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案 卸妆审讯

她过着双面的人生,白天穿着条纹短裙套装去见宋硕,到了晚上再换上轻便的t恤牛仔短裤和韩冰打情骂俏。

但春风得意的日子没过太久,8月的一天,吕璐突然对室友说:“你们记住了,我要是死了,肯定是宋硕干的。”

那段时间吕璐不太顺,宋硕和她的关系突然变得很紧张,曾经有人半夜在校门口看到吕璐和宋硕在车里互相殴打。吕璐开始经常缺课,同学们很快意识到问题,因为宋硕经常一脸阴沉地在学校里四处找吕璐。

马上就要答辩了,吕璐的论文大纲还没定下来,这是会影响她毕业的大事。但她经常刚刚开始写论文,就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然后赶紧往外跑。大家都能猜得到是谁打来的电话,有人说吕璐这是在“玩火自焚”。

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吕璐决定要把这件事给了结了。

8月9日晚,吕璐找到韩冰——当时她面色苍白,还有些浮肿——说自己和女同学打架,对方伤得很重,她要去外地躲一躲。韩冰安慰她,不行就多赔点钱,找警察好好说说,但吕璐没理这茬儿。

当晚离开时她管韩冰借了车,第二天中午把车还了回来,车子表面明显被擦拭过。

根据韩冰提供的这条线索,我和李逵调取了白色英菲尼迪的行车轨迹。8月9日晚上九点,吕璐开着车进入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她把车开了出来。

在商场的中控室,我把吕璐在停车场出**费的画面暂停,监控录像是从上往下拍摄的,吕璐穿着超短裤和黑t恤,打开了车窗上方的两块遮阳板,看不见脸。透过遮阳板中间的缝隙仔细看,车的后座上隐隐约约有个身影。而在商场的监控录像里,我们发现了宋硕坐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的影像。也就是说,地下停车场应该是宋硕被害的第一现场。如果当时宋硕没死,他一定会大喊大叫,那个收费的工作人员也不会无动于衷。

我看着无声的监控录像里镇定自若的吕璐,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李逵把录像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骂出一句脏话。

李逵一直见不得女人被杀害的现场。他在当巡警时,还曾威胁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家暴者——如果不跪下来向媳妇道歉,就把他们扔到号里过夜。我们都知道,他有个异常严厉又受人尊敬的母亲,老太太年轻时在肉联厂像个男人一样工作,一人把他养大。李逵是个爱开玩笑的大哥,但对女人很有保护欲。可李逵也同样见不得女人杀人,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吕璐有同伙,不相信是娇滴滴的吕璐杀害了宋硕,这个真相他有点接受不了。

我和老猫走进第二间讯问室,吕璐的母亲正拿着热水杯焐手。她后脑勺挽着一个老式的发髻,染发也遮盖不住发髻下面的苍苍白发。

“人就是我杀的。”老太太目光坦然,意志坚定,但她的右腿和右手每隔一会儿就不受控制地抖上几下。

我们问起她杀人的经过,她不是眼珠朝左转给我们背上一段,就是推说记不清楚了。问她为什么杀人,她紧闭着嘴,什么都不说。

我知道不给老太太上点劲儿她是不会说的,恰好那个商场就在附近,于是我说要带她去杀人现场做辨认。老太太握着铁椅子的铁把手就是不起身,两只手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我们大半夜带着老太太来到地下停车场,我下车背着她,走到黑黢黢的停车场,把她放下,大声问道:“你说你杀了人,现在指给我们看看,你在哪儿杀的人,是地下一层还是二层?”

几个民警围着她一言不发,她勉强举起胳膊乱指了几下,慢慢地蹲了下去。“人——真——是——我——杀——的。”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过已经不指望我们相信了。

审讯中最难的一关,是心理学女博士。

她穿着超短牛仔裤和粉色t恤,交叠着双腿端坐在讯问室里,脸上化着浓浓的妆,表情平静极了。她整理了一下头发,事到如今还在意自己的妆容。而且她胃口很好,我在后院厨房给她拿了两个吃剩下的包子,她不紧不慢全吃掉了,吃完了还轻轻吮吸手指。

在讯问开始前吕璐态度不好,趴在桌面上,头抵着桌子,不太配合。我和老猫一时间无计可施,只好留她一个人在讯问室里待着。

李逵凑了过来,又仔细看了她一眼。“她有什么可牛的啊!”突然过去大力打开讯问室的门。吕璐吓得一哆嗦。李逵一边做出震怒的样子,一边鬼哭狼嚎,“杀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啊啊啊啊啊啊!杀啊啊啊啊啊啊!杀人凶手!杀死她!啊啊啊啊啊!”随后,李逵迈着四方步回到了办公室,一脸坏笑,我和老猫相视苦笑。

我和老猫再次走进讯问室,吕璐才从李逵的“恐怖袭击”中反应过来,一股邪火没处发泄。我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胳膊,她立刻向后一缩,大声呵斥我,“别动手动脚的!我知道你们这帮警察的素质!”

