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良知

群星 七月 第1页,共2页

收到云杉的请求之后,特别行动组全体人员都被紧急调动起来,对成都市区内一个小时前后的异状进行排查。

若这真是汪海成他们萤火组织的计划,这安排可算是精妙至极。晚上正是本地人休闲娱乐的热闹时段,超大范围的停电不仅搅乱了人们的生活,还切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大家早就习惯随时通过移动网络与整个世界相连,几乎每隔两分钟就会看一次手机,看新闻,聊微信,等推送,不一而足。一个小时的停电不仅中断了大家的现实生活,连人们惊慌失措地想从网络上寻求一些安慰也变得遥不可及。全体市民仿佛化身一千五百万个孤儿,年纪大一些的人回想起当年“5·12大地震”时也是这样,突然间一切都变了样。人口基数如此庞大,恐慌和谣言是难以避免的,总有不少区域乱了套。

停电一个小时前后,车流、人流、城市动态跟之前大不一样。天网系统的风险预报是以统计规律为基准的——只要收集的数据够大、够复杂,就会发现人类社会的行为规律稳定得惊人,任何一点异常的小波动都可以循迹回溯,发现源头的妖孽。任何大动作都必有先兆,很难在统计学模型下隐藏,要从天网系统的监控下隐形难于登天。

而现在,全城的行为模式处处不正常,处处都是意外,处处都算得上是先兆。天网下的成都成了一池浑水。

“快,快!快!!”通信器里传来端木汇催促手下的声音,声音有些变调,他鼻梁还歪着,之前郭远给他的那拳影响了呼吸。隔着电波也能听到他在车子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通信器里传来呼吸和键盘的声音。表面上再镇定,现在谁都知道这事不会善了,任何一个失误都是致命的。

请求已经发过去十多分钟了,依然毫无头绪。郭远知道这样排查效率极低,因为大家已经对天网形成依赖。当年没有天网的时候,排查就像瞎子摸象,但好歹那时候也已经摸得手熟。现在天网一断,技术侦查就变成了瞎子,而且是刚刚失明没两天,连盲文都还不认识的瞎子。郭远脑子飞转,想着有什么自己可以下手的渠道。

如果他需要在停电的一个小时搞一些大动作——大动作是指规模明显的准备工作,不是实际袭击——不可能是停电开始了才行动。在这之前必然预先安排,如果需要交通工具、武器弹药,那在行动之前,这些东西都要储备好。

要预先准备,就要有做准备的中间人。跟庄琦宇一起行动的有一个中东裔,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突破口,可惜当时下手太狠,没留下活口来。要不应该是能问出点什么东西的,比如:中东裔族群会是他们的外围合作者吗?如果汪海成他们为了隐蔽自己的行踪只在核心行动中才现身,那么外围行动是谁来做,都做了些什么?

郭远拿过通信器,叫道:“之前我说过整理四川公安系统所有治安相关情报,弄好了吗?发给我,我来看!”

之前的龃龉并没有影响团队合作。端木汇如今被夹在上下之间,架在两面火上烤,但心里也明白这当头自己根本没有记恨郭远的资本。所以他努力假装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情报很快传了过来,郭远直接用全息投影把信息打在驾驶室三面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图片盖满了整个驾驶舱,信息量大得惊人。他快速扫过,整个人只有眼睛和脖子在动,身体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云杉还来不及看完,郭远就已经挥手朝下翻了过去。

这绝不是人类应该有的速度。云杉智力已算绝顶,又系统学习过速读,但每次她还看不到一半郭远就已经跳了过去。光是读已经跟不上,何况郭远还在快速判断这里面有没有相关的线索,思考隐藏在卷宗下的问题。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是恐惧还是佩服:如果不是有人格障碍,这人真是不世出的天才情报员。

不对,也许正是严重的人格障碍造就了他异于常人的思路,才有这天才的假象?

十来分钟后,屏幕上飞速翻动的卷宗终于停了下来。云杉定睛看去,是保险公司的车险出险记录。还没来得及看仔细,郭远又继续飞速往下翻。她不明白这里面能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也没有开口问:郭远这时已经完全陷入千头万绪的信息网里,云杉生怕说话打断了对方的思路。

屏幕上的卷宗以更快的速度跳过,即使是郭远也不可能读完。他在跳着找什么东西。两分钟之后,他又翻了回去,一直跳回百页之前,停在阿坝州的记录上。那地方的卷宗居然是相机拍的照片,照片右下角显示着日期,是今天下午。阿坝州的警察显然是今天才得到紧急命令,急需把手写卷宗马上数字化上传,那边的警察慌忙找来了相机,也不懂什么规范就胡乱把卷宗拍了下来。

郭远喘了口气,伸手推出,车窗上的投影应声收了回来。见他闭目揉眼沉思,云杉这才敢开口问:“有线索吗?”

