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麻辣教师萧峰的冰火两重天

路过“新加坡”时,我们看到了上一年度优秀教师的光荣榜,耳熟能详的各科教授们胸戴大红花,被分别留影后集体列队在公告栏里。

我从头到尾找了一遍,没看到萧峰老师的影子,就问琳琳:“为什么萧峰不是优秀教师?你说我们实习同学那么喜欢他,他手术做得又那么漂亮,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评什么优秀教师,你看那些玩意干吗呀?满意度调查要问被服务的主体对象,调查医生起码得去问病人,调查教师起码得去问学生,我们才是教师服务的主体,可是你看学校和医院哪年哪届让学生投过票?”她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便不再纠结这些,和琳琳赶紧往病房走。

琳琳边走边说:“你知道吗?萧老师不光评不上优秀教师,没当选过优秀员工,而且人都快40了,还是一个主治大夫。”

“为什么?他可是一个好医生,病人都喜欢他,手术也是干净漂亮,在妇产科的口碑绝对是数一数二,一个大夫真好假好,不用看别的,就看有多少本院大夫领着亲戚朋友找他看病做手术。”

“你有所不知,萧峰是有名的爱干临床爱动刀但是不搞科研不申请基金也不写论文的主儿。所以,病看得再好,手术刀耍得再漂亮,再多的本院大夫求他做手术也没有用,这些都不足以成为硬性指标。现在主治大夫升副教授必须有4篇核心期刊论文,一水儿都得是第一作者,带英文摘要的论著,否则连竞聘资格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那为什么萧老师还整天乐呵呵的不见发愁呢?”

“愁什么呀,人家过得好着呢。听说他在美国的爸妈特有钱,媳妇是华尔街搞金融证券的,更是一把搂钱的耙子,人家没必要跟国内生硬不人道的晋升体制转圈子耗精力,人家只干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儿,这才叫践行梦想,不折不扣的牛人。”

“那他在科室和医院里会不会特别受排挤?”

琳琳说:“据说还可以,协和在医学界就像全中国的北京、地球上的美国,极具包容性,所以特立独行的萧峰老师照样有自己的天地,而且活得算得上滋润。但是想成为这等百年老店的主流人物还是不太容易的,中国官场的一切规则都适用于协和的管理高层。”

我和琳琳因为在“新加坡”的光荣榜前耽搁了,到病房时,发现大纸箱敞着口,火烧所剩无几,好不容易才在一堆油得透透的马粪纸堆里各自翻腾出一个驴肉火烧。

琳琳打开油纸包,连饼带肉狠狠咬了一大口说:“萧老师,虽然这一次的优秀教师没有您,但是冲着这驴肉火烧,我们永远支持您。那些先进整天板着脸,一副‘正人’样的劳模有几个‘君子’?他们不也经常吃肉吗,可什么时候像您这样,想着给我们这些劳动力被无限剥削的实习大夫喝口汤呢?病人送个可乐雪碧什么的,都恨不得装书包里拿回家自己喝去,哼,要说人品和技术,谁都比不上您!”

萧峰瞪了琳琳一眼,说:“这么好吃的火烧还堵不上你的嘴,整天的口无遮拦,早晚要吃大亏。”

“喂,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在为您鸣不平啊。”

“鸣什么不平,吃饱了撑的!你这么说话不厚道,评上先进的同志们做事中规中矩,在你们这些小愤青眼里多少显得土帽傻气,但别人紧随主流价值观是没错的,追求个人荣誉更没错,我愿意把荣誉让给那些更加珍爱荣誉的人,他们多攒点荣誉证书什么的以后有用,早晋升早成功早挣钱多挣钱,不说报效祖国吧,也得报孝父母啊。活着都不容易,大夫又不是固氮菌,在空气中整点儿氮气就能转化成能量养活自己。个人有个人的追求,咱过咱的潇洒日子,但也别瞎装清高,不能动不动就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

“听说您在美国的房子很大很漂亮,父母还有大产业等着您操持,您为什么非要留在协和吃苦受累呢?一台肿瘤手术动辄四五个小时,术后病人有事儿,不管是大礼拜、节假日,还是月上柳梢都得随叫随到,多累啊,钱又不多。”琳琳问。

