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打仗到战场,看病到现场

另外几个都是我发小梅花打来的,这女子平时乃一火上房不着忙的主儿,接连打电话给我,肯定是有大事,我赶紧给她打了回去。

原来,她舅带着舅妈来北京看病了,舅妈刚做完手术才一个月。梅花说:“我舅妈一个月前在老家做了个妇科手术,本来手术前都说是子宫肌瘤复发,结果肚子一打开医生说瘤子是恶性的,切完了还要化疗。他们两口子实在拿不定主意,于是我舅一着急就带着舅妈来北京了,哥们儿求你快给咱家亲娘舅出个主意吧,到底化疗还是不化疗啊?听说化疗那玩意儿就是往身体里打毒药,不光掉头发、烂嘴巴,还会白细胞下降,严重的病人就像白血病一样要戴口罩进无菌间,据说沾上哪怕一个细菌都会感染致死,这也太可怕了!而且听说化疗药可贵了,一支都好几千块,他们经济条件一般,也算白手起家,这两年刚过上点好日子。唉,我舅妈又那么年轻爱打扮,要是打化疗把她打成光秃,说不定她会跳楼的。”

我赶紧打断她,否则她还要喋喋不休地絮叨下去。“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叽里呱啦地灌给我这么多东西,拿大夫当神仙啊?这么大的决定,岂是电话里听你随便说说就能替你做主的!再说了,你先不要把我们妇产科的化疗妖魔化好不好。要是真该化疗,能救命,咱掉头发烂嘴巴也得化疗,你说是生命重要还是头发重要啊?要是没必要化疗,别说不要钱,就是倒贴咱钱,咱也不化疗。你先说说来龙去脉,我帮你看看。”

梅花说:“要不,晚上请你和咱舅吃个饭,咱舅妈就算了,让她一个人在家待着,她还是少知道点儿为好。还有,能不能把你老板请出来,他不是专门搞妇科肿瘤的全国大腕儿吗?就是你平时老跟我吹嘘多厉害多厉害的那个超级大帅哥,咱们一起吃个饭呗,一起商量一下对策。”

我说:“吃什么饭啊,今天是我们病房的手术日,刚做的一个老太太,术前讨论都觉得是良性的,结果一打开肚子,成恶性的了。本来切个囊肿的小手术改成巨大的肿瘤细胞减灭术了,三十分钟搞定的事儿整整做了三个小时。后边儿的手术都得顺延,还不知道几点钟能弄完呢。还有,今儿晚上你得帮我接孩子,我这不靠谱儿的人,早晨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接孩子,让大志和他大学同学晚上聚会呢,你帮帮忙,要不我又得挨批。”

梅花说:“你们大夫对时间的掌握一向没谱,你就不要轻易许诺。你谈恋爱那会儿放了人家大志多少回鸽子呀,这些年为了等你下班,人家病房、手术室门口徘徊了多少个来回啊,连在一起估计都能绕地球几圈了,你怎么就不接受教训呢?接孩子没问题,我家那兄弟俩最喜欢和你家闺女一起玩了。你说,咱能请得动你们老板吃饭吗?”

真正的朋友永远是先毫不留情地数落你,再毫无条件帮助你的那个人。但是我仍然毫不领情。“吃什么饭,一点儿都不懂事儿!求人家大腕儿给你家人看病咨询提供宝贵意见,还要搭上工夫和你这等不相干的人一起进餐,脑袋进水了吧你?”

梅花说:“要不咱豁出去了,请他下大馆子,不给你丢脸,北京饭店你看行不?离你们医院还近。”

我说:“得了吧,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现代人谁还缺那一口吃食?我们老板成天看门诊做手术,还要抓科研搞教学,忙里忙外累着呢,下了班就想回家安生地吃口老婆亲手炒的菜,哪怕西红柿炒鸡蛋都是幸福。再说了,这年头,若不是至爱亲朋或者权钱交易不要轻易攒饭局,咱没有那么大面子。你要是手里掌握着几千万科研经费的调拨下发资源,说不上我和老板借着这茬儿主动请你吃饭呢。”

“我看你是在老板那里不受待见,请不动人家吧?”

我能感到电话那头的丫头一边撇嘴一边故意气我的样子。“你少用激将法,要是我厚着脸皮死缠烂打的,老板肯定给这个面子。可是那显得我这当学生、当下级的多不懂事儿啊,不带这么给老板添乱的。”

“那怎么办?要不你给要个专家号吧,让我舅妈去看他的专家门诊。”

我说:“那也不行,今天礼拜五,我老板一周就出一个门诊,还是礼拜四下午,看门诊还要等小一个礼拜呢,咱耽误不起那工夫。”

“那让我舅先找你去?”

“先别着急,来医院也找不到我,我们哪儿像你们这些坐办公室工作的,一杯茶一张报上上网盖盖章就下班了,随时都有工夫见人。我今天一直都在手术室,马上还要上台呢。这样吧,等有空了我亲自给咱舅打电话,得先问个来龙去脉,大致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什么来龙去脉,你还要知道什么?我不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

“唉,枉你跟我混了这么多年,说这么没水平的话。那恶性肿瘤里头还分好多种病理类型呢,每种病理类型还分不同级别的组织学分化呢,肿瘤的分期不光有临床分期,还有手术病理分期。除了你知道的早期和晚期,还分i、ii、iii、iv期,每一期里头还有a、b、c、d四个亚分期,每一个病人的肿瘤还分高分化、中分化、低分化三种不同的组织学类型。这些你完全听不懂一点没概念的医学名词每进行一次组合都代表完全不同的一种病情,每一种组合都可能面临完全不同的治疗方式,手术后到底是放疗,还是化疗,还是免疫治疗,还是放化疗同步进行都是不一样的。就算是化疗还有几十种备选方案呢,一旦开始化疗还要根据治疗反应不断地调整和修改方案,所以必须要掌握第一手资料,否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你知道你舅妈的癌症是什么病理类型吗?”