这当然是借题发挥,就是想刻意制造对立气氛。

老猫用证据略略地点了她一下,女博士立刻换了一套说辞:“你们都别问了,我不能对不起我妈。”我们的问题她全都巧妙地化解,随后竟然发动了对我们的反攻。

眼见着我们一根接着一根抽烟,女博士问道:“你们警察是不是压力都挺大呀?”

“可不是嘛,坏人太多了。”老猫意有所指。

“不。那不是你们压力的根本来源。我曾经读过一本书,是关于不同职业压力来源的调查。”

“你们之所以有压力,是因为你们憎恶你们自己。”

我和老猫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你们虽然抓了不少犯人,但你们老在大染缸里待着,心理也受到了影响。你们要学会骗人,要威逼利诱,要下套,要耍心眼,一会儿还要跟我玩白脸黑脸的游戏。你们可能喜欢工作,但你们阻止不了你们自己的变化,这种自己失去控制的感觉会给你们很大的压力。”

“所以,警察酗酒、抽烟、非受迫的熬夜要远远多于普通人。”她微笑着总结。

我很想把烟放下,但忍不住又抽了一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们压力再大,也没有坏人压力大吧。”老猫眯着眼看着她,丝毫不落下风。

女博士接过老猫的话侃侃而谈,上半身前倾,眼睛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大概察觉到了我是这屋里意志最不坚定的人。

老猫笑了笑,马上想出对策,带着她去厕所把脸上的妆给卸了。理由是一会儿要拍照,必须素颜。

吕璐一边洗去脸上的妆,一边斜着眼,弯腰向后看我,“你们警察这么使唤人是不是特有成就感!”说这话时她龇着牙在笑,但我能够看出她在控制怒气,她呼吸有些急促,我没理她。

老猫这一招果然有用,妆容卸掉之后,吕璐整个人委顿了许多,彻夜未眠的眼袋也显露了出来,她的自信心似乎也没那么强了。

“呦呵,最近睡得一般啊。”

她瞪了一眼老猫,又微笑了一下,“我就长这样,警察管得着吗?”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对我们循循善诱,“你们呀,也别费那个劲了,审讯心理学是我们心理学的一个分支,我都明白。”她漫不经心地抬起手铐看了看手指甲。

“你们警察都有点职业病,看谁都像坏人。”

与此同时,追踪白色英菲尼迪行车轨迹的技术员们也在辛苦地工作。那辆英菲尼迪开出地下停车场后,在当晚十一时三十分许,回到了吕璐住处地下停车场。过了四个多小时,那辆车缓缓驶入一条通往河北的高速公路。在两个间隔大约两公里的测速探头中间,车辆停了大约三分钟。

侦查员们在黑夜里走下高速,走进路旁的庄稼地,忍受着蚊虫的叮咬、杂草的撕扯,大海捞针般寻找着证物。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被害人的两条腿,旁边还有一个苏泊尔牌的多功能电饭煲、被害人的手表以及被捶烂的手机等物品。他们很快把消息传回了刑警队。

再度提审女博士已经是早上五点,天边微微现出鱼肚白。女博士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看着我们。

这次老猫先降下身段给女博士道歉,说这是流程,还得再问上一堂。随即开始跟她闲聊,聊着聊着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家用的是不是苏泊尔电饭煲?”然后又装着后悔的样子捂住嘴。

女博士很快警觉了起来,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绷紧了脸上每一根神经,努力不做出任何表情。

后来带她去卫生间时,审讯她母亲的讯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几个民警正给老太太端茶倒水,老太太一脸的茫然。女博士停在门口,表情复杂地和母亲对了一下眼神,扭头走了。

再回到讯问室时女博士就没那么自信了,我和老猫谁也不理她,自顾自聊天,余光里看着她有些焦躁不安。

“警官能给我来杯水吗?”女博士问道。这是嫌疑人要撂的信号。我心里一惊,说实话,在我内心最深处有一点点难过,老太太始终笨拙地守护着女儿的秘密,可女儿却没有选择坚持相信自己的母亲。