“有。”他没有睁眼,对自己的判断有些犹豫,口气也没有之前那么果断。

“什么线索?”

“最近半个月,全市本田越野车盗抢报案数量相较前月下降了八成。本田牌的越野车跟别的牌子盗抢数量几乎一样了。”

云杉一头雾水,盗抢报案数量下降不是好事?“跟别的牌子案件数量一样?”降了八成还跟别的牌子一样?是说之前本田的案件数量比别的牌子高很多?

郭远一边解释,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本田这牌子因为电子防盗系统一直有漏洞,黑市渠道可以搞到门锁无线干扰,所以全国范围的盗抢数量一直都比别的牌子要略高。

“成都这边又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成都往西边没多远就是藏区,从川藏线,走甘孜阿坝自治区,然后就可以进西藏。高原地区对车辆的可靠性要求极高,所以日本车,尤其是丰田和本田的越野,那边的人一直就很偏爱。车被偷了以后,直接进藏,那里地广人稀,警方根本追不回来。

“去年,本田越野的盗抢就已经猖獗到连保险公司都不敢接新车的盗抢险保单的程度。盗车集团都不需要找下家销货,要车的人直接跟车点杀,当场上车付现金,然后自己开走。有gps跟踪和监控影像也没用,人家直接上藏区十年不回来,一点办法没有。”

大致解释完了前情,郭远问云杉:“两个月来既没有对盗车集团收网,本田也没有更新防盗系统,突然盗车案的发生率就降到了冰点,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成都这种奇特的犯罪生态让云杉听得瞠目结舌,顺着郭远的思路,她问道:“你的意思是,专偷本田车的盗车集团,跟汪海成可能有牵连?”

“我是说,如果不是选在这时候洗手不干的话,这些偷车贼在吃哪家的饭呢?他们搞的是车,如果不是在偷本田的车,两周时间他们搞了些什么,能搞多少车?”

不用郭远点透,云杉跟通信器另一头的端木汇都已大惊失色。现今的恐怖袭击行动,汽车是最万能的工具,冲击人群、开道、阻碍交通、运载、隐匿、汽车炸弹……汽车是强有力的武器,而且因为太过常见还不容易预警。云杉快速查看了一下更早之前的卷宗,巅峰时期成都本田被盗案能高到日均一起,如果按这个数目来估计,他们能动用的车辆至少也是两位数——这数量看似不大,但如果能有效隐蔽,定点对高价值目标杀伤,绝对不容小觑。

“换我开车,走吧。”郭远示意道。

“去哪里?”话刚出口,云杉自己就想到了答案。

“没有收网,不代表不知道这群偷车贼在哪里。”郭远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直接到底,电动引擎发出尖锐的高频啸叫,他沉声道,“等会儿动起手来,你按我的指示,不要手软就是了。”

车也不掉头,直接飙上一百多码逆行,几乎要在城里飞起来。云杉只能抓牢把手,虽然心知现在什么也没有时间重要,但眼见就这么逆行着还一连擦刮了路旁好几辆车,她还是觉得一阵心慌。车在人行辅道横冲直撞,短短三四分钟就两回险些撞上惊慌的路人,可是郭远连一丝稍微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车疾驰驶入二环,玉林片区。这边已经是成都老城以内,几十年历史的老居民区是老街窄巷的格局。这和南边规划新建的现代化城区大不相同,没有摩天大楼,道路只有双向单车道,楼高不过七八层,平素安稳静匿。

这地方是传统成都人最喜欢的格局,不像国际城南少了地域风情,也不像市中心春熙路商厦云集。店面还多是街坊老店那种底层临街小铺,卖着不知名牌子的服装副食,伴着开了几十年的老苍蝇馆子。春熙路是成都的面子,熊猫是成都的招牌,这样的地方就是成都的里子。