“幸福感不是用钱来衡量的。世界上有三种人最幸福,一种是历经千辛万苦成功切除肿瘤的外科医生,一种是叼着烟斗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的画家,一种是正在给婴儿洗澡的母亲。外科医生的幸福感位列第一,千方百计把病人肚子里的肿瘤挖得一点儿不剩所带给一个人的成就感是什么都替代不了的,我毫无功利地工作是多么开心你知道吗?我不缺钱,虽然也收红包但是不攒红包不靠红包活着,我看门诊只想着什么药对病人有用,怎么能用最少的药、花最少的钱同样治好病,这比来了什么病人都开张大处方、不管对不对症哪种药回扣多或者提成比例高就开哪种药的医生幸福多了。我是在钻研和探索,为梦想做事,而有些医生是在谋生,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我喜欢开肚子切瘤子,这是我长大后唯一的爱好,你说我整天干自己喜欢的事儿,医院还给我发奖金开工资,时不时还有病人说感激、送礼物、包红包、请吃饭,我多赚啊。只有对某一事物真正地喜欢和痴迷,并且不计较得失,才能把事情做到极致。所以,我这种境界不是一般人能理解、体会和达到的,我过得挺好,你们别再替我鸣不平了。”

“那您的人生梦想就只是做手术吗?这辈子不打算当教授和知名专家了吗?真不写文章、不搞科研,甘心当一辈子主治大夫吗?”我还是有些不解。

“论文不写,科研不搞,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就当一辈子主治大夫怎么了?你看人家美国医疗发达吧,可是人家也没像咱们这儿,要求每个大夫都当教授,都去申请基金做课题、搞科研、发论文啊。在那边,有个主治大夫的职称就能独立执业,就能一辈子待在临床给病人看病。一个成熟的社会应该是宽容和包容的,它允许各种思维方式和意识形态并存,一个成熟的医院也应该是这样。它允许致力于科研的人晋升职称,申请科研基金,带硕士生、博士生,搞实验室,搞疾病发病机制,搞分子生物搞免疫印迹搞pcr搞人类基因组,但是同样允许只对临床感兴趣、只愿意开刀并且能够开好刀的医生专心看病,不被sci、spss那些玩意儿困扰。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个人的个人能力也是有限的,你没发现我们外科系统有个奇怪的现象吗?越是论文多的大夫,手术越操蛋,手术做得真正牛x闪闪让同行都叹为观止的,有几个人论文写得妙?啥都行的奇才当然也有,像咱们老主任那样的,可是少啊,多少年才出那么一个。”

“还真是啊,您不说我还想不起这茬来,咱外科前一段时间不是从美国引进一个科研型人才吗?据说科研能力超强,是外科系统第一标王,写什么标中什么标,什么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北京市自然科学基金都不在话下,人家还有很多和美国大学的联合科研项目,论文从来不发中文的,一水儿的sci,到医院没两年就评上教授了。但是据说刚来的时候,他连尿管都不会插,还不好意思求助下属,有一次值班大半夜把主任从家里叫来帮忙,把主任气得半死。手术台上他职称最高,当然由他主刀,结果连着修补三个输尿管,两个病人都往肚子里漏尿,还有一个倒是不漏尿,没过多久发现肾积水了,得,他直接把人家输尿管缝成实心儿的了。”琳琳爆料道。

“这丫头的八卦堪比香港娱乐杂志狗仔队,她做医生真是屈才。”萧峰说,“不过主任也是活该,这种科研型人才就应该给他钱给他人给他时间和空间安心搞科研。都快四十了,一直都在国外实验室里鼓捣移液枪、多孔板,在计算机上玩弄医学统计软件的人还上什么手术台,刀开坏了还不得主任给他擦屁股。”萧峰说。

“您别说,找他看病做手术的病人还特别多,好多人都是从网上慕名而来的,那些平日里埋头在手术室开刀的临床大夫反而网上无名。人家科研型人才发表论文多,检索北京协和医院泌尿外科和肾脏肿瘤,哗啦啦,前十页恨不得都是他的科研成果。老百姓懂什么,他们哪里知道,这位大博士在实验室里手持移液枪摆弄着appenddorff离心小管,利用elisa、pcr、westernblot这些分子生物学技术研究出来的什么肿瘤坏死因子,血管形成因子还有白介素1、2、3、4、5、6、7,一直到白介素12和真正从身上往下切瘤子完全是两码事。”这时,琳琳吃完驴肉火烧,抹了抹嘴巴,去洗手池洗手。

