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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 吕铮 第1页,共2页

章鹏说,什么是高手?高手就是不能折腕。但谭彦却觉得他说得不对。真正的高手要能屈能伸,禁得住人前显贵时的奉承,也忍得了卧薪尝胆的寂寞,要能在逆境中奋起,在低潮中跋涉,能经历风雨见彩虹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生活就是这样,跌宕起伏,峰回路转。谭彦被众特警抛上天的照片,不但留在了百合的手机里,还登上了海城市公安局的微博首页,一天点击量便达百万。这个消息轰动了整个海城市。一个拿笔搞宣传的“字警”击毙黑帮老大的故事,本身就具有强烈的戏剧性和传播力。

第二天一早,郭局带队前往特警大队听取汇报。谭彦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还原事实,但当说到自己直面蒋坤枪口的那一刻,却忽略掉了抖如筛糠和闭眼开枪的细节。他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阐释,“立即予以还击”。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按照相关规定,警察开枪射击前必须要鸣枪示警,但在危急时刻可以直接还击。谭彦把握着这个尺度,在郭局面前,他是不敢乱说的。这些年,郭局可谓是看着他成长,他脑子里想些什么,稿子里能写什么话,郭局是了如指掌的。所以谭彦尽量收着说,把一举破获贩毒团伙、击毙蒋坤的功劳放在全体参战民警身上,而自己只不过是捡个漏碰上了蒋坤而已。但他越这么描述,廖樊等人就越添油加醋,将谭彦描绘得英勇无畏。郭局是来挺他的,对他的低调也十分满意。他虽然在会上并未表态,但临走的时候用力地拍了一下谭彦的肩膀,说了句:“你他妈这个小子啊!”

郭局一骂,大家都笑了,谭彦心里也有谱了。

当天下午,老庞就亲自带着小刘和小曲来到了特警队。他们成立了宣传专班,开始搜集谭彦英雄事迹的材料。老赵如愿以偿地去了市局文联,老庞现在是宣传处的牵头副处长。他一改昔日的四平八稳,做事变得雷厉风行,像极了谭彦当时的样子。小刘在借调期满之后,没有回到原单位,被老庞留了下来。他比小曲会来事,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老庞告诉谭彦,郭局将谭彦定为重大宣传典型,力度不亚于在工作中牺牲的陈飞。谭彦赶忙推辞,说人家都已经盖棺论定贴墙上了,自己还活蹦乱跳的呢,按规矩可不能这么宣传。但老庞却声称,这是市局党委的意见,盖棺的英雄固然安全,但没盖棺的英雄更能承担典型引领的作用。这次局里不但要给谭彦荣誉,更要将他推到省里甚至部里,让他成为全体海城警察忠诚奉献的代表。谭彦知道,这又是郭局的一举两得。他不但要帮自己翻盘和逆袭,而且还要让自己承担起更重要的宣传任务。都说好事不出门,这次挺不容易出了个绝对正能量的大好事,郭局自然是要借机发力的。

新闻通稿、宣传文案、视频短片,所有的材料宣传专班仅用两天就初步完成。楚冬阳又牵头召开了“过稿会”,字斟句酌。经郭局批准后,市局召开了盛大的新闻发布会,请来的媒体数量不亚于那次陈飞的报告会。老庞作为新闻发言人,首先通报了海城市局开展“亮剑行动”的成果和打掉全省最大贩毒团伙、击毙公安部b级通缉令重犯蒋坤的过程,之后就发布了谭彦英雄事迹的宣传通稿,并现场播放了视频短片。在短片中,谭彦穿着特警作战服,怀抱95式突击步枪,俨然成了海城特警的代表。谭彦坐在台下,觉得脸红心跳。但他还是低估了郭局,郭局想让他成为的,绝不只是海城特警的代表,而是所有海城警察的代表。

