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为期一年的临床实习,按照多年惯例,医院给予表现优秀的实习医生留在协和正式工作的机会,并且自由挑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再和科室之间进行双向选择。这是让我终生感激并且敬重协和的地方,她让努力学习、热爱医学的屌丝医学生不会因为没有门路“找人”,或者没有财力“送礼”错失进入中国医学最高殿堂的机会。
也正因多年来秉承老协和建院之初西方管理者的办院理念“聘任最好的人,并让他们开心”,协和才一直有机会留下并且进一步招收吸纳全国各大重点医学院校的顶尖医学生。21世纪什么最可贵?《天下无贼》中以偷盗为职业的技术型选手黎叔说的对,人才。洛克菲勒基金会口号的前一半,“聘任最好的人”,协和一直在坚持,只是随着这个发展中国家的不断发展,“最好的人”却并不见得是越来越开心,或者说开心的人不是越来越多。但是,永远是这些“最好的人”成就了这家全中国最好的综合型医院。
我和石琳琳都选了妇产科,并且一路打败从各大重点医学院、医科大学赶来面试、竞聘的多路高手,如愿以偿地同时留在了心爱的妇产科。
得知留下的消息时,我问她:“你为什么非要选这个科啊?这层层面试下来,真是剥了一层皮。”
她说:“不为别的,就图个痛快。你看咱妇科那些病,无非是一个子宫俩附件,不管是子宫肌瘤还是卵巢囊肿,一打开肚子顿时真相大白,咱大夫手起刀落瘤子就没了,治病救人是绝对的立竿见影不含糊。不像内科,每周全院大查房时一群知名专家大小教授对着病人的身体各种视触叩听,配合各种放射线、超声波、ct、核磁、核素扫描,最终还是种种‘看不见’。讨论起来个个唾沫星子横飞,晃着脑袋分析得头头是道,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体系小宇宙,其实玩的都是自圆其说。就算最后病好了,是谁下的药、怎么起的作用还真难说,无头案这种事儿多让人抓狂啊,甚至很多时候是人家希波克拉底大叔说的那种情况,最终,病人自己医治了自己的疾病。”
我点头称是。
她这人本来“话痨”,看我表示赞许,愈加停不下来,接着白话:“你说说那些内科大夫,除了大叶性肺炎能真正治好几个病啊?红斑狼疮能治好吗?干燥综合征、硬皮病能治好吗?也就是混一个基本控制、病情稳定、不犯病。还有杂七杂八的各类肾病,以前没有肾穿刺活检,大夫就通过试纸条看病人尿出来那一管儿尿里的红、白细胞、蛋白、硝酸盐,再先进一点就是把装尿的试管放离心机里调到多少转速以后玩儿命地抡,弄到试管底部的那一点尿沉渣,在显微镜底下分析各种结晶和管型,挖空心思琢磨那两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后腰子里发生了什么,多不直观啊,我可受不了那刺激,着不起那急。”
“内科也不都是猜啊,你看肾内科正在火热开展的肾穿刺,一个细长大针扎下去,取出一细长条儿的组织,就能在显微镜底下对肾病进行病理分型了。”
“你可别提那肾穿刺了,一想起那些考试考得我魂飞魄散的无数种病理类型就让人退避三舍。肾穿刺有什么牛x啊?不过就是弄清楚个基本诊断,治疗起来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这么多年你见有什么重大突破了吗?肾脏没衰竭的时候就是保肾护肾,肾脏衰竭了就是终生透析,要不换肾,别无他选。就说这保肾护肾吧,除了中医中药,西医基本没什么作为。一提中药更可气,早些年龙胆泻肝丸,最著名的清火良药你知道吧?万金油的特点就是药理作用广泛,什么抗菌、消炎、增强免疫功能、抗过敏等等作用都有。