提起外科的引进人才,萧峰忍不住接着八卦:“唉,老百姓可怜啊,肚子里头曾经如何血肉模糊一律看不见,最后只能看到一个伤口。就算满腹的医学常识,有几个能分得清哪个医生是真本事、哪个医生是花拳绣腿。不过我听说,最近这几年引进人才的手术练得也不错了,基本过得去。”

琳琳一边用白大褂后腰这个相对干净的部位擦手,一边说:“没错,这引进型人才还真是了不得,总能找到自身瓶颈的突破口,手术虽然做得烂,但是表面功夫做得足。别看人家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中国人驴粪蛋表面光的本事一点没丢,从来都是把伤口缝得漂漂亮亮的。病人可怜啊,除了能看到伤口,肚子里头被弄得如何血肉模糊根本无从知晓。另外,人家还学会了美国大夫超级的客户服务精神,对病人超级好,上班查房嘘寒问暖,下班从来都是要去病房和自己的病人告别一圈才回家,早晨亲自来给病人伤口换药,换完药亲自帮病人穿衣服系扣子,最后盖好被子、掖严实被角才算完事。手术这东西说穿了就是熟练工种,禁不住积年累月的练习,就算再没天赋,练不出独孤九剑,也能练一个民间武馆水平。”

“不过不得不佩服的是,人家引进人才的论文写得确实好,很多人都去找他帮忙修改论文呢。现在医院逼着谁都得写论文,弄出来的东西真是良莠不齐。协和的文章还算凑合,最起码真实,但不是也有很多人根本不好好看病,整天就是闭门造车,用纸和笔还有鸡贼一般精明的头脑在‘编’文章吗?本来没干什么具体工作,就在病案室检索到那么三五个特殊病例,还没有病人几年后的远期随诊资料,就敢写自己的临床治疗经验与全国同行分享。左编一次,一篇文章投这个杂志社发表了,现在不是不让一稿两投吗?那好,中国人最擅长钻空子打擦边球了,过几天人家换个角度换个题目,右编一次,又是一篇新文章,再投另外一个杂志社。最后,和大夫熟识的护士长拿来现成的资料和数据,再从护理角度编一次,又是一篇文章,投到护理杂志社去。你看看,这三五个病人的病历贡献多大,成全多少人如期甚至破格拿到资历混到职称,真不愧是协和三宝中的最大一宝啊。”

萧峰的最后一句,把全屋子的大夫、护士和同学们都逗得哈哈大笑。

虽是女学生眼中的“大众情人”,但是对于一个不了解他的病人,萧峰的这种犀利和玩世不恭却是伤人的,而且,伤人一千,自损一千。

清晨,交班后,我们照例一群人呼啦啦地跟在萧峰屁股后头查房。

5床是一个卵巢巧克力囊肿的病人,这是子宫内膜异位症长在卵巢上最常见的一种病症形式,病人不光每个月都有严重的痛经,而且越来越重,还怀不上孕。萧峰老师为她制定的手术方案是腹腔镜卵巢囊肿剔除术,手术不光可以清除病灶,还能改善生育能力,多数病人能够在手术后半年到一年内自然怀孕,手术可谓一举三得,不光切除了囊肿,改善了痛经,还能提高受孕能力。

我们正在讨论5床术前准备的注意事项时,旁边的6床突然问了一句:“大夫,为什么她的囊肿在肚子上打几个眼儿就能切除,我的就非得开刀呢?”

萧峰把眼睛从5床的病历上挪开,好像根本没有思索就来了一句:“一国还要两制呢,一病当然也要两治,你懂不懂啊?”

病人一听这个立马火了:“你这什么态度啊?我要是什么都懂,还找你们大夫干什么呀?”

