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些我都不方便说给光头妈听,说了好像管人家要好处似的,或者让人家觉得你们协和大夫装什么啊,怎么就这么难求呢,或者让人家觉得,敢情我这领导的事您压根没放眼里,或者说,敢情我这邻居您压根没放在眼里。
我只能说:“阴道炎和盆腔炎都是妇产科常见病,妇产科医生都会看,没有专门看这个病的专家,要是信得过我,下周一上午我出门诊,让你们领导来找我吧。”
“听说协和是一号难求,她挂不上号怎么办?”
“要是不起大早排长队那是肯定挂不上号的,她是您领导,咱们给照顾,让她到三楼妇科的5号诊室直接找我,提您的名字就行,我给她加号。”
“我们领导特忙,可能抽不出太多时间,到了您那儿,您马上就给她看吗?”
“这个可能不行,我一上午对外挂15个号,能挂到这些号的病人都是头一天晚上,或者当天一大清早就来排队的,必须先给这些病人看完病,之后才能看加号的病人。”我想,光头妈年轻,肯定没看过几次病,协和多年来的规矩和行情她肯定不懂,于是耐下心来解释给她听。
“那她几点钟去比较合适?”
“上午十点半左右吧,这样不会等太久,她要先到我的诊室,我才能给她开预约条,预约条要加盖我的名号章才有效,她拿了我的预约条到挂号处挂上号以后再回护士台排队,加号的人肯定不止您领导一个,另外还有一些随诊、复查的老病人,或者别的朋友介绍来的病人。原则上,加号的病人也是谁先来的谁先看,否则加号的病人也会打架。”
“哦,原来这么复杂。那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领导一到协和就看病呢?”
“没有什么好办法,除非您亲自出马,先给她挂好号,再替她排队,然后领导来了就可以直奔诊室了。但是,没这个必要吧?您这儿大着肚子呢。再说了您都给她要了预约号,她省去多少排队的时间啊,您就别帮她加塞了。”
“不好意思啊,张大夫,我这不是拍领导马屁心切嘛!要不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让她直接去病房找您吧,免得门诊病人多因为排队加塞什么的总打架。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光头妈还是不死心。
“那可不行,病房里有严格的探视时间,不是住院病人和家属是不能随便出入的。我们没有门诊的时候都特忙,不是做手术,就是大查房或者专业组讨论,真的腾不出时间看门诊病人。再说了,很多门诊检查项目病房里根本没法做的。”
“您还做手术呢?看不出来啊,真厉害,我以为你们妇产科就是生孩子呢。”光头妈一脸真心敬佩的同时,又进一步暴露了自己的无知。敢情我在她眼里原来就是个现代接生婆啊。
我们妇产科分妇科和产科,单就产科来讲,也不只生孩子那么简单。遗传咨询和产前诊断都是协和产科的强项,产前诊断能够在胎儿出生前通过各种手段对胎儿进行先天性缺陷或遗传性疾病的诊断,为是否继续妊娠提供科学依据。
全世界每700到800名新生儿中就有1名是唐氏儿,唐氏综合征又称21-三体综合征或先天愚型,是21号染色体数目异常引起的最常见的染色体异常疾病,大约2/3的唐氏儿在妊娠早、中期发生自然流产或者胎死宫内,少数存活至足月分娩。患儿呈特殊的愚型儿面容,智力低下,生长发育迟缓,并可伴有先天性心脏病和消化道畸形,生活不能自理,劳动和社会适应能力均差。2005年《中国卫生经济》报道,一个唐氏儿将造成39万元的社会经济负担,现有医疗技术对唐氏儿尚无有效治疗方法,唯一的预防措施是在母亲怀孕后进行产前筛查和产前诊断降低唐氏儿的出生率。目前,产科通过唐氏筛查筛选高风险患儿,再通过产前诊断获得胎儿细胞的染色体进行唐氏儿的锁定,减少唐氏儿的出生。
产前检查也是产科工作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虽然没有剖宫产或者侧切接生那样轰轰烈烈的大动作,却是在为最后生出一个健康孩子一路上保驾护航。