我本来是特别欣赏祖国传统医学博大精深的,特意选修中医科实习了三个礼拜,每天给老师抄方子抄到手软。我跟的那位老师特别爱用龙胆泻肝丸辨证施治,现代人压力大,肝火旺,走进中医科的差不多都要开龙胆泻肝丸回家吃。后来听说,硬是有人吃中药吃出肾衰竭来了,结果一研究才发现,老祖宗的方子没问题,差在一味木通上。中草药的原料批发市场上有拿关木通代替原方中的白木通,关木通含马兜铃酸,损害肾小管功能,会导致肾功能衰竭。这回倒好,一直发愁无法在小鼠身上短时间内制造出人工肾衰模型的基础所那群家伙高兴了,就给小耗子大剂量喂食龙胆泻肝丸,结果一喂一个准儿,一举攻破了建立肾衰模型的难题。医学史上赤裸裸到处都是悲剧,早年国外为了给怀孕妇女减少妊娠反应,还处方过反应停呢,结果生出来的孩子都没手没脚称为海豹儿。还有好多70后的一口四环素牙,都是那个年代的罪过。所以是药三分毒,没事儿别吃药,否则自己成了小白鼠还不知道呢。不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自己所在时代的小白鼠。”
我就爱听琳琳天马行空地闲扯。我微笑地看着她,鼓励她继续白话下去。一般来说,即使跑了题,她过一会儿也能绕回来。就跟她唱卡拉ok跑调似的,不管中间跑到天津还是山海关,最后一两句的时候还是能绕回来的。
“咱们妇产科就能立竿见影地解决很多问题,你意外怀孕,咱们给你做人流;你想要孩子怀不上,咱们给你做试管婴儿;你有肌瘤囊肿,咱们用手术刀给你切除就是;你闹更年期,咱们给你激素替代,立马神清气爽;你就算是天生没长阴道的石女,咱们都能再造一个,还你性福生活。产科更好啊,整个住院大楼2000多张床上唯一不是病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感的女性都住在咱们这块儿,入院后没多大一会儿工夫咕咚生个大胖孩子抱回家去,何等地喜悦与欢乐啊。
“还有,你没听说过吗?金眼科银外科吃吃喝喝妇产科,眼科是精英科室,招的人也少,像咱们这种没有导师、没有大树可抱的本科生根本混不进去。外科自古是男人的天下,不太适合咱们女生做,手术科室差不多就剩耳鼻喉和妇产科了吧?耳鼻喉都是在小窟窿小洞里头干活,不敞亮,而且和五官面容相关的事儿最容易出纠纷,不好干,这么一说,拿手术刀的就剩咱妇产科了。还有,‘吃吃喝喝’说的就是咱妇产科经济效益好,据说每个月的科室奖金妇产科都是全院最高,你没看科里几个主治医师、副教授级别的都开上捷达和桑塔纳2000了?女教授肩膀上挂的是名牌包包,脚上踩的可都是名牌鞋子。”
我听得两眼放光,心想这回可选对了光明大道,全然不知其实社会上还有另外一种似乎更贴近现实的说法:“金眼科,银外科,又脏又累妇产科。”
“那你说我们要是留在妇产科,是不是将来也会变成她们那样,神气自信又有气质又有文化又有钱?”
琳琳说:“那当然了,她们的今天就是我们可以预见的明天,这都是我们前进的动力。”
“琳琳你是不是把追求财富作为人生目标了?据说那样可是不好啊。”我耳边忽然响起那个夏日的中午,骑哈雷戴维森的魏胖子对我说过的话。
“什么追求财富啊,谁不想吃好穿好过得好?当初上大学不就是为了将来有个好工作好生活吗?再说了,治病救人这么高尚的职业,大夫难道就得穷着才正常吗?你知道吗?在美国,人家医生和律师都特有社会地位,因为他们一个管理人的健康和生命,一个打理人的财富和权利。我实现个人理想的同时获得财富,怎么就不是理所应当呢?”
关于医生和律师的论述,琳琳最开始的话竟然和魏胖子如出一辙,只是说到后来就分道扬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