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是本地郊区的小青年,父母经商,家境不错,因为抢劫被判刑。刚进来的时候他不叫“老虎”,叫许锦杰。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精壮干练的小伙子,成天变着法儿地给管教找麻烦。
一次干活的时候,他趁人不注意,一口气吞了好几根缝衣针,其中一根戳进了纵膈肌肉,随时可能插进心脏,送到医院做了开胸手术才保住性命。他还用纸片包着洗衣粉吃到肚子里,这对健康没什么大影响,只是不停地发烧。发烧就得往医院送,几进几出,他成天躺在病号**,乐得清闲。他不想干活,也不想见生人。
管教一开始以为他是想逃避劳动,后来聊了聊才知道,他就是想死。
“我是冤枉的。”管教和他聊天,他始终就这么一句话。管教为了让他找回目标和理想,重回正轨,问他有什么心愿,想见谁。他说出前女友的名字,希望管教叫家里人帮他联系。管教答应了,事却没办成,前女友根本就不想再理他。许锦杰哭了几天,再没说什么,把眼泪一擦,养好了身体,主动回了监区。
从此许锦杰开始大口吃饭,蒙头大睡,甚至锻炼身体。他也逐渐找到了监狱里生存的规律。练过职业摔跤的他,仗着优秀的身体素质,很快成了一霸,并被冠以“老虎”的称号。面对管教,他点头哈腰,客气至极;一回到监区,他就成了“爷”。烦了就找别人替他把活干了,自己躲到角落里蒙头大睡。从前那个郁郁寡欢的许锦杰不见了,换来的是油滑凶悍的老虎。
直到老关他们去走访时,管教才从别人嘴里打听到,老虎说过一句令人胆战的话。他说出去后要弄死两个女人,因为是这两个女人瞎点炮,害他进了监狱。
老虎食言了,他杀了许多女人,但并非“害”他进监狱的那两个。
三个月前的一晚,老虎单独出门寻找“猎物”。他开着车在城里转悠,凌晨两点多,他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撞伤了一个刚下夜班的女孩。当时女孩的笔录是:“我在那儿好好走着,车对着我开过来,我闪了几下也没闪开。”
被抓获后,老虎供述自己喝了酒,没看清楚,稀里糊涂就开过去了。好在当时有一位老人经过,看到了全过程,好心的老人及时走了过去。不然老虎“肇事”后一定不会“逃逸”,女孩也绝不会仅仅只是腿骨骨折。老虎因此被刑事拘留二十天,随后被取保候审。出了拘留所,老虎就把手机关掉了,“脱保”后人不见了踪影。
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到老虎的藏身之处,每延迟一会儿,也许就多一个女孩被害。再也没有运筹帷幄、权衡利弊的时间了,连一向沉稳的老关也急得快“疯了”。
随后,在刑警队牵动下,辖区里歌厅比较密集的派出所召开了“特殊”的妇女大会。派出所后院、会议室,甚至民警的宿舍都被征用了,到处都是年轻漂亮的歌厅小姐。她们卸下夜晚的妆容,露出素净稚嫩的面庞,一个个眼睛睁得老大,止不住地偷笑。她们大多是来自城市周边农村的一些没上完学的女孩,面对警察,她们非常默契,都摆出严防死守的劲头,没人说实话。
民警们很清楚,她们中的很多人最开始都是“坐台”,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对城市生活的熟络,很大一部分女孩都会“出台”,以赚取更多的钱。这也是公安机关重点打击的违法行为,如果是卖**被抓,就治安拘留;但如果帮姐妹介绍生意,便极有可能构成“介绍卖**罪”,然后会被刑事拘留。
眼下这群“出台”小姐,帮着嫖客联系其他姐妹赚取外快的事儿实在太多。但不管民警说了多少次“我们只是想保护大家的安全”,都没有小姐愿意配合。领导也向刑警队施压,要求在不泄露“命案”的基础上广泛发动群众,帮助提供线索,这更是难上加难。