老庞继续发力,宣传专班也开足了马力,内外宣同步进行。一时间谭彦的事迹广为流传,他的英雄形象也被制作成海报,张贴在海城的各个地方。他终于被“贴在了墙上”,成了名副其实的警察英雄,一手拿笔,一手拿枪,文韬武略,战无不胜,再加上新闻媒体的争相报道,他的壮举街谈巷议、人人皆知。市局在中心会议厅,为谭彦召开了盛大的报告会,刘浪、小吕、百合作为事迹报告团的成员先后登场,最后压轴的自然是谭彦本人。稿子是谭彦自己写的,这回他没客气,他知道这场演讲对自己的重要性。十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从幕后走到台前,这次他不仅是撰稿,更是主演。在聚光灯下,他挺着胸膛,面对着台下上千名听众,高昂激亢地说:

“特警是什么?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警察,是特别能战斗的警察,是特殊时刻能出动的警察!我们信任彼此,依赖彼此,在危机中能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彼此。我们心中的荣誉,是抛开那些私心杂念,在危机时刻用生命挡在群众前面。这才是警察真正的荣誉,真正的忠诚!我们时刻准备着为维护社会的安全与稳定,为维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勇往直前、奉献一切!”谭彦的发言铮铮作响。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廖樊和特警队员们站起来鼓掌,许多人都听得落泪。谭彦的演讲非常成功,鲜花掌声不断,荣誉和机遇也接踵而来。市局将他的事迹材料上报到省厅,谭彦荣立了个人一等功,获得了全省青年卫士称号。省厅又将他的事迹报到公安部,准备在年底参加全国的优秀人民警察评选。谭彦忙得四脚朝天,演讲、采访、参加各种活动,百合成了他的“经纪人”,每天帮他拉出日程表。

在五人的小圈子聚会上,黎勇断言,“谭荣誉”快回市局了,没准能直接担任宣传处长。但章鹏却说,据说最近老庞干得不错,郭局有意让他补处长的缺。林楠消息灵通,说楚冬阳已经在副主任的位上干满了一个任期,市局党委最近曾议过他的提拔问题,照此推测,谭彦没准会去补他的缺。谭彦摆手,说你们再忽悠,我都能直接提拔成副局长了。但那海涛还是那句话,记住,藏锋,明白的人,锋芒不外露。

在回到队里之后,谭彦也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谭彦是特警大队历史上,第十五个获得个人一等功荣誉的。队员们对他的态度从敬畏变成敬爱。刚开始谭彦还有所顾忌,不时观察廖樊的反应,怕他心里别扭。但从廖樊开始叫他“谭荣誉”开始,谭彦就明白了,特警与宣传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宣传处不能冒进,要瞻前顾后、时刻考虑别人的感受,但特警不同,讲的不是人情而是实力。你越强,别人就越认可你。

谭彦不仅成了别人眼中的英雄,还成了挠挠心中的“猪爸爸”。在接挠挠的时候,大牛非要闹着跟谭彦合影,一问才知道,原来孩子们在电视上看到了他的事迹。挠挠和大牛和好了,“小飞机”和“小内裤”现在成了好朋友。季敏没有当面祝福谭彦,而是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祝福你,为你骄傲。”谭彦心里涌出一阵酸楚,犹豫良久才回了短信:“谢谢你。”

