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可以一直演下去,包括老八”。张印对自己说。
张印和老八在卤煮店里遇到过两次,两人擦肩而过,都装作没看见对方。
老八的平房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上面有个红点,正对着张印停车的位置。张印第一次发现时吓了一跳,他调过很多录像,知道这种摄像头有夜视功能,但不能转动。他拄着拐下车,看着摄像头,在墙根撒了一泡悠长的尿,回到车上,稍微往远处挪了一点,移到监控以外的地方。
10月份的晚上天气已经很凉了。街道寂静无人,一个醉汉走到老八的门口,抄起一块板砖朝门砸去,没想到板砖反弹了回来,醉汉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上渗出了血。
事后张印还在思考,当时最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他当然可以送醉汉去医院。
这时老八披着睡袍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毯子,看了看“崩裂”的门板,骂了一声,然后把毯子扔到流浪汉身上。张印以为两人认识,但老八漠然地站在那儿,打了个电话。老八似乎没看到远处的张印。几分钟后,救护车驶来。
回到警队,张印心里乱得很,也说不上老八触动了他哪根神经。他一次次回想老八站在台阶上打电话,拿毯子救人的一幕。
那天午休时分,张印来到老八的平房附近,他在卤煮店外看到了老八勉强修好了的棕色皮卡。也说不上怎么想的,他单腿跳上卤煮店台阶,直奔老八而去。
老八穿着破旧的衣服,一个人,一碗卤煮,一瓶白酒,凳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没人愿意靠近他。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到了一起。老八叫张印死瘸子,张印叫老八秃逼,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想把手藏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
老八先动了,他缓慢地斟酒,盯着张印的眼睛把二两白酒杯推了过来。下午还要上班,张印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一圈,接过来,喝了。
他们一开始没说话,你来我往地一杯杯喝着,一瓶白酒很快就喝光了。经过的人们都用鄙夷或惊讶的眼光看着老八的破衣服和张印的拐杖。张印时刻提醒自己,如果身边没人,如果换个地方,他俩很可能会抄家伙要了对方的命。
也不知道谁先说的话,就停不下来了。他们说了些抱怨社会的段子,张印一开始还是随口应付,后来想起这些天办案的委屈,也渐渐越说越多。
老八那双指甲缝满是老泥的手,在张印身上故作亲热地拍了两下,隔着衣服张印都觉得被拍的地方直发痒。
老八讲起他1998年包鱼塘,大水把大白鱼全冲走了,赔光了钱。后来,来这里开全鱼宴,把借来的钱又都赔光了。从此开起垃圾站,说着说着东北口音就出来了。张印则绞尽脑汁把和自己接触过的女人编成段子,半真半假,添油加醋。老八好像也挺高兴,挠着红亮红亮的秃脑袋、抠着裤裆说:“我前几个月还去了趟歌厅……”
张印咳嗽着,忍着想吐的冲动,晕晕乎乎地笑。一个公安大学的毕业生和一个拾荒的嫌疑人坐在一起喝酒,不知道这样的事还会不会再发生。
老八喝多了,上半身直晃悠。为了够一道菜,他上半身前倾,一回身可笑地坐在了地上。“您没事吧?”服务员小女孩过来拉他,他一巴掌甩开。“你没事吧!”他没好气地说。张印笑到喘不上气。
临走时张印抢着付了账,老八问他什么时候公安局才能去找真正的凶手,“好放我两天假”。张印笑着说职责所在,没办法。
“你觉得还能发案吗?”张印看着老八。
老八头也没抬,嘿嘿笑了:“老弟,你是不是对老哥还有误会呢?”