萧峰反唇相讥:“我态度怎么了,我态度没问题,查房还没轮到你呢,你就擅自打断别人,懂不懂点做人最基本的常识和礼貌啊?就你这样的还要求我的态度呢!”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查房还不能打断了,你以为你是院长啊?你以为你是国家主席啊?我不懂才问你呢,我看得起你我才问你呢!”

“哎呦,你什么都不懂还有理了,我求你看得起我了吗?”

此时,护士长闻讯赶到,大喝一声:“都少说两句。”我们则是连推带劝,把萧峰拉回了办公室。

上午手术结束后,我们回病房准备下午的专业组查房。一进病房,护士长就告诉我们,上午吵架那个病人结账出院了。

我问:“留下什么狠话了吗?”

“还真撂下一句话,说不信找不到不开膛也能给她切囊肿的妇产科大夫,说自己绝不吊死在协和这一棵歪脖树上。”

“还有不开刀、不打针、吃几副仙药就能治肿瘤的地方呢,关键是那种地方能去吗?竟敢骂我们协和是歪脖树,协和要是歪脖树,全中国大树的脖子有几个直的?不是朝左歪,就是朝右歪!”萧峰还在气头上。

三天后,我和琳琳跟着萧峰正在护士台前改医嘱,妇产科的党总支书记来了。她对萧峰使了个眼色,萧峰跟她一起进了主任办公室。

出来时,萧峰的脸色很难看。

我赶紧问:“怎么了?”

“靠,还是那个老娘们儿,还会投诉,到院长那儿把老子给告了。”

“院里怎么说?”

“院里要停我手术,让我闭门思过,除了写书面检查,还要在全院老专家组成的医疗委员会面前检讨,什么时候医疗委员会认可了,才能恢复我手术。”

“啊?!真的要停手术这么严重吗?不过是口舌之争,不至于吧。”我非常惊诧。要知道,对于一个妇科肿瘤医生,封了他的手术刀,就相当于砍了他的双手,而这双手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只有握着手术刀的时候,它们才有意义。

“真是杀人不见血啊。”琳琳道。

“那就写检查呗,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上学的时候不是经常写吗?好汉不吃眼前亏,写完了再道个歉就没事儿了,早点恢复手术才是真的。”我劝萧峰。

“总写检查的那是你,老子上学的时候优秀着呢,全年级第一,从没写过检查。”

“我怎么觉得这事儿并不是空穴来风啊,医院公示的投诉电话和投诉地点都在医务处,历来也是医务处负责处理这些医疗投诉。而且咱们协和有一点特别好,从来不像别的医院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患者来告状了,就往大夫头上记一笔,还要调查研究,区分有效投诉和无理取闹呢。再说了,就算大夫态度不好,批评教育也就是了,平时也是很少动不动就扣钱、通报批评什么的,我觉得咱们医院还是很保护临床医生的。而且,您和病人无非是拌了几句嘴,手术还没做呢,一没出并发症,二没出人命,即使吵架,也没有所谓的严重不良后果啊。这种情况在医务处那里,最多是这边对病人好言相劝,真诚道歉,那边对医生说服教育和口头批评,断不会停手术这么兴师动众的。”

“琳琳说得对,萧老师,再好好想想,怎么病人这一状就告到院长那里去了?院长办公室在老楼,老楼整个就是大迷宫,里面七拐八拐的咱们偶尔去一次都会迷路。再说了,我来协和当实习大夫快一年了,都不知道院长办公室的大门朝哪边儿开,她一个病人怎么会轻易摸到门儿呢?”我也装模作样地跟着琳琳分析起来。

“对,一定有人暗中挑唆,说不定是把病人领到院长办公室告你的黑状呢。”琳琳大胆提出推测。

“不会吧?都是同事,怎么会胳膊肘往外拐?”萧峰若有所思。

“您再仔细想想,平日里有没有得罪谁?”琳琳接着问。

“没有啊。”