如果一个城市有什么烂疮溃记,那自然是藏在里子里。

拐入窄弯的时候,一辆路虎斜压着马路牙子挡住了道路,应该是之前停电时慌乱停下的。郭远笑道:“抓紧。”一脚地板油冲上去,直接把对方推到巷内,还去势不减地又接连撞上了两辆别的车,他们才冲了出去。

车甩尾,急刹,停在一个老小区外面。郭远没有马上下车,而是掏出枪检查了一下弹药,打开保险,才推门下来。

“一切听我指挥,出问题我负责。”话虽然说得简单,但云杉听了心里一紧。她想起郭远最初就说,要做事就要按他的规矩。还没下车就掏枪上膛,他这摆明是为了情报什么都干得出来。

只是盗车团伙的话,无论如何也罪不该死,就算是全城生死存亡都压在一线,也没有拿无辜之人来当祭品的道理。

云杉没有说话,但暗自下了决心,绝不能在自己眼皮下面出事。

小区大约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单位小区,门口虽然有门卫室,但早就没人管。楼最高有七层,都没有电梯,每家每户的窗户外都装着密实的防盗栏——很好,想要跳窗逃跑都没机会。

郭远在楼下张望了一番,指着其中一扇窗户说:“三楼。”透过窗户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一点光,屋里有人。老房子的楼道非常狭窄,几乎只容一人通行,两人一前一后爬了上去。门是内外两道,外面是后来加装的铝管防盗门,栅栏样式,是用一根根管子焊成的;里面则是原配的木门。这种老小区多半都是这样,其实加装的防盗门根本不能防盗,只是求个心安而已。铁门朝外开,木门朝内开,这样的结构在新的消防安全法里已经算是不合规——着火的时候,朝内开的门很容易被室内的东西卡住,外面没法破门,不能救援。

但这样的结构正是郭远喜欢的。他没有敲门,径直掏出一张银行卡插进门锁的缝隙,不到一秒就捅开了防盗门。木门上装着猫眼,郭远掏出枪来,云杉也持枪靠在门侧做好突击准备。两人互换眼色点头后,他才用力敲响了已经打开的铁门。

敲了两下门,里面的说话声立刻安静了下来。再敲门,里面传来像是被痰堵着喉咙的声音:“哪个啊?找谁?”

“美团外卖,302叫的烧烤。麻烦快收一下,要超时了!”郭远大声回应,一边说着,一边竖起耳朵,两眼紧盯猫眼。屋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这里没人点外卖啊,送错了吧?”

郭远一边随口应着:“3栋302,就是这里吧?”

“这边是2……”话才说了一半,郭远见猫眼透出的光线一暗,知道对方到了门口,他一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向木门,门应声撞开拍在那人脸上,鼻子碎了。那人吃痛哎哟一声,郭远不容他反应,欺身冲进门里对着腹部又是一脚,那人被蹬出三米多远,直直撞在沙发上倒下了。

“反恐特警,统统蹲下,双手抱头!”郭远厉声叫道。一听这话,屋里立时大乱,那个来应门的男人也不顾一脸血,捂着肚子想要站起来,一抬头,目光就撞上了云杉手上的枪口。“不想死就老实蹲下!”姑娘叫道,这人显然没有见过真枪,见状就哆嗦起来,连腹部的痛都忘了,马上抱头倒在沙发上。

盗车都是大案,团伙里没一个是善茬。听到事情不对,屋里两间卧室都冲出人来,只有靠外的一间屋子灯还黑着。人冲出来的时候是气势汹汹,哪想迎面而来的是黑洞洞的枪口——他们都是惯犯,知道这种案子刑警抓捕都是一窝蜂拥进来,把人往地上按死。这几个人原本打着“敢下手,有本事能闯出一条路逃掉”的主意,谁想进来的只有两个人,荷枪实弹。

其中一人大概反应慢了点,手持砍刀朝门口冲过来,还想闯出去。郭远紧盯那个漆黑的卧室,连眼珠都没转,甩手抬枪就射。两枪直直打在那人的右腿上,人登时一歪栽倒在地。郭远侧身上去一脚踢走他的刀,也不说话,只听见那人捂着大腿连声惨叫。

警务人员用枪守则是先要出言警告,然后鸣枪示警,最后才能对人开枪。郭远毫无预兆的两枪下去直接吓破另一人的胆,他连忙丢下撬棍,面朝郭远双手抱住后脑,慢慢跪了下去——一看就是老炮儿,被抓经验丰富,姿势标准得很。郭远见状一笑,这才伸手带上屋子的里外两扇门。枪声一定会引起邻居的注意,如果这时候来两个看热闹的无辜群众,事情就麻烦了。