张印强压心头的情绪,摆摆手。
出门时张印拒绝了老八把他送回单位的提议,平静地看着老八坐上破皮卡画着圈往前开,一回头,抠着嗓子眼把酒全吐了。他有点晕,胃里有一条火线在燃烧,但腿没那么疼了。他急急忙忙走了两步,发现拐杖少了一支,又回到卤煮店。
当时来不及多想,但事后他反应过来,从那时候起,他真的瘸了。他放弃了一支拐杖,一歪一扭地走向发现女孩尸体的地方。
要离开时,张印本来是想和老八道别的,他觉得以后不会再见了,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喝酒时老八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惊人信息,给了张印绝地反击的机会。
老贺接到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就赶来了。他俩就在那条巷子中盘腿而坐,重新分析案情。
有线索指出老八以前有一辆没牌子的破面包车,为了收破烂方便,后来换了这辆皮卡车,没人再见过那辆面包车。抛尸的车辆如果不是皮卡,就是那辆面包车。
老贺问他凭什么这么推断。张印说,因为老八讲了个段子,说他前几个月和一个小姐在后座上发生过关系——但是他的皮卡车是没有后座的。老贺兴奋至极,张印却很平静,叼着烟说:“权当死马当活马医呗。”
老八的确有个关系人,那人承认那辆面包车是自己在五年前卖给老八的,也知道那辆车现在在哪儿,因为上个月老八又把车卖回给他了。
来到停车场,看见面包车停在那里,张印的心脏突然怦怦跳了起来,他害怕老八已经把里面的证据都销毁了。
他们叫来了技术队,把车座套和地毯翻了一遍。老贺在副驾驶上找到一小块深褐色的污迹,但张印觉得不太像血。技术队说结果要等一段时间。突然间,他们疲惫至极,张印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到自己的车上瘫坐下来。
等待微量物证的鉴定结果是个漫长的过程,而队里其他民警早就对老贺和张印心怀不满了。张印一向格格不入,现在更招人烦了。他只和别人聊案子相关的事,一旦聊点别的他就把脸转开。
他们足足一个多月没有参与到正常的案件轮转当中了。老贺和张印的执着一开始令人敬佩,但后来大家私下认为这是彻头彻尾的自私。大家都接案子,大家也都有没破的案子,不能光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吧?!
有几次其他队的哥们过来问老贺在哪儿,队里的民警装作算命的样子,把墙上的地图摘下来,闭着眼,神神道道地对着三角区域一通乱指,说俩人都在这里面呢。
有个老民警之前一直认为队长偏心眼,太纵容张印,只是老贺在队里人缘太好,没直接发火,但这股火气在一次早例会上爆发了。队长安排好各组的勤务表,唯独没有张印和老贺的。老民警站起身来,把表格当众撕粉碎,摔门而去。
会后张印主动承担了一起需要排除刑案嫌疑的自杀案,可老民警依然不依不饶,“哎呀,我们张大探长现在连自杀都管了,母猪都能上树了……”他知道张印是个一沾火就着的火药桶,他就是要找碴。旁边几个民警都停下手头的活,静观其变。
张印慢条斯理地把报告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小声说:“母猪要是能上树,肯定是公猪给撵上去的,跟我没啥关系吧。”全队人哄然大笑,张印不但会笑了,而且开起了玩笑。
面包车上的痕迹很快得到了反馈,唯一有价值的发现是,小女孩头发上提取到的一些灰色纤维,和面包车上脚垫的纤维一致。但这种原料不算罕见。
领导们再也等不下去了,某领导拍了桌子,要求立刻结案。压力一层转一层,领导层的脸色都是青的,官越大越青。在一次支队内部的会议上,老贺意味深长地和张印咬耳朵:“老八又要进来了。”
抓人前夕,队里所有的愤怒和埋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平静。
10月23日,距离小女孩遇害近一个半月,晚上八点,老八再一次被请到了警队大院。张印唯一的心理优势就是小女孩可能在面包车的脚垫上平躺过,但这也将是对老八的最后一次传唤。再破不了案,这条腿就白瘸了。
抓人前几个小时,张印的心上下乱跳,还一阵阵头疼,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老贺对于现状感到很悲观:“过了这么久,他内心深处真的已经相信不是自己干的了。”
张印回过神来拍了拍老贺的肩膀,安慰他:“这次以后我们不会让他再杀人了,再也不会了。”
其实张印心里一点谱都没有,他躲在讯问室门外,透过门缝紧紧盯着坐在桌子对面的老八。在他看来,这个令人厌恶的平凡老头就是凶手,但队里的人大多半信半疑,因为张印找到的一切都是疑点,不是证据。