没过多久女博士果然撂了,但她仍然是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说。

十年前海外的留学生组建了一个qq群,就在这个群里,同样留学海外的吕璐认识了宋硕。二人在网上聊得火热,很快成了异地的男女朋友。宋硕开玩笑说要娶她,她也笑着说好,但谁也没当真。

直到两年前,在国外发展不顺利的吕璐回到家乡读博士,此时的宋硕早已结婚生子,两人相约见了几面,又成了朋友。2013年年初,宋硕突然提出要和吕璐在一起,他像变了个人一样,每天缠着吕璐,对她关怀备至。可吕璐对于男女关系的部分从来不松口,二人始终保持着“纯洁的男女关系”。那段时间,宋硕陆续往吕璐的账户里存了一百五十多万。

听到这里,老猫忍不住插了一嘴,“感情这东西还有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你没同意,人家能给你那么多钱?你还照单全收了?”

吕璐顿时就急了。“你们不懂,姓宋的这是中年危机,你们明白吗?他偏执,他就是想找个人分散他的焦虑,是不是我根本无关紧要!他给我的钱都是赠予,我收钱那是在帮他!”

“你把别人的心理研究得挺透,你自己的呢?”

吕璐仰头向“天”,搓了搓脸,叹了一口气。“我就是心太软了,早应该拒绝他。”

吕璐就这样,为了“帮助”宋硕,“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宋硕的钱。直到有一天,宋硕打来一个电话,吕璐彻底慌了。电话里宋硕说自己已经离婚,希望吕璐立刻和韩冰分手。吕璐心平气和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宋硕暴跳如雷,好几次半夜来找吕璐。

那段时间吕璐正好在准备答辩,只能在校园里和宋硕上演追逃游戏,有时她甚至被迫睡在宾馆里不敢回去。宋硕每天会给吕璐打几十个电话,在电话里威胁她尽快见面,如果不见面,就把他们俩的事告诉她的导师和男友。偶尔在学校里碰上,宋硕总会把吕璐拉到角落里,忽而跪地苦苦哀求,忽而拳打脚踢。

最近一次,宋硕在教室里堵到了她。吕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宋硕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串钥匙放在吕璐面前。吕璐过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那是她为了躲避宋硕新租的一间出租房的钥匙,天知道宋硕用什么方法配到了她的钥匙。

吕璐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8月9日晚上,她开着车来到地下停车场和宋硕见面,劝说宋硕和妻子复婚,也表示要还钱。

宋硕哭着狠狠扇了吕璐一耳光,说自己不要钱,然后又跪在座位上向吕璐道歉,说再也不打她了。吕璐拿出最近在网上买的金属手铐,希望宋硕戴上,以免他再动手,宋硕立刻乖乖戴上了手铐。

可戴上手铐的宋硕更加暴怒,他把吕璐顶到车门,强吻她,用肩膀挤压她,用膝盖顶她的肚子。吕璐从手包里拿出麻绳,一头拴住他的脖子,另一头绑在了车门把手上。宋硕疯狂地扭动身体,绳子勒得他眼球突出、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哀求,“为什么不爱我?我哪点不如他?”

吕璐吓得满脑子空白,她掏出防狼喷雾对着宋硕的脸喷,又掏出胶带一圈圈封住了宋硕的口鼻。她眼见宋硕疯了一样扭动身体,四处乱撞,车身也跟着上下振动。大约过了一分钟,宋硕双目赤红,死了。吕璐看着宋硕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宋硕离世之前最后看见的人。她颤抖着从车后座下面拿出了手电筒,不停地在宋硕的脑袋上用力敲打,虽然宋硕已经死了。

“你出门见宋硕为什么要带着胶带、手铐和麻绳这些东西?”我问。

“我是为了以防万一。”吕璐很聪明,她很快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那你以前见他的时候也带着这些吗?”

“不会。那是因为这次我准备和他彻底断了,我知道他一定会狠狠地打我,所以我才提前买了这些,我这是防卫过当。”

“那你这家伙事儿弄得也太齐全了吧?哪个姑娘防身也没像你一样啊?”老猫补充了一句。

“警官,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我想杀一个男人,仅仅带着这些东西就一定能成功吗?一个女的拿着这些玩意就能把一个男人杀了吗?”