“不会有的,萧老师为人向来潇洒大度,科里人都吃过他的饭,喝过他的酒,平日里也都是融洽和睦,最关键的是他与世无争啊,怎么会结仇呢?”我说。

“那你再想想,虽然你没得罪过谁,但是自己有没有挡了谁的路呢?”琳琳还是不甘心,这个阴谋论者从来坚信事出有因。

“不会吧,我只是一心想着看好自己的病人,做好自己的手术,我连晋升都不和同事争,什么主任、副主任的行政职务更是从未觊觎,怎么会挡了谁的路呢?不行,我得找院长说理去。”萧峰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别,萧老师别去,院长既然仅凭病人的一面之词就给你重判,肯定是相信了病人对你的状告,您再解释也没用。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听说主管医疗纠纷的副院长是咱们妇产科老主任的学生,如今只有老主任能说得上话,您应该去找他聊聊,说不上还有转机。”我赶紧阻止他。

“张羽说得对,别再胡思乱想,风口浪尖上也怕是越描越黑,还是快去搬救兵吧。”琳琳对我的主意表示赞成。

萧峰不说话,气哼哼晃荡着走出了病房。

萧峰被停了手术,一下子清闲起来,早晨上班竟然打了领带,西服裤子上还熨了两条笔直的裤线,虽然不穿刷手服、不穿一次性鞋套的萧峰更帅,却见不到往日一脸的自信和小得意。他整日里阴沉着脸,不怎么说话,查完房就消失。我和琳琳被教学秘书指派给另外的带教老师,日子仍然紧张、忙碌和无聊,虽然都不说,但我俩心里都惦记着萧峰的情况。

几天过去了,查完房后我们照例跟着新老师上手术,更衣室里,琳琳一边熟练地用皮筋把长头发扎成发髻,并且半跪着对着最下边一层更衣柜巴掌大的小镜子把碎发一一掖到手术帽子里,一边说:“萧老师遭遇滑铁卢了,我们得救他。”

“我们救得了他吗?是医院要罚他啊。”我把身上唯一的一件饰品,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弯着腰放进柜子里的牛仔裤兜里。协和是个什么都要分出三六九等的地方,我们实习医生的更衣柜永远是位置最差、空间最小的。手术室门口发钥匙的大妈绝对深谙此道,每日里进出手术室的各色人等,都能从她的脸色、表情和发给自己柜子的成色上辨出自己在医院里到底是几斤几两。

“不管行不行,萧老师平时待我们不薄,怎么着也不能袖手旁观,让他写检查简直就是开玩笑,他这个人什么时候低过头,服过软?我们怎么也得开导开导他。”

“只怕你我是人轻言微啊。”

“别总是怕这怕那的,不行动怎么知道有没有用。晚上我们请萧老师喝酒,就在医院对面的猎奇门酒吧,咱俩先点好东西再呼他。”

我点头表示同意,戴上口罩,出了更衣室。

萧峰果真被我们呼来了。他和琳琳要了他们一直爱喝的嘉士伯,我要了口感略淡还免费在瓶口加一小片新鲜柠檬的克罗纳。

萧峰一边大口嚼着爆米花,一边说:“你俩别为我瞎操心了,老主任已经帮我求过情了,下周哥们儿就恢复手术。”

“太好了,我们喝酒庆祝一下。”我和琳琳几乎是异口同声。

“被琳琳猜中了,果然是有人指使的,还添油加醋地给我加了很多莫须有的罪名。我靠,编得还都有模有样的,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可能是发生过的。看来,最大的危险总是来自内部,来自最了解你的人。”

我心里一惊,真让琳琳说对了,事出蹊跷定有原因,事实又一次证明阴谋论者的分析是正确的。

“可是,为什么呢?”我问萧峰。

“挡了别人的路呗。”

“您自己干自己的,就连协和大夫眼里最炙手可热的职称晋升都不跟他们争,甘愿当一辈子主治大夫,怎么还会成为别人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呢?”我还是不解。

“我们都是高智商、低情商,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忘记人性之中生来带有七宗罪,其中之一就是嫉妒。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做得好,就是把别人比成了窝囊废,自己不争,就把别人比成了争名夺利的小人,自己手术好、病人多、门诊人头攒动,就把别人比成了没水平没生意门可罗雀的笨蛋。”萧峰说,“科室里床位是固定的,手术室里归我们妇产科使用的手术台也是固定的。组里有个刚提的副教授,比我学历高、职称高、资格老,就是因为手艺和人品都差,一直没有带组做手术的机会,我要是下去了,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太阴险了,竟然被琳琳猜中了,真的是你不做坏事,别人也会因为你挡了道找你的麻烦,唉,知识分子堆儿里这种钩心斗角什么时候是个头?内耗太厉害了,这事儿听得让人后脖子嗖嗖地冒凉风。”我忧心忡忡地说。

