候,回到我妈身边以后,我最喜欢两件事,停电和生病。
因为供电不足,家属区经常拉闸限电,我妈点上蜡烛,就着微弱的烛光,在钢板上写蜡纸,再油印后发给学生们做题签。我在一旁没事做,也点上一根小烛头,那天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连衣裙,手托蜡烛无聊地在地上转圈玩。
我妈抬起头看见我,说:“像个小天使。”
我心中一阵激动,我在书上看到过天使,那是个漂亮的小孩,有白色的翅膀,代表圣洁和可爱。
那以后,我便夜夜盼着再做她眼里的小天使。谁知厂里有了自己的发电机,我妈再不用忍受昏暗跳动的烛光,我的心却陷入失落。孩童的想法总是幼稚,就像村里发大水,我们坐在高高的屋脊上,甩着小腿,拍着巴掌看顺水而下的破桌子烂椅子,觉得好玩,全然不知灾难的到来和大人脸上的愁苦。小孩子的心里,好像只有自己和自己在意的周围,没有世界。
那时候我一生病就发烧,我妈最常用嘴唇试我的额头,看看还热不热。我爸说摸额头咋不用手?放着体温表不用,有毛病。我妈说成年人的手掌经历太多,早已粗砺不堪,哪儿还感觉得出冷热?生病的孩子总能得到比平时更多的关爱,比别的兄弟更多的照看。我妈温暖的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身体相互靠近的一刻,我能闻到她身上温热、香甜、略带少许汗味的母亲味道,浑身的难受就好了大半。
我曾熟记每一种体温测量方法,口表、腋表、肛表,也能熟练背出每一种测量方法测得人类体温的范围,还能背出稽留热、间歇热、弛张热、回归热的特点,更知道如何通过特殊热型找出发热背后的真凶。而剑拔弩张的一刻,这一切都没派上用场,我只是用了从母亲那里感受到的一种方式,一条擦汗的温热毛巾,一只放在病人额头上的医生的手。
医生的手,不光可以隔着橡胶手套给病人开刀,带着浓浓的消毒水味给病人做身体检查,其实,它也能像妈妈的手,不仅感受病人的体温,更拉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传递关爱,拉近距离,抚慰焦躁,驱除恐惧。
自己也当妈妈之后,我照着育儿书上的方法,用肘部感知女儿洗澡盆中热水的温度,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嘴唇感受女儿额头的温度,体会那句“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的同时,也不免暗恨我妈当初怎么就那么狠心地把我放下。
放下,可能是因为我妈不懂童年对一个人的重要性。现在,仍然有很多人不懂这一点,或者即使懂,也无可奈何。放下孩子的一刻,自以为放下了沉重的负担,没承想也放逐了孩子的童年,放纵了母爱的逃逸。
我尽可能多地拥抱我的女儿,见缝插针地亲吻她,再难也要把她带在自己身边。我想让她从里到外彻头彻尾地感到安全,有安全感的人就不胆小、不纠结、不缩手缩脚,长大以后,即使脱离妈妈的怀抱,她也能安然面对人间的百态。
为此,我妈总是笑我溺爱孩子。
我默默地想,我为什么不溺爱她呀?等她将来走向社会,得有多少人欺负她,得有多少讽刺挖苦尔虞我诈肮脏丑陋等着她呀!
我妈说,不吃苦中苦难做人上人,你这样养女儿,将来她就是温室里的花朵,如何出人头地?
我默默地想,我为什么非要让她出人头地呀?王朔说,成功不就是多挣几个钱,然后让sb们知道吗?做什么作业,不做!我可不指着你将来成什么,你当我女儿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你将来就是享受。你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将来太有钱了。我叫你一辈子不为钱工作,只干自己喜欢的事情。
当然了,这些都是我默默地在想。
否则我妈一定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呀?有本事先成为王朔,起码有名有钱,再学人家怎么养女儿。
其实,我就想让她做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孩,要多读书,但不要多高的学历,早点结婚,然后,起码生仨孩子。
大志问:“为啥是仨?”
“为啥?因为我很久以前看过一篇英文文献,说女人的最佳生育数目是2.4个,这样可以保护子宫内膜,减少子宫内膜癌、乳腺癌还有好几种癌的发病率。”
对于说话总是有理有据的我,大志只有翻白眼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