“里面的朋友,还不出来?还要我费事儿吗?”郭远朗声问道,“去,叫你们老大乖乖出来说话。”投降的那位吓得连滚带爬,赶紧进了屋,两分钟后,一个衣冠不整的罗汉似的胖子腆着肚子走了出来——这体型,怕是没有防盗护栏也逃不出去。

胖子先不管郭远和云杉,走上去看了一眼中枪的小弟,“嚎什么嚎?忍着!”说着一脚踢了上去。这一脚下去,那小弟还真就忍住不叫了。

“两位是哪边的朋友?”他这才抬头,“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有啥误会当面说就是,没必要搞成这样嘛……”

虽然刚才听到了郭远的喊话,说是“反恐特警”,但一来郭远的手段太过残暴,二来最多是刑警找他麻烦,怎么也扯不到“反恐”头上,他以为自己一定是开罪了哪位惹不起的老大。

见郭远笑而不语,胖子接着说:“我们家小业小,初来乍到,不晓得哪里做错了。先给两位赔个礼嘛。说啥也没必要这个样子吧?”

“别废话,问什么你答什么。你们来成都摸车多久了?”郭远晃了晃枪口。

“没多久,刚来……”

“放屁!我大成都本田的活儿都是你们包的,你们刚来?”

被当面戳破,胖子眯眼一笑,面不改色,眼睛一转。

“莫非是不小心大水冲了龙王庙?……”

“少跟我扯没用的,赵二家那伙被关进去以后,这边就是你们的地盘了吧?这都快两年了吧?”

“……”

“干了两年,为什么半个月前没干了?改行啦?”郭远上前一步,眼里的寒光一闪而过。

胖子听郭远几句话说出口,心中大惊,越想越觉得不对。最开始他以为自己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人,被人寻仇。那还好办,不外乎赔钱、还货,大家都是生意人,有话好说和气生财。但短短几句,他发现对方把自己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这比两把枪指着自己还让人心里发颤。

“改行是改行干什么了?打听打听。”

胖子一拱手,这是道上老礼,“如果是手下不懂事做错了什么、冒犯了谁,我先多多赔个不是。说清楚,划个道,我们照着走就是了,也不用说这些没意思的。”

“听不懂吗?”郭远这时反而放下了枪,“是反恐特警找你问话。我不管你偷了多久车,偷了多少辆,案值几千万。那跟我没关系。我来问的事情很简单:半个月前,你们没有再偷车了。那这半个月你们干的是什么活儿,是谁给你们的活儿?”

胖子并不相信这话。“既然两位不愿透露身份,我也就不问了。但都是道上的,规矩都懂,有些事情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不说。”他看了看两人手上的枪,“拿枪来也没用。”

“真的?”郭远眼睛一闪,露出清澈的笑容。云杉见这笑容心里就是一寒,她知道这人的笑容越是清澈,他心底纯净的恶意就越不受控制;而胖子见他笑了,也强挤出笑脸来,浑然不知厄运临头。

云杉脑筋急转,郭远才微抬枪口,她就闪电般冲到中枪的贼人身边,一脚对着枪伤踏了上去。

这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好汉,刚才只是被老大喝住,勉强忍住剧痛止住号叫。云杉一脚下去还左右一用力,伤口撕裂痛彻心扉,还哪有不叫的道理。他马上扯着嗓子惨叫起来,声音让人汗毛倒竖;至于自己被一个女人弄成这样,面子上好不好看之类的事情哪还顾得上。云杉右脚踩在他腿上,枪口又随着目光缓缓落在沙发上那位的腿上,满脸尽是凶悍的威慑,跟郭远那似乎人畜无害的笑脸形成鲜明对比。

那两个人都不敢说话,用求救的目光望向胖子。黑道是拿命换钱的路子,要混下去最讲究的是对自己人的道义。本来就是黑吃黑的路数,什么道上的规矩不过是买卖的筹码,只有自己的兄弟才是本钱。如果让兄弟寒了心,自己别说混下去,就是哪天被人称斤两卖了也不稀奇。

云杉这时候从怀里掏出证件来,“国家安全部,我们怀疑你跟恐怖分子有勾结。如果不配合——”她又违反政治纪律地胡编补充道,“关塔那摩听说过吗?我可以保证你们到时候的待遇比那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