“不过老主任说了,试图靠这种手段上位的人是不会得逞的,协和岂容此等下作之事,下周就恢复我的手术。”

“太好了,来,干一个。”三个330毫升盈盈一握的玻璃啤酒瓶各自做优雅的倾斜,使得细细的颈部恰好撞到一起,就像一个冲击性的短暂拥抱,随即又分开,我们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瓶中酒一饮而尽。

“对了,还有个事儿需要你俩帮忙。”萧峰把喝空的酒瓶往桌上一墩,抹了一把嘴边的泡沫。

“老大,您有需要尽管说。”酒壮怂人胆,一向胆小怕事的我在酒精的作用下,猛地豪情万丈起来。

“老主任说检查还是要写,因为院长已经发话,躲不过去的,也是给院长面子嘛。为了重新拿起心爱的手术刀,老子豁出去了,什么脸不脸的,写就写吧,可就是憋了一晚上一个字儿没写出来,要不你俩一呼,我就来了呢,正没辙呢。”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有一个彪悍的老妈,从小对我拳脚相向。揍我只是第一幕,第二幕是让我反省,反省多是三段式,首先要说清楚自己错哪儿了,然后是分析为什么这么做是错的,并且分析若不及时改正长久下去的危害,最后责令我表决心,保证以后再也不犯同样的错误了,要是再犯定请老娘毫不手软大义灭亲等等。写检查无非就是把这些落在纸面上,我干这个最行云流水了,比写作文还快。”一瓶克罗纳下肚之后,我将淑女风范完全丢到脑后,为了获得萧老师的信任,为了能为自己敬爱的萧老师做些事情,为了让萧老师放心地把写检查这件事儿交给我,愣是把自己小时候经常挨打的老底儿都抖搂出来了。

我写好检查后,萧峰又誊了一遍,亲自交到院长办公室,万分诚恳地承认了错误。终于重新进了手术室,穿上那身自己觉得最舒服的绿色刷手服。

早晨,交班、查房、上手术,从各自的更衣室出来,我和琳琳又重新雄赳赳气昂昂地跟在萧老师身后当起小跟班儿。

“萧老师,今天还让我缝肚子吧,我保证缝好,比绣花还认真。”

“你都练得差不多了,今天让琳琳缝吧。”

“哦,那好吧。”我多少有些失望。

“不过,今天你可以试试缝子宫。”

我和琳琳都开心极了,一起大声喊“哦耶”,就像天上掉下两个大馅饼,咣当咣当分别砸在我俩头上,各自欢喜地走出电梯,跟在萧峰身后进了手术间。

中午,我和琳琳在食堂吃饭。她说:“前几天碰到妇产科的老主任了,你还记不记得告过萧峰老师害他被停手术的那个病人?”

“记得啊,检查还是我替萧老师代笔的呢,后来怎么样了?”

“主任说那个病人又回协和住院了,上周刚做的手术,是卵巢癌,从片子上看,肿瘤比前两个月长大了不少,整个直肠窝里都长满了瘤子,她不愿意接受直肠改道,所以肠子附近的瘤子根本没法动。”

“她不是扬言要另觅高人给她做腹腔镜,还口吐狂言说绝不吊死在我们协和这棵歪脖树上吗?”

“她后来确实又去了别的医院,据说买了四个病历手册,分别挂了四个医院的专家号,结果四个专家都告诉她不除外恶性肿瘤,不能做腹腔镜,必须开腹,最后她还是回协和做手术了。”

“瞎折腾,让肿瘤整整在自己肚子里多长了两个多月。好在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没有再跟自己较劲,要知道恶性肿瘤可是一天都不停歇地生长的,它们都是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分裂几次就是2的几次方,要是耗到开腹都切除不了,上了手术台完全无所作为,直接弄个开关腹就下台,那就更惨了。”