最后,老关绞尽脑汁想到了个既能让冷漠的小姐们关心案件,又不泄露命案情况的好办法。
老关说,最近出现了一个变态,专门抢小姐,作案手段丧尽天良,先是把小姐的钱包掏光,再通过手机联系小姐的男朋友,告诉对方他“媳妇”是个出台的歌厅小姐,最后把小姐脱光往男友家门口一扔。
这个破绽极多的“故事”引起了**,被男朋友知道自己出台,大概比死还要痛苦几分,于是小姐们争先恐后地开始配合民警开展工作。
这样陆续在几个派出所散布了“谣言”后,民警很快得到了线索,两个礼拜前,老虎在一家叫作“玉玲珑”的场子出现过。
老关带着人马立刻动身,开始调查这个场子,调取了门口的监控录像,果然看到了光头的老虎。他像猛兽一样,在歌厅附近左顾右盼寻找猎物。
民警追着监控录像,找到了老虎的平房。
这是一处远郊民租房,外墙刷着芥末色的绿漆,和其他平房的间隔极大。天已经快亮了,大队的人马很快就到了。行动之前,老关想发条短信给媳妇,想了很久,还是把手机关了。
早上六点,平房门外十几个便衣民警抄起手枪,行动开始。不知道是谁踹的第一脚,门破了。
卧室里的男人骤然惊醒,抄起旁边的桌子挡住木门,老关用肩膀再次撞开了门,发现赤身**的男人靠墙而立,用厨刀抵着一个女孩的脖子,女孩只穿着内衣裤,睡眼惺忪。
双方陷入僵持,民警们一动不敢动。男人缓缓绕到窗帘侧面,用一只手把窗帘拉上,屋内陷入昏暗。女孩这时彻底清醒了,吓得面无表情,两条腿软下去,男人不得不跟着女孩蹲下,刀尖仍然抵在女孩的脖子上。
老关急中生智,指着男人鼻子就开骂:“你丫干吗呢?打电话你也不接!别忘了你还在取保候审期间!取保候审也是强制措施知道吗?你现在脱保了,保证金可是一分钱退不了!”老关这是在故布疑阵,让男人以为这次抓人是奔着之前的肇事逃逸来的。
男人微微一愣,手里的刀松了松,也跟着开始“借坡下驴”。“我是真的爱她,你们不能带走她!我和她是真正的爱情!我今天就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爱情。”男人装傻装得也挺像,但他心中仍有迟疑,没有放下手中的刀,他怀里的女孩依旧一动不动,脸上找不出一丝在动的肌肉。
一位老民警开始劝男人,劝了一个多小时,外面传来了早点摊的声音。一位年轻的男民警试探着上前拉开窗帘,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这时老关指了指窗外,故作惊讶:“那小伙子干什么呢?”
男人的注意力稍有松懈,分了神,民警们一拥而上,夺下他手里的刀。
“这哥们力气太大,一个人掰一条胳膊都费劲,民警用警棍往他脑袋上砸了好几下,他才服帖。”老关回忆道。
上背铐的时候,男人还在念叨自己和旁边那位小姐“惊天动地”的爱情,尽管他和那位小姐是昨天半夜才认识的,而且他刚才还将刀抵在她脖子上。
把男人捆住之后,老关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虎,知道我们为啥抓你吗?李新杨认识不?”
瞬间,男人绷紧的肩膀松了下去,挤着脸上的肉,表情似笑非笑。之前老虎听信了老关的喊话,以为如此大动干戈,仅仅是因为自己“脱保”。直到老关问他认不认识李新杨,他才彻底反应过来。
老虎被推上警车后座,两个男民警一左一右紧紧把他夹在中间。路上,老虎看着路边飞速掠过的树、楼、田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又被警察骗了。”
那段时间是警方扫黄力度最强的时期,绝大多数歌厅都停业了,在老虎住处救下的那个女孩,是他前一天晚上到洗浴中心花钱找的。
女孩浓眉大眼,为人粗心极了。老虎车后玻璃碎了一大块,那是之前