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良知

群星 七月 第2页,共2页

不管这证件是真是假,听了这话,胖子反而心底一松,赶忙就坡下驴,“好好,女英雄你住手,我说!”

胖子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原来在两周前,一个大胡子找到了他,说有个好生意给他。大胡子可能是中东人,普通话不是很利索。他给的活儿很奇怪,是偷车,又不是偷车。

“这话怎么讲?”

“一般我们搞本田的车,就是上去破了驾驶系统,开走。他是让我们把车上的驾驶系统破了,但不开走,而是在电路上接一块他给的电路板。然后就完事儿了。车他没开走,至少是当时没开走。”

“本田的车?”

“不是,不是。是大车。”

“大车?”郭远神色一变,“什么大车?”

“红色的渣土车,就是那种,从建筑工地往外运建筑废渣的……”

郭远和云杉对望一眼,知道事情对上了,云杉心里如坠冰窟,事情已经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现在的渣土车载重少则十五吨,多则二十五吨,一旦满载行驶起来,马上变成就连防暴装甲车也无法有效拦截的怪物。正是因为渣土车过于危险,事故太多,几年前开始,进城的渣土车都强制安装了自动辅助驾驶设备,不用费什么脑筋也知道,胖子口中的“装电路板”必然是从硬件上接管了自动驾驶系统。这意味着对方根本连司机都不用,就可以遥控这些巨兽在城里为所欲为!

“一共弄了多少辆,车牌号告诉我?”

“你这就是说笑话了,我莫非还偷一辆车记一个车牌……”胖子强笑道。

“来,我来给你算一下。在车上装上炸弹,一辆车就算装个两吨吧,不用装满,天府广场、环球中心、西部博览城、十九国峰会会场……”郭远也笑着伸出手指来数,“你自己算算你偷的车有几辆,这些东西到时候能炸几个?你记不记得随便你,就怕过两天你想起来了都不算立功减刑的表现了。”

胖子脸色煞白,之前怕的是伤兄弟义气,这会儿边讲边想,连他自己也信了。这已经不是偷车的问题,这算下来自己是恐怖分子的从犯!想想电视里那些美军虐囚新闻,如果用在自己这两百来斤的肉上……

“一共有二十三辆,牌照是川a……”胖子也不是普通人,每偷一辆车,都记得原始车牌,也记得走赃后做的牌,记得套牌关系。这样丝毫不乱,万一有谁走了眼动了不能动的车,他也能顺着摸回来,还回去。全凭着这能耐,他才站住脚跟,今天也只能靠这个立功赎罪了。

随着这边车牌号一个个传送过来,另一边的端木汇抓紧时间全力出动,用天网追踪这些渣土车的位置。

天网已经恢复了大半功能。果然,这些渣土车正是在停电的那段时间开始移动,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本来天网监控遍布所有道路路口,不管车还是人,只要你在路上移动,就会留下影像,人影都不会漏过,更别说这么大的载重渣土车。

问题是车在动的时候,停电让天网彻底失效,摄像头都没有工作。等摄像头恢复时,车已经停了下来,停在摄像头的死角——萤火组织把天网摸得太准了。

好在天网还能获取普通人手机之类设备拍下的照片,供电恢复之后,大批的照片涌上了网络,配上文字,记录下用户附近停电一刻的影像和事件。这些信息处理起来没有监控那么容易,在这紧急时刻甚至需要人工识别。

二十分钟后,第一辆被找到,很快就在附近识别到了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地方倒是不远,只是古怪得很。

听到端木汇通知的地点,两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城西,武侯祠。

车发动了,朝武侯祠驶去。

光说武侯祠,自然是大名鼎鼎的。这地方本是三国时刘备的陵墓——惠陵。诸葛亮死后,君臣合祀于此。后来随着时间流转,君之名日淡,反倒是臣之誉日盛。本是显示君恩隆重的恩赐合祀祠堂,到了唐朝就已经是“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再往后,干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刘备惠陵,只知道是诸葛武侯祠堂。从此这地方就被叫作“武侯祠”,成都市最大的行政区也得名于此。

武侯祠既是皇陵,面积自然是不小,旁边更有新的人造旅游景点锦里,再边上就是武侯区政府和西南民族大学。虽然都不是普通地方,但如果说作为恐怖袭击的目标,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合适的潜在目标,就算以汪海成的“萤火”之前的行事风格,也不是。

郭远想到这里,又一阵暴怒。从明面上看,那片区域多是平房,低密建筑,在如今的恐怖袭击里,是收益比最低的选择——911选择帝国大厦的原因不仅因为它是标志性建筑,更重要的是摩天大楼密度惊人。同样的爆炸威力,平房和摩天楼的破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加上救援困难,倒塌时的二次破坏,现代钢筋城市创造了恐怖袭击的天然靶子,为什么汪海成的“萤火”会把几十辆渣土车送去武侯祠这种地方——挖坟盗墓吗?