“就是,现在的病人也真是的,多少年封建帝制老百姓都逆来顺受,突然解放了手里有权利了又不知道怎么行使好了。手术方式这事儿就得听医生的,有什么好商量的,您当点菜呢?您相中哪口儿来哪口儿,您还不差钱儿?有些事情就得听专业人员的,虽然大夫指定的方案也不见得百分之百正确,大夫也会犯错,但是选择相信医生一定是性价比最高的。再说了,手术哪能讨价还价啊!全世界唯独开刀这事儿,它不是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产,谁哪天要是拍着胸脯保证说不用开腹也能给她切瘤子,百分之百是忽悠她。还有说光吃中药就消灭癌症的呢,还真就有病人信,你说中国老百姓怎么就这么好忽悠呢?钱都让骗子轻松挣走了,咱们四个大夫,台下还得有一个标本员,不吃不喝,吭哧四五个小时一身臭汗做一台卵巢癌的肿瘤细胞减灭术,手术费才不到1000块钱,上哪儿说理去?”

“她告完了大夫还有脸回来接着治病?协和就该建一个黑名单,这种动不动就告黑状的主儿,咱不给她治病。现在不都说咱们医疗是服务行业吗?服务业总有不做你这一单生意的权利吧,自己觉得哪儿好上哪儿去。”

“建什么黑名单,你那纯属气话。回来后她肯定不会再找萧峰开刀了,又挂了其他几个妇科肿瘤医生的号,结果都被认出来了,另外几个教授知道她难缠,但是医生就是永远不能拒绝病人,于是开了住院条让她等床位。”

“协和是不能给病人建黑名单,但在大夫心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账本,那么多病人排大队等着做手术,给谁开刀不是开呢?谁愿意接收这种病人?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伙同坏人添油加醋地告大夫黑状,谁愿意弄个这样的祖宗搁手里整天难为自己呢?我要是教授,我就不给她做手术。”一提起这个病人我就义愤填膺。

“说的也是,她倒是认得院长办公室的门儿了,听说又去把那几个给她开了手术条没立即收她住院的教授给告了。”

“啊?院长不会把整个妇科肿瘤组的医生手术都停了吧?再说了,瞎告什么呀!哪个肿瘤大夫手里头不是一沓子恶性肿瘤病人的住院条,谁不着急做手术啊,干吗看了她就得马上收她住院啊?”

“院长怎么会因为一个病人关掉整个妇科肿瘤病房呢?院长也是多少年的临床大夫,打一两回交道也就摸清楚对方是什么鸟了,也烦得够呛,但是没办法,于是硬性把她摊派给了老主任,让老主任亲自给她开刀。”

“也是,这种人也只能由老主任这样的权威给她开刀,开好开坏都代表协和最高水平,看她还能闹腾到哪里去。”

“叫唤的孩子有奶吃,胡闹的人有理,老老实实排队的良民百姓有多少能轮上老主任亲自给动刀的?她倒是告状有理了。”

“她也真是的,北京好的妇科肿瘤医生也不都在协和,还有北医和首医系统那么多医院的大夫可以选择,怎么就非要吊死在协和这棵歪脖树上呢?”

“还不是人穷志短,她的大病统筹定点在咱们医院,去别的医院单位一分钱不给她报销医药费。”

“后来手术怎么样了?”

“老主任说,要是上次住院就做手术,说不定能够切得更彻底一些,同样的卵巢癌病人,肿瘤减灭术的满意程度是最重要的预后因素之一,切得越彻底,病人活得越久。”

吃完中饭,我和琳琳回病房继续干手头总也干不完的活儿。

下午仍然是剖宫产手术,趁着病人打麻醉的空,我去三楼妇科肿瘤手术间看了一眼,萧峰也在,他刚下手术,正等着病人苏醒呢。

我说:“刚知道那个病人的事儿了,她后来住院没有再为难您吧?”