这个问题真的不好回答,蓄意杀人和**杀人有时候只是一念之间,但在法庭上很可能就是凶手的生死之差,可人脑子里的东西又如何能辨别呢?这很可能是个永远的谜团。

她喝了一口热水,继续说下去。

等到冷静下来以后,吕璐开车来到一间熟悉的咖啡馆,买了一杯热咖啡,压制自己想吐的冲动。然后在附近商场买了一个大拉杆箱,之后开车回到了小区地下停车场。她想把尸体拖下去,可尸体太重了。

回到家里,她跪在母亲面前,泪如雨下。“妈,我犯错了,我杀人了,女儿不能给你养老了,是女儿不孝顺。”

母亲怎么也不相信,文文弱弱的女儿能干出这种事。母亲跟着她来到小区地下停车场,看到了宋硕的尸体,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摸了摸宋硕的脉搏,总感觉还在跳动,于是拿出手机要打“120”。吕璐一巴掌打掉了手机,告诉她人已经死透了。母亲哀求女儿去自首,但女儿坚定地回绝了她。母亲无奈,同意帮女儿将尸体处理掉,因为尸体太重,母女俩用刀具将宋硕的腿锯下,然后将上半身塞进了拉杆箱。

之后吕璐先是开车将宋硕的下肢以及随身物品扔到出城的高速路边;接着她又开车到小庙附近,将装有尸体上半身的拉杆箱扔进垃圾堆,同时拿出汽油烧了拉杆箱,以期将尸体烧了,以免被认出身份。

第二天清早,吕璐买来了柠檬、盐和高锰酸钾,她母亲在一旁协助擦洗,但车后座上的一摊血迹怎么也擦不干净。

看着眼前的一切,母女俩抱头痛哭。

“妈,救救我吧!”吕璐满脸鼻涕和眼泪。

平静下来以后,吕璐提出要去公安局自首,不能连累母亲。母亲说,吕璐要是没了,自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不如由她来顶罪,她年龄也大,也许公安局不会太为难自己。吕璐继续哭着,推辞了一会儿,然后就接受了。

听完这段叙述,我看着吕璐俏丽的脸,心里一片凉。谜底揭晓了,一个女人,在没拿刀,没拿枪,也没下毒的情况下,怎样把一个男人双手反铐,让他窒息而死?答案是,让他疯狂爱上自己,然后自愿铐起双手,把脖子拴在车门上。

“你和宋硕发生过性关系没有?”老猫直截了当地问。

吕璐斩钉截铁地否认。

“那你为什么就是不爱宋硕呢?韩冰哪里比他强?”话一出口,我有点后悔,宋硕户籍照片上那张单纯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你们这些直男不会明白。宋硕那种人心里只有他自己,他的人生是一部武侠小说,主角只有他一个,其他人都是配角,我是他创作出来的角色,任何一个女演员都可以演这个角色;但韩冰不一样,韩冰虽然学历低,但是他看着我眼睛的时候,我感觉全世界只有我一个女人。”

“警官,你说,假如没有这事儿,我和韩冰能结婚吗?”吕璐看着我,此时她面容素净,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感情。

签刑拘证时,她像电视剧中的女演员一样,凄婉地闭上双眼,轻轻抬头,眼泪从脸上滑过。

之后我们开车把吕璐、吕璐母亲和韩冰三个人送到了看守所,韩冰涉嫌阻碍执行职务,吕璐和她母亲涉嫌故意杀人。

体检后韩冰和吕璐的母亲都抱着头蹲在大铁门前,门口站岗的年轻小武警手拿冲锋枪威严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吕璐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又忍不住拿腔作调地演上了。她掠过了自己的母亲,停在韩冰面前,低下头望着韩冰的脸。

“养好我们的狗,老韩。”

韩冰一时愣住了。

我带着吕璐走向大铁门,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韩冰撕心裂肺的一句脏话。

吕璐身子一震,但仍努力保持着优雅,直到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流下了眼泪。

两天后,我和几个侦查员带着吕璐去小庙门前辨认现场。

你永远想象不到一个女人在没被毁容的情况下,两天之内容貌会有多大的变化。她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在我们的搀扶下勉强走动,不说话,也没表情。旁边围了几十个群众对着我们指指点点。他们都在好奇,为什么要给一个年轻女孩戴上手铐和脚镣,还需要那么多膀大腰圆的大老爷们儿在旁边看着。

当时的天黑沉沉的,辨认完现场,我抬头望了一眼小庙中的神像,坐上警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