这就是他暴怒的原因——他不知道真相。“萤火”未必是要去挖坟盗墓,但正如之前藏在电力枢纽地下的黑环一样,武侯祠那边又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端木汇也不知道。

但是更往上的人,安排下来让他们进行这个“反恐行动”的人,也许是知道的。

在军事行动中,卒子不需要也不应该知道所有信息。也许另有真正的行动正在他们的掩护下展开也未可知。

郭远想到这里,直勾勾地看着云杉的脸。这姑娘应该还不过二十五岁,肉体还青春满溢,脑子里蛮高的智力还不够压制更高的天真单纯,一腔热情。

他应该感觉到“惋惜”,或者是别的什么吗?郭远不知道。他能够完全明白这些事情,漫长的教育也让他知道正常人这时候会有一种叫作“惋惜”的情绪,但他并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样的。就好像不入流的言情小说里一遍遍说“爱得发疯”,但他就是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悸动。

现在郭远早就习惯了,不能用正常的情绪来融入人类社会,他可以用理性去模仿这些情绪,假装自己接近正常人。情绪,是人类作为社会生物的一种心理结构,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爱、恨、恐惧、绝望、欣喜,都是人类大脑用电信号和化学物质驱动自己行为的钥匙。郭远的人格障碍就和抑郁症、自闭症一样,是大脑的化学钥匙出了问题——“一切所谓心理疾病都是还没有找到明确机理的生理疾病”。

作为一个病人,要在正常人类的世界里活着,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当自己需要借助理性来理解别人的情绪、来假装理解别人的时候,他就越来越依赖理性。但今天这个案子被隐藏了太多信息,完全不能用理性去弄明白汪海成在干什么、想干什么,自己无比依赖的理性无法运转,这让郭远愈发狂躁不安。

云杉不知道郭远在想什么,只察觉那双火辣辣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脸上,不一会儿,她就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刚才多亏你动手呢,要不对付那胖子怕是还要费些手段。”郭远说,“没看出来,你下手这么狠。”

见云杉没有回答,他接着说道:“不过当时,你恐怕不是想着要帮我吧?”

“那我是想帮谁?”

“需要我说出来?对了,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人类对‘不要杀人’这件事这么执着?不管被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是亲手杀死活人,大家都会怕。只要有一丝可能,人总想要避免杀人,为什么?逼不得已,就是我这样的疯子动手,为什么?”

云杉愣住了。这算什么问题?

“比如说,汪海成告诉你,他手上二十三辆渣土车满载塑胶炸弹,马上就会把成都变成火海。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枪打死被他绑架的无辜路人——还是个不到十五的小孩儿——这样才能抢到遥控器,你们会下手吗?”

“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要逃避问题,我一直没办法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你们都不能从感情上接受这样的行为?这很好笑,你知道吗?假如你们有两个人面对这样的情况,当然阻止爆炸是必须的——爆炸了就不止死一个人了,对吧?但是谁也不肯下手杀人。”

云杉没有说话。

“我觉得很好笑的不是这个,最好笑的,是这时候你们两个人都会悄悄地期望对方下手,把那个无辜小孩儿干掉。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维护了自己的‘良心’。”

听到这里,云杉终于忍不住了,“那是因为我们是人,不是动物。”

“哈哈……”郭远不以为意,反而大笑起来,“说得好!这句话我从小到大听了有几千遍,最开始一直都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人不是动物,人是什么?是人?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跟动物不一样?为什么会造出灵魂、精神、道德、良心这一堆奇怪的、号称只有人才有、别的动物都没有的东西?”