他带挠挠到麦当劳吃饭,又去了湖边。挠挠高兴极了,在小书包里找翻了半天,将一个“猪爸爸”徽章递给了谭彦。

“爸爸,你比猪爸爸还要棒。”挠挠仰望着谭彦。

谭彦接过徽章,别在了自己的衣服上。“挠挠,爸爸教你一句话。一只站在树上的鸟儿,从来不会害怕树枝折断,因为它相信的不是树枝,而是自己的翅膀。”谭彦说。

“爸爸,这是什么意思啊?”挠挠不解。

“意思是,永远要靠自己。”谭彦说。

海城市的夜晚宁静祥和,微风吹散了乌云,月亮映照着万家灯火。谭彦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墙上那幅巨大的宣传海报,感觉这一切像做了一场梦一样。这么多年,自己都是在给别人作嫁衣,在挖掘别人的事迹,拔高别人的精神,成就别人的梦想。自己每天嘴里说着荣誉,但荣誉却仿佛离得很远,光芒夺目却毫无价值。但如今荣誉却来了,一下砸在了他的头上,让他能近距离地触摸,感受到那种力量。荣誉太灿烂了,也太诱人了。它能让一个平庸的人变得伟大,让一个懦弱的人变得坚强。谭彦知道,自己脚下的路越走越宽了,未来值得期待。自己会回到宣传处吗,还是继续留在特警把两年干完?谭彦思索着,他知道,老庞如此卖命地宣传自己,目的也一分为二。第一是示好,为以后做好铺垫,如果谭彦回到宣传处,老庞好争取一个积极的态度;第二则是反其道而行之,老庞越将谭彦宣传成特警的代表,谭彦就越不容易回到市局机关。但无论如何,老庞做得都没错,世道如此,得顺势而为,才能各取所需。

晚上七点半,特警大队除了值班和备勤的民警,其余人员集体向市局指挥中心进行饮酒报备。大家要为谭彦庆祝获得的荣誉。在大食堂里,马叔忙前忙后地张罗,百合也来帮忙。特警队像个大家庭一样,仿佛在提前过节。饭菜很简单,但气氛却很热烈。

谭彦在进食堂之前,默默地伫立在楼道的警容镜前。他看着自己,琢磨着以何种面貌接受大家的祝福。他将挠挠给自己的“猪爸爸”徽章别在了特警作战服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食堂的长条桌已经被并上了,大家都围在桌旁。

刘浪走到廖樊身边,轻声说:“一切准备就绪。”

“这么做……合适吗?”廖樊笑。

“人类之所以发明酒,就是为了让自己放松的。”刘浪坏笑。他转头叫来食堂的服务员小陈,将一本书递了过去,“哎,一会儿看政委喝得差不多了,我叫你过来。你就背这一段。”

小陈拿着书,有些不解。“哥,我背这干啥啊?”

“哎,让你背你就背。就这个开头,‘我想要的生活,是在平静中疯狂奔跑,生要尽兴、爱要尽情,才不枉此生’。”刘浪叮嘱小陈,“到时你就表现出特崇拜的样子就行。”他补充。

小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谭彦一入席,廖樊就率先站起来举杯。“哎,兄弟们啊,先听我说一下啊。今晚咱们可不是拿公款搞腐败啊,这顿饭是谭政委拿自己个人一等功的奖金请的。”

“哟,一等功的奖金有多少啊?”刘浪带头起哄。

“五千块,大半个月工资了。”廖樊笑。

“仗义,太仗义啊!”刘浪鼓起掌来。大家纷纷鼓掌起哄。

“哎,兄弟们,什么是特警?大家说说!”廖樊又说。

“特警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警察,是特别能战斗的警察,是特殊时刻能出动的警察!”大家齐声喊着。

“对!我们信任彼此,依赖彼此,在危机中能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彼此。这是谁说的?”廖樊问。

“政委说的!”大家喊。

“那咱们敬政委一杯。”廖樊说。

谭彦赶忙摆手,也站起来。“哎哎哎,各位同志,这些话虽然是我说的,但是,是我从廖队那里抄来的。”他很坦诚,“说实话,刚来特警的时候,我也有些不适应,特别是业务工作,懂得不多,学得也不快。但是,在各位同志的支持下……”

“哎哎哎,什么同志同志的,政委,换个称呼行不行?”廖樊打断谭彦的话。

“啊?”谭彦一愣。

“兄弟,叫兄弟行不行?”廖樊说,“我叫你声兄弟行不行?”