没错,老八是撒了谎,他说他9月12日有不在场证明,实际上是9月13日,但一个酒鬼记错一天不正常吗?没错,他没说家里有地下室,但他没必要说啊,谁跟警察什么都说呢?至于他的面包车,那是没牌照的赃车,来路可疑,他当然不愿意说了。
他实在太不起眼了,邋遢的打扮,唯一有点不同的就是他脖子上有一串木制罗汉珠子。之前的讯问中他时不时就要晃两下脖子,弄出点动静,显然是多年形成的习惯动作。在张印看来,那串珠子是他的心爱之物,更是他用以避难的精神堡垒。所以这一次,在他第一次开始晃脖子时,张印就把珠子从他脖子上摘走了。
老八对面坐的是位真正的预审专家,极负盛名,之前十几起要案讯问无一败绩,见老八前他与张印专门碰了头,聊得很细。
张印没想到全支队都对这次讯问表示了支持,自己一个普通民警的请求得以层层上批,从刑警队三楼一路批到分局四楼,毫无阻碍,竟然真的把这位预审专家请来了。他不知道的是赵丁萱案代表了重案组今年的一切。
整支队伍今年破了一百起案子,只有一起没破,那么这起案子就会深深印刻在领导的脑子里,有事没事都会问,而那已破的一百起,就烟消云散了。整个重案组都在陪张印“过班”。
“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吗?”预审专家开始了,他吐字很轻,但字正腔圆,充满力量,包含着轻蔑的同情,压抑的愤怒。
专家今年五十一岁,平时看起来极为不正经,他常在下班后骑自行车从马路这一头的饭店喝到另外一头,随后他们科长就会接到电话——需要人来接。他离婚两年后找了一个小他二十岁的文员,再之前,他还因为超生差点失去工作。但这个人极为通晓人性的弱点,在讯问时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凌厉,正义凛然。
老八没搭腔。
“看着我!我问话的时候很尊重你,也希望你尊重我。”
老八被迫抬起头来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坐在这儿吗?”
“因为那小姑娘。”
“你知道她,你认识她。她叫什么名?”
最终,老八总算说出了那三个字——赵丁萱。他说出女孩名字的那种感觉就像招供了一样。
张印一阵狂喜,他能感觉到老八的失态,预审专家把躲藏在外表之下的老八逼了出来,这是最有效的技巧。
预审专家的声音充满责备,“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知道吗?我见过好几百个。”老八好奇地抬头等着他之后的话。
“但是,我,是你第一次碰上的,我和之前那些警察不一样,我知道你为什么活得像现在这样。”
预审专家开始长篇大论,老八低着头望着地面,偶尔靠在椅子上左顾右盼。这是他不愿意被控制的肢体表现。多年后张印重温这段讯问录像还兴奋地手舞足蹈,好像当时讯问的人是他。
心理科学正在发挥魔力。但是现在他不敢上前,还不到时候。
这次讯问室内部的布置也经过一番精心的设计,上一次墙上粘贴的小女孩的尸体照片和现场照片还在,同时又加上了小女孩的生活照。有她甜甜微笑吃冰激凌的照片;有她刚刚学会走路,留着短发,穿着连体婴儿裙的照片;有她最近发到qq上,化了浓妆做鬼脸的“臭美”照片。那个死去的十三岁的赵丁萱好像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活了起来。另外还有她脖子上勒痕的照片,残忍至极。民警们除了看卷,平时不会多看一眼。队长看到布置说,你们这是要逼供啊!张印耸了耸肩,没吭声。
对小女孩头发进行微量物证分析时发现的纤维是这次讯问的王牌,同时也有退路,不至于把话说死。
专家继续说,你可能没杀她,你可能没碰她……但你肯定和这件事有关系,因为她在你的车里待过。不是你,那就是有人用了你的那辆面包车,那人和你肯定有关系。
专家提到面包车的时候,老八有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张印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表情。老八说自己没办法解释,请公安局解释一下。
专家和老八就这个问题拉扯了几次,老八耍无赖,车轱辘话来回说。然后他重新回归那种无动于衷。预审专家紧追不舍,一遍遍强调科学的客观性,但老八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想辩护,他就是无动于衷。
预审专家只好耐着性子做总结,小女孩要么死前进过他的面包车,要么死后进过面包车。这是个陷阱,预审专家现在只希望老八承认女孩的死和他有关。
“是不是你那个哥们干的,或者你知道是谁,但怕得罪人?”