怀了孩子以后有想生的,还有不想生的,还有因为母亲的身体疾病例如先天性心脏病心功能不全不能生的,还有妈妈想生但孩子不争气胚胎停育或者先天畸形的,还有孩子没有怀对地方不仅没法生,还可能要娘亲性命的宫外孕,或者胚胎不当不正恰好种植在前次剖宫产子宫上留下的手术疤痕部位,这些都是计划生育的工作范围。
以上还不算什么,最悲剧的是生孩子生不好还得癌,普通老百姓可能都没听说过。3000多年前我国古书记载,有女生子六百,被称为水泡状鬼胎,怀的不是胚胎,而是无数小水泡样的葡萄胎。13世纪heneberg伯爵夫人的墓碑上这样记录:她在40岁时生下365个孩子,一半取名叫约翰,一半取名叫伊丽莎白。其实伯爵夫人怀的也是葡萄胎,越是高龄女性怀孕生葡萄胎的风险越高,而且这种葡萄胎容易恶变成侵蚀性葡萄胎继而发生全身转移。生子六百的女子和伯爵夫人还算幸运的,还有怀孕一下子就怀成绒毛膜癌的,曾经被称为癌中之王。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医学不发达,很多医生不认识这种病。绒癌的首发症状也是多种多样光怪陆离,甚至有以颅内高压颅内肿瘤为首发症状的,病人经常被送到天坛医院开颅,还有以大量咳血、肺部转移肿瘤为首发症状的,病人经常被送到外科开胸。协和医院妇产科的宋鸿钊院士以化学治疗根治绒癌,为世界医学做出卓越贡献。无数患上“癌中之王”的绒癌病人被治愈,并且最终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完全健康的孩子,并且这些孩子也已经生下了自己的孩子。这都是妇科滋养细胞肿瘤专业组的工作重点。
还有根本怀不上孩子的,试管婴儿中心就是专门帮这些夫妻造小孩的地方。
另外,妇科各种良、恶性肿瘤,长在子宫上的、宫颈上的、卵巢上的、输卵管上的、阴道里的、阴道外的,等等,都是需要妇科肿瘤专业组进行包括手术在内各种手段综合治疗的。更加形象地说,妇科医生就是专门进行女性盆腔手术的外科医生,当然要动刀了。
年轻的时候,我会把这些一一道来,告诉那些根本不了解我们妇产科医生工作的外行,我们每天都在做什么,在忙什么,不光做人流和生孩子那么简单。但是,慢慢地,也就懒得说了。
“了不起,了不起,那就这么定了,我通知我们领导,麻烦您了。”光头妈连声道谢,她整个人仍然沉浸在对我这个小女子还能开刀做手术的各种惊诧和敬佩之中。
为了避免交叉感染,医院里的垃圾桶是脚踩式,皂液盒是肘压式,洗手龙头是感应式。医生的职业让我在卫生和清洁方面养成诸多类似洁癖和强迫症的生活恶习,如果走在我前面的人随手往地上扔一个烟头,我是一定要上前用脚把烟头捻灭才肯罢休的。
我走到垃圾桶旁,用事先准备好的纸巾垫在垃圾桶盖子的把手上,掀起盖子把垃圾袋扔了进去。我没有放下垃圾桶盖子,等着光头妈一起扔了垃圾袋再盖,这样可以减少一次开合,减少一次手污染。结果,光头妈根本没理我的茬,很自然地把垃圾袋直接扔在垃圾桶旁边,拍拍手准备回家了。气得我弯下腰一把抓起光头妈的垃圾袋扔进了桶里,咣当一声扣上垃圾桶,愤愤不平地上楼去了。
周一上午我看完门诊,本来打算直奔食堂吃饭,忽然想起光头妈的领导还没来,于是给她打了个电话。光头妈说:“哎呀,真不好意思,我们领导这两天腰又不疼了,就不去了,以后再疼的话,再麻烦您吧。”
这种事情是比较忌讳的,说好了来看病结果不来,原则上属于失约。如果不是临时有事来不了,最好事先和医生打个招呼,哪怕发个短信也行。如果您不来,大夫可能还有时间给其他挂不上号的病人加号,权当自己发福利造福社会了。大夫要是不问您到底什么情况,看完预约病人直接走人,万一您来了找不到大夫也不好。或者大夫正吃着午饭,这时候您来了,大夫被您一个电话揪回诊室看病,您就成了讨人嫌了。打电话问怎么回事,也让大夫一万个不舒爽,倒成了一副求着别人来看病的样子。
食堂里碰到琳琳,她问我怎么才来吃饭,别饿着肚子里的孩子。我如是这般地告诉了她这些。
琳琳说:“你这个人最爱干的事就是犯贱,她爱来不来呗,你还打电话问人家。上赶着没买卖不知道吗?你想过没有,你这电话还给人家徒增烦恼呢,还得逼着人家给你编造理由,让人家给你道歉说对不起,还得说改天请您吃饭谢罪,你还白白浪费自己电话费,何苦呢?