“呃,这个……这个不知道,恶性的不就是指癌症吗?不都一样治吗?”

“哥们儿,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你舅妈的肿瘤病变部位在哪你说得清楚吗?是子宫肌瘤恶变了,还是原发在子宫上的恶性肿瘤?是在子宫体上,子宫颈上,还是在子宫内膜上?”

梅花说:“我的妈呀,这些真的不知道,估计应该是子宫肌瘤恶变吧。”

“估计?你真敢估计,大夫也给你随便估计一个你受得了吗?我现在就能给你意见你敢听吗?估计应该大概差不多可以考虑打化疗吧。”

“哎呦行了,你就别挤对我了。我就怕你问我的时候我来个一问三不知,招你的恶骂或者臭屁,昨天晚上我跟我舅整整唠了一晚上呢,也算知道个大概其啊,怎么一到你这儿,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了呢?”

“你要是花一晚上就能把这些关键点都唠明白喽,我们大夫还不都得失业啊?我们还念那么多年书干吗呀?对了,你舅妈怎么样?做完手术后恢复得如何?”

“唉,别提了,她整个人状态差极了,肚皮上的口子早长上了,可就是不洗澡,身上一股味儿,胶布还在肚皮上粘着呢。我记得那时候我在你们协和做完剖腹产,你给我拆线后说再过两天就可以揭掉纱布洗澡了。我说我帮她把纱布揭了让她洗个澡,咱家有浴霸,不会冷的,冻不着。她愣是不肯,说揭纱布弄伤口这活儿得专业医生来,还说怕受风,也不知道她说的那‘风’在哪儿。”

“你舅妈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我是说情绪。”

“不好,老跟我舅起急,两句话说不到一块儿就掐架。我舅说,舅妈手术后老是睡不好觉,闹失眠,半夜里还经常一个人哭。他们住在我家,我帮他们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舅妈的枕头是湿的,也不知道是出汗出的,还是半夜里一个人偷着哭的。”

这是典型的切了身体的伤,留下心灵的疤。病人身体的伤疤早长上了,可是心灵满是鲜亮的刀口。

我问:“老家医院都切了什么你知道吗?”

“大夫说该切的都切了,全套都摘了。”

“什么叫该切的都切了,那全套都包括什么呀?子宫,卵巢,输卵管,盆腔淋巴结,腹主动脉旁淋巴结,阑尾,大网膜,哪个切了,哪个没切?”

梅花大叫:“我的天啊!拜托你可别再拿你们那些生僻怪异吓人唬道的医学名词考我了,听着都恶心,想到手术时它们血淋淋的样子我就反胃。反正我舅说,可得养好眼下这个孩子,以后只有‘想象力’,没有‘生产力’了,子宫肯定是切了吧,别的我就弄不明白了。”

我想,卵巢肯定也切了。按照她的描述,她舅妈现在的状态属于典型的围绝经期综合征,就是老百姓所说的闹更年期。更年期和子宫一点关系没有,主要是因为一左一右两个卵巢功能逐渐衰退直到衰竭造成的。不同的是,更年期女性的卵巢功能是逐渐减退的,虽然在绝经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可能还有月经,但是卵巢已经不再排卵了,直到最后完全丧失女性激素的内分泌功能,持续一年不来月经才彻底宣告进入绝经期。这种人类从育龄期走向绝经期的生理性过渡是非常柔缓的,甚至在一些女性身上是无从觉察的。而她舅妈的两个卵巢是被医生的手术刀咔嚓一下切除的,没有了缓慢的生理性过渡,表现出来的潮热、出汗、烦躁易怒,甚至抑郁失眠就会非常突然。这些莫名其妙的、完全不受自身控制的难以名状的诸多不适毫无预兆、突如其来地降临在一个普通妇女头上,确实够受的。

此外,就算平时再坚强的人在面临伤病,尤其是要做手术、要开刀的时候都会出现一种暂时性的应激性的焦虑状态。焦虑状态的通俗说法就是“闹心”。显然,她舅妈还没有从这种焦虑状态中走出来,再加上卵巢切除后激素撤退带来的更年期症状,肿瘤带来的躯体疾病,目前还在为是否化疗这件事纠结和不知所措,如果没有很好的心理素质以及家人强有力的支持和爱护,下一步该得抑郁症了。

我说:“哥们儿,咱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也不会有实质性进展,因为你根本就说不清楚。我得上台了,你舅在家的吧,我下台后给他打电话直接问吧。”

看病这事和新闻调查、案件追踪一样,得直接问当事人才行,获得第一手资料永远是最重要的,专业人士对病情的转述都可能有差误,更别说没有医学知识的亲朋好友了。现代医学的每一个决策都要建立在医疗资料准确的基础上,门诊病人和医生面对面,病人亲自表述,医生亲自视、触、扣、听,再加上b超、核磁、ct等先进的成像仪器,住院病人天天在大夫眼皮子底下观察着、治疗着,仍然有大夫看不明白的病。医学前辈张孝骞在做出每一个诊断和决策时仍然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我等刚刚出道的医生怎敢妄下判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