老八低头看着地板,微微摇头,动作越来越明确。
死路一条。
预审专家再一次提出那些背景问题,他和赵丁萱之前的关系,他的不在场证明,被他打跑的前妻,他对女人的感觉,对小姐的感觉。
老八缓慢而痛苦地回答,答案和之前一样,就像小学生在老师面前背课文。但是,突然间,他之前的一个回答改变了,松动了。他承认在出事之前曾经见过赵丁萱,但他否认女孩上过他的车,他之前一直坚称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几个月没见过她了,现在你说你见过她?到底哪次是真话?”
“那时候,我不记得,现在我想起来了。”
老八的心理在发生微妙的变化,预审专家逮住机会,一点点把他推向崩溃。预审专家让老八看了一部分报告,又一次提出女孩在他的车里待过,老八依然摇头。专家看了一眼表,张印也紧张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
预审专家拿出了口袋里的照片,照片上老八的前妻僵硬地微笑着,那时候她刚刚和老八结婚,眉眼和赵丁萱很像。专家紧紧逼问他这个人是谁。老八身体前倾,头低了下来,看着自己的胸口。
“是,我认识,怎么啦?”老八轻声说,痛苦溢于言表,一座石像崩塌了。
“她为什么走?怎么就和你过不下去了?因为你老打她是吗?”
老八用恶毒的眼神看着专家,身体打着摆子,不停地说:“我没有!我没有!”
角力到了关键点,张印感到正义如此脆弱,它就存在于讯问室的空气和烟雾中,存在于四面墙壁小女孩的照片上,但是稀薄、稍纵即逝,就像老八脸上的表情。
张印冲了进去,按照事先的约定,预审专家和老八把话说死的时候需要有熟人“调解”。然后张印开始用一种同情的口气对老八轻声说了一些关于赵丁萱的“坏话”,是她不自重,她坏了规矩,其实你没想怎么着对吗?