“再说了,也许根本就不是病好了,也可能她的领导压根就没瞧上你这主治大夫,另攀高枝儿去了。你们家这个邻居也够逗的,什么事都往身上揽,说不定人家领导就是那么一说,她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使唤你,或者人家领导同时撒出去几个网呢,说不定网到更牛的专家号了,谁还看你这个主治大夫?不过也好,你落得轻省,看一个病人才5块钱,现在5块钱能干什么,中午吃食堂都填不饱肚子,还不如省下时间中午多休息一会儿,瞧瞧你这么大的肚子,还为这些个闲人烂事伤神。”
其实,比起刚工作时候的我,这个时候的我已经有了很大进步。那时候,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甚至现在我都不记得他是谁了,说自己有肩周炎,让我问问骨科大夫还需要做什么检查,怎么治疗。我会立马找到实习时候带过我的老师,问个明白,再一二三地给人家讲清楚。那人接着会说,您打听的这位大夫口碑不错,但据说号很难挂,小张大夫您能不能再帮我个忙,给我要个预约号。我还得再去找老师一趟,这种二阶段式的要求实在是折腾人。
后来,我除了包打听,干脆直接给人家要个最近时间的专家号。结果人家回话的时候却说,谢谢小张大夫,我这是老毛病了,不着急看,下个礼拜还要出差呢;或者下周三正好有客户来北京,不能去看病,或者说下周太忙了,您能给换个再下周的吗?更有甚者,一清二楚地求你要下周三的某某专家号,结果你回话的时候,人家随便一个理由就不去看了,弄得我还得再去知会人家教授一声,否则,以后没脸再和人家过事了。
年轻的时候,我总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太把协和当回事,也太把别人当回事。随着岁月的磨砺,我少了棱角,也没有了那份热心和激情。有的人打电话咨询半天病情,就是不开口求我要专家号,不开口拉倒,咱们又没什么交情,我也绝口不提是不是要帮您要个号什么的。还有的人那才不会说话呢,上来就说,我前天体检查出鼻子里有个息肉,你们协和的耳鼻喉是全国最好的吗?我直接各种谦虚谨慎虚怀若谷,说同仁的耳鼻喉科最好,您还是找找别的朋友,直接去同仁吧。
科室好不好,是不是全国领先确实代表一个专业的整体水平,但是给您看病的不会是整个科室,只会是一个大夫,所以,这个大夫好不好,你的病是不是他的专长最重要。现代医学临床分科越来越细,尤其是大医院,好多大夫不仅是专科医生,甚至是专病医生。例如有的医生做人工耳蜗全国第一,但是你让他做鼻子里头的息肉就不见得灵光,看耳朵的不懂鼻子,看咽喉的不明白耳朵的大夫多了去了,现代医学不是隔行如隔山,是隔专业如隔山,隔病如隔山。放着我这种在协和各个科室实习轮转过,了解每个专家到底是看什么病最拿手的大夫您不当回事,奔着全国第一的名望,真不见得能找到最合适自己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