“唉,别提这事儿了,病人也怪可怜的,打架拌嘴本是双刃剑,她耽误治疗,我差点丢了手术刀,都不划算,冲动是魔鬼,我们都要学会吸取教训。”他双眼紧紧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各种波形曲线。在帽子和口罩的严密遮盖之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一双瞪大的眼睛和黑黑的眉毛。

我没再多说,出去了。

我相信萧峰心里一定很后悔,不管怎么样,要是上次能够轻声细语地跟病人讲一遍为什么都是肚子里长了瘤子,有的就能通过腹腔镜做微创手术,有的就得开大刀,而不是自己张口就来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俏皮话,说不定病人早就做手术了,说不上瘤子就不会长那么大,说不定瘤子就不会和后方的直肠那么死死地长在一起,就不会那么难切,说不定就能通过手术彻底切除干净,说不定就能多活几年。

病人在我们面前也分很多种。除了极少数原本熟悉的、认识的,或者通过朋友介绍的,大多数病人都是陌生人。是因为这个毫无预料的病魔,才把两个毫不相干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必认识的两个人拉到一起,而且要求这两个人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建立信任、迅速磨合,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更好地对付共同的敌人——疾病。

医院里的病人就像在地铁里和我们摩肩擦踵的行人一样,像在菜市场里和我们擦肩而过的众生一样,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的共性就是相对脆弱,会比平时更加敏感,更容易受到激惹。知道自己生病后,人都会处于一种相对焦虑的状态,遇到事情需要决断和处理时,可能会处理得不如平常理性和周全,很多时候,他们觉得自己不能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进而,他们可能觉得自己对身外的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控制。不生病的时候,他们也许能够很好地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能够充分地理解或者做到宽容大度不计较。但是生病后,可能他们就不能再平心静气地对待这种语言上的冲突了,更何况有些病人在不生病的时候,原本也是处理不好各种人际关系和冲突的。

主治大夫一句玩笑话,在不同的病人身上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反应,这些反应甚至决定了病人的治疗方向和预后。如果病人是熟人或者朋友介绍来的,有互相了解在先,病人知道他的脾气秉性,很可能一笑而过。而且相熟的病人本身会更加信任医生,他会觉得大夫都说我得开刀了,我就等着开刀好了,性命毕竟比刀疤重要,医生不会害我,为我定的方案肯定没错。

大部分病人是和医院毫无瓜葛的、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使这样,多数病人也是能够很好地处理和医生之间的关系,以及从诊病到治疗前前后后过程中随时可能产生的各种小摩擦的。有点脾气的,私下里嘟囔几句回去骂骂娘也就过去了。脾气温和的也许会一笑而过,或者干脆不吱声儿,有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和别人争吵或者动武,是传统的老实人,但这种老实人也不见得吃亏。

萧峰在甩给这样的“老实人”一句如此噎人的话以后,相信他也会很快冷静下来的,也一定会找时间再把手术方式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告诉她为她制定的手术方案是医生全面了解她的病情、经过充分评估各种治疗手段的风险利弊,并且充分考虑到她病情的特殊性后,最终决定下来的。如果这么和病人解释,多数病人是能够听医生主张,并且很好地配合医生的。

碰上开朗大方的病人,可能还觉得这大夫挺有才的,太好玩了,或者可能还会喜欢上他的个性,说不上动完手术,两个人成了好朋友,还会相约打球和喝酒呢,以后随诊都不用来门诊排队了,拿着b超或者ct片子直接奔大夫办公室,或者大夫愿意去她家吃顿饭,顺便就把片子给看了。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碰上针锋相对爱抬杠的,互相斗上两句嘴,周围肯定有劝架的,两个人各自给自个儿找个台阶下就是了,何必怒而出院,非要给别人点颜色看,把自己变成一个同事处心积虑搞掉另一个同事的炮筒子呢?何必一个差点失去心爱的事业,一个辗转颠沛两个多月才做上手术?

留给病人的,何尝不是遗憾,要是当时能够打心眼儿里相信大夫的决定,听从大夫的建议早点开腹手术,可能就不是现在的情况了。如果在听到不中听的话时,能够退一步海阔天空,获得的将是和肿瘤赛跑的时间。病人来医院是看病的,干吗要斗嘴呢?

一个医生不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病人的人生观、价值观、处世和行为方式,但是,一个好的医生一定有能力在短时间内通过交流取得信任,并且使病人在生病这一小段时间内,在做和疾病有关的决定时,听从医生的建议并且最大程度地配合医生。

很多年后,我们都各自有了自己的专业方向,从萧峰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以及诸多思考一直陪伴我们后来的日子。还有就是从那以后,我一直都吃早饭,并且把这个好习惯持续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