老八竟然顺势跟着慢慢点头。“黑警察白警察”这套古老的讯问方法,仍在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地方发挥着功效。相比专家而言,老八宁愿和熟悉的张印说话,在密不透风的讯问室里,在恐怖的照片当中,在预审专家对面,他选择张印作为压力的出口,张印成了老八那扇窗。
她太可怜了,无家可归,你就是想给她一个家,照顾她,那不是你的错,张印继续松懈着老八的意志。老八仍然在点头,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张印刻意不去想那个女孩的样子,他不敢说得太多,生怕说错,但又不敢停下,因为现在老八好不容易被安置在“催眠”中,一旦醒了就前功尽弃,直到实在说不下去,他深深叹了口气。
老八微微张开了嘴——
“我一直对她都挺好的……”
老八一开始讲得缓慢,而后越说越快,仿佛急于卸掉身上的一块大石头,或者急于从那扇窗户中钻出去。
张印全程亢奋,一口气做了二十七页笔录。老八承认了杀人!但有些地方仍然说得不清不楚,刻意隐瞒,张印也不在乎,老八只要开口承认,最后就一定会全部说出来。
2007年9月11日凌晨,从天王星舞厅出来的赵丁萱自己找上了门。她对看上去温和无害的老八很信任,她的手机没电了,身上没有钱,又不愿意回家面对母亲,只想找个地方过完这一夜。
老八说他没想对赵丁萱做什么,就带她去了地下室。老八打开了除湿器,给她做了西兰花和炸鱼。没过多久,他觉得自己“**”上来了,又跑下楼和赵丁萱聊天。那天的赵丁萱看起来和往常很不一样,穿着短裙和靴子,脆弱而诱人。老八抑制不住地摸她,夸她好看,说她应该成个家。
赵丁萱可能是看眼前这个老人太可怜了,就和他聊了一会儿。她说起想去学跳舞,然后跟着大舞团出国,她喜欢站在舞台上。老八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很沮丧。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没有。
老八突然动了邪念,动作越来越大。他问女孩来他这和别人说过没,赵丁萱傻乎乎地说没有。难以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竟然一点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老八把她的手脚绑在身后,放在**,拉起被子盖住她,只留脑袋在外面。女孩终于开始害怕并求饶,老八用锤子砸碎她的手机,扔在很远的地方。
老八锁上地下室的门,右手紧握着钥匙放在胸口。整整一天,他在**昏昏沉沉,辗转反侧。一个小女孩在他脚下的地下室里关着,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又兴奋又害怕。
9月12日早上,老八变了说辞。他对赵丁萱说已经告诉她妈妈了,她妈把她卖给他了,二十万元,让他赶快收女孩做媳妇。还说女孩若不同意就杀了女孩灭口。女孩痛哭,哀求老八放了她。老八说,“我放了你,你给我什么好处呢?”
赵丁萱屈从了他,就在昏暗逼仄的地下室里,一次又一次……
为了不让女孩彻底绝望,老八给了她一个封皮画着水鸟的棕色笔记本,告诉她可以给妈妈写信,祈求她把钱还了。于是赵丁萱蹲在地上,脖子上拴着绳子,颤抖着用水笔向母亲道歉:“妈,我错了,求求你把钱还给叔叔,对不起,妈,让我回家吧,太疼了,我求求你……”
那个笔记本就明目张胆地放在老八平房客厅的破书架上,张印模模糊糊记得他们搜查时老八有意无意地用后背挡着书架,但不确定这段记忆的真实性。
9月12日晚上,老八在发泄完兽欲后开始害怕。他假意要送女孩回家,带女孩上了面包车,女孩怯怯地问他能不能把反绑双手的麻绳摘掉,因为“她的肩膀有旧伤,腰也不好,是练舞蹈练的”。
老八觉得很可笑,都快死的人了,还提什么旧伤的事。他顺势摘掉她手臂上的麻绳,但绳子的另一头还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和张印推断不一样的是,第一现场不是在地下室而是在面包车里。途中,女孩大概发现了老八的真实意图,突然对外面的路人大喊大叫。老八停车后把她拽到驾驶位底下,两手用力拉绳子,用脚踩她的脑袋让她闭嘴,“因为用力过猛,不小心勒死了她”。
于是老八把女孩的尸体放在后备厢里,开了一晚上冷气。他自己在9月13日跑去郊区和战友聚会,9月14日凌晨拿了车钥匙,准备开上面包车把尸体扔到郊区的一条河里。
就在发动车后没几分钟,他开始害怕,因为到郊区会经过收费站,那里常有警察把守,于是他改变计划,随手把尸体扔在了路边的一条巷子里。
抛尸的一刹那,他看到了女孩的银质项链,小小的坠子挂在白皙的锁骨上。他鬼使神差地一把拉掉链子,拿回了家,缝到一床脏兮兮的棉被里,让项链隔着棉被贴着他的胸口。他每天晚上把那床棉被盖在身上,足足一个多月。
最后一次讯问后,张印带着老八穿过缓缓升起的电动大铁门,在监区门口等待着管教来收人。
老八问:“你还会不会再见我?”