谭彦犹豫了一下,笑着点点头。“行,在饭桌上行,在工作中,还得叫同志。”

“行,兄弟!”廖樊叫着。

“哎。”谭彦应和着。

大家都笑了,几十个酒杯碰在一起,气氛热烈起来。

廖樊提了三杯酒,之后队员们纷纷起身给谭彦敬酒。谭彦本来酒量就不大,没几下就被击沉了。这时,刘浪蹿了过来。

“哎,政委,其实我们都看过你的书。你的小说写得太棒了,我们都是你的忠实读者。”他夸张地说。

“行了吧你,胡扯什么啊。”谭彦摆手。

“哎哎哎,你怎么不信啊?同志们,你们看没看过政委写的小说啊?特别是发在《当代》杂志的那几本?”刘浪问。

“看过……”大家应和着。

“得得得,你别蒙我,我还没醉呢。”谭彦不信。

“嘿,你还不信是吧。哎,那谁。”刘浪冲服务员小陈招了招手,“你看没看过政委的书?”

“俺看过。”小陈羞涩地回答。

谭彦有些愣了,看着小陈。

“那你就背一段。嗯……随便哪本,就你最喜欢的话。”刘浪说。

“嗯……我喜欢那一段,‘我想要的生活,是在平静中疯狂奔跑,生要尽兴、爱要尽情,才不枉此生’……”小陈背着。

这下谭彦晕了,信以为真。

“嘿嘿嘿,政委你看见没有,我们是不是看过,是不是你的读者?”刘浪起着哄。

谭彦也美了,连喝了两大杯酒。最后在刘浪和廖樊等人的鼓动下,还跳起了新疆舞,逗得桌旁的马叔和百合前仰后合。

“这帮小子太坏了。”马叔不禁笑。他用余光望去,百合正痴痴地望着谭彦。

在谭彦一段新疆舞过后,马叔将他拉到身边。

“祝贺啊。”他说。

谭彦又想举杯,被马叔按住。“少喝点,快过量了。”

谭彦笑着叹了口气。“我知道,那帮小子在忽悠我。”

马叔也笑了:“知道你还喝?”

“我挺高兴能融进来的。”谭彦说。

“这帮孩子都挺好的。”马叔点头,“你说特警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警察,但我觉得那是面儿上的。在我眼里,特警还是特别寂寞的警察,特别简单朴实的警察。你们公安局啊,养小不养老,特警更是这样,一过了四十,只要体力跟不上了,按局里的规定,他们就得下沉到基层所队。但下去之后,他们剩下的警察生涯也都往往不顺。”

谭彦听着,头脑清醒了一些。“我跟局里说说,改改这个规矩。”

“怎么改?这是自然规律啊,优胜劣汰啊。特警干的就是‘一击必杀’的活儿,得有最好的智力、体力和精力。在刀刃锋利的时候,他们甘当绿叶,出任务也是配合其他警种,很难自己建功立业,而一旦迟钝了就会被下沉。许多人走的时候都是哭着走的啊。比如……刘浪,他也快到年龄了。”马叔说。

谭彦默默点了点头。

“所以啊……你以后,得对他们好点儿。”马叔笑。

“放心,我已经是这个集体中的一员了。”谭彦也笑。

“你呀……在这儿待不长。”马叔摇头。

“为什么?”谭彦问。

“你就不是能窝在这儿的人,这只是你从警生涯中的一段经历。”马叔看着谭彦,“估计你很快就会走了。”

谭彦笑笑。“起码这两年不会。”

“那最好了。利用这两年,好好把这个队伍带起来。有个什么名人不是说过吗?能力越大,就责任越大。”

“嗐,那是蜘蛛侠说的。”谭彦笑了。

“哎,还有个事儿,你认识市局管食药的朋友吗?”马叔问。

“认识啊,怎么了?”

“帮我找找关系,我想办个运输食品的绿色通行证,也是为了这帮孩子。”马叔冲那边努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