“大哲学家的结论呢?”云杉冷冷道。

“因为人脑信息处理的能力太弱。”

“啊?”云杉不知道怎么天一脚地一脚扯到这里来了,她满脑子都是二十三辆载重高达二十五吨的渣土车。

“大脑没法有效地完善处理不断涌入的信息,面对大多数信息,其实人脑根本就不能真正进行详细的思考和处理,只能给一个原始的处理模式。这些处理模式实际是我们的本能,跟蜘蛛天生会织网、鸟天生会飞一样。但我们的理性思维反而不能理解这些本能,所以幻想它们是人独有的东西,把它们叫作人性、道德、灵魂……

“就算能救一个城市的人,也不愿意杀无辜的人质,这种所谓的良心就是这样的。即使你知道如果不杀他,他就会马上被炸死,你的良心也会阻止你动手,对不对?你的理智知道你是错的,但是原始的本能却在阻止你。因为这些本能诞生得太早了,那时候人类还生活在洞穴里,还没有形成强有力的逻辑思考能力,没有预判能力,还没有办法推论出‘很多人会一起死’的逻辑结果。本能进化出来的环境里没有炸药,没有核武器,只有拳头和牙齿,你根本没有机会去杀一个人同时救几万个人,杀一个人就是杀一个人。

“这很讽刺,你们给这些本能安上名字,以为是动物没有的,是使人不同于动物的东西。但实际上,所谓良心和人性其实恰恰是人最接近动物的地方——原始本能行为模式。你们号称它非常珍贵,要坚守不移,其实跟扑火的蛾子没有区别,越服从你的良心,就完蛋得越彻底。”

真是歪理邪说!云杉最开始听相声似的听着,想找出漏洞来反击他,但越听下来,越觉得压抑,完全找不到反击的地方来。这一定是歪理!他这种人说的,听起来似乎振振有词,其实就像毒品一样,千万不能让它进入脑子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这样其实才是最高级的,因为你没有道德和良心,脱离了那些低级本能,对吧?”云杉终于找到了一个反击的地方。

“不,我的意思是,也许这些东西才是这次成都能不被炸成渣的唯一机会。”说出这句话,郭远才觉得自己的思路变得清晰了一些。之前那些纷纷扰扰的信息像是毫无头绪、无法连接的碎片,没有办法拼成一幅画,没法理解作画人的思想。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想一想,汪海成到底有些什么东西?在江口,他让这片大地翻腾起来,改变了生物的性质;在电力枢纽,他拿了一个‘会把整个城市炸飞’的黑环;你们辛辛苦苦地分了几次,送给他几颗黑珠子,不妨假设跟另外两个黑东西一样可怕。那他还要这二十三辆渣土车来干什么?真去冲击十九国峰会的会场吗?”

这句话一点,云杉早前的疑惑也就醒了过来。因为事件一波赶一波,她总也没时间去细想其中关节,但这些困惑一直堆在脑子里,发酵着。是的,这不是汪海成到底要干什么的问题那么简单,如果真的是“恐怖分子”的恐怖袭击,他手上的牌已经可以甩王炸甩到天亮了。

“你是说他另有目的?”

郭远没有直接回答,“你还记得小提琴里面的那个铭牌吗?”

“那个克苏鲁印记?”

“对,克苏鲁印记。他用克苏鲁作为萤火组织的印记,肯定是有用意的。”

“用恐怖标志作为恐怖组织的旗号是很常见的事情啊。”云杉并不认同郭远的想法,“跟海盗的骷髅旗一样,用那种代表邪恶和强大的图案来散布恐惧、瓦解敌人的意志是很常见的。”

“不对,不对。这跟骷髅旗完全不一样。第一,这个标志不是给别人看的;第二,克苏鲁的神并不是邪恶的。”

“啊?”

郭远一边慢慢解释,一边继续梳理自己的思绪,寻找答案,“克苏鲁神话里的神是这样的,它们力量大得无法描述,它们的智慧超然无法想象。有邪恶的邪教组织崇拜它们,试图从古神那里获得力量,但这些古神既不恩赐祂的崇拜者,也不关心普通人。祂们的恐怖其实只是单纯的强大。这就是克苏鲁跟其他神话的区别,其他的神是人类可以描述和理解的,所以不管是讨厌人还是喜欢人,人类都可以应对。克苏鲁不邪恶,但人类没法理解它,只要接触就会莫名其妙地被毁灭,或者发疯。”

“所以人类就像蚂蚁,克苏鲁是现代文明。不知道是因为对蚂蚁好奇,伸手玩弄的时候不小心碾死了,或者是压根儿没注意就踩着了,还是建筑施工挖了窝,反正就是一接触就完蛋,对吧?”云杉理解了。

“对。”郭远点头道,“这个印记是代表了什么意思呢?是汪海成想要唤醒克苏鲁,还是他相信自己在阻止别人唤醒克苏鲁?他站在哪一边?我们站在哪一边?”

“那你刚才说道德和良心可能是成都能不被炸成渣的唯一机会,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和汪海成都以为自己是站在正义和真理的这一边,对方才是那个绑着遥控器、不得不干掉的无辜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