张印摇摇头,两个人分享了烟盒里仅剩的一根烟。
老八问张印,“什么时候事能完?”张印没回答。老八往后退了两步,用后背抵着墙角,脸上强笑,“我有病,这社会怎么没早发现呢?”他说很多人和自己一样。
张印这才明白过来,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在心里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莫名的,他不想让老八生活在这个阴影里,他心中升起一股怜悯之情,但是没到慈悲的程度。
两人抽完烟,张印拍了拍老八的肩膀,告诉他别发愁了,都是五尺的汉子,做了就做了,错了还有下辈子。张印以为这是句好话,但老八显得有些害怕了。
老八真怕了,他的双腿以超过心跳的频率抑制不住地抖动,两条胳膊无助地按住双腿,后背紧紧贴墙,一点点坐下来。一审,二审,最高法院核准,等死的日子他还要过上几年。
破案后张印难得睡了个好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成了一名老炮侦查员,他像干了十年重案的老警察一样,会笑也会开玩笑了。但他想得还是那么多,那些嫌疑人可以捂住脸,可以洗手,可以把刀扔到海里,但无法阻止皮屑和头发留在现场。他叼着烟坐在讯问室,那些嫌疑人还是会因为人性的劣根性露出马脚。
老八招供的那天晚上,张印不眠不休地打完了破案报告,将全部案卷塞进了抽屉。天微微亮,办公室空**无人。他一个人走到那间出过事的办公室,忍不住向他跳楼的窗口看过去。
最终,他来到重案组的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想擦掉黑板上的文字,但效果不好,张印名字后面“赵丁萱被杀案”几个大字的墨水已经干了,他拿起抹布沾了点酒精,擦干净。
他看着黑板等了好一会儿,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终于“过班”了。
2007年11月14日,赵丁萱的葬礼上,她的亲友们围成一个圈,胸前带着白花,默默看着被封起来的棺材。这是可以理解的,入殓师说尸体被法医解剖过又在鉴定中心冻了小两个月,肋骨被拆除,脑壳上还有黑色的线头,根本没法化妆。
一个瘸子突然闯入,全场只有孩子的父亲、母亲向他微微颔首行礼。张印茫然若失地抬起头,视线定格在电子屏幕上。那里,一张张女孩生前的照片在闪动。有她甜甜微笑吃冰激凌的照片;有她刚刚学会走路,留着短发,穿着连体婴儿裙的照片;有她最近发到qq上化了浓妆做鬼脸的“臭美”照片。这些照片见证了老八被逼到死角的瞬间。
一个是“误进”重案组、爱诗爱小说的高才生,一个是家道中落跌入底层、有个歇斯底里的母亲的青春期女孩,一个是步步走低、直到社会灰色乃至黑色地带的老油条垃圾站小老板,三个人,在这块三角区域,在这个血色夏天,离奇遭遇,惨烈、悲剧、掩盖、执着,似乎一切都充满寓意。
这时,一个小女孩偷偷跑过来低声问张印:“叔叔,你的腿怎么弄的?还会好吗?”张印失声痛哭。后来他告诉我,那个葬礼上他流光了所有的眼泪。
人的大脑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常常能把互不相关的记忆片段连接在一起。多年以后的一天早上,张印开车上班,在路上他感觉前面有东西,本能地一脚刹车,回过神来,才发现是两只纠缠在一起的松鼠。它们愣了一下,各自逃走。那小小的松鼠也是生命,也知道趋利避害。他瞬间想到了很久没有出现在脑子里的老八。一种比命案更重要的东西击中了他,那就是生命。他们挽救不了生命,却可以维持秩序。他们代表不了绝对公平,但是可以抚慰心灵。他放下了某种包袱,也获得了新生。
老八的案子,成了张印最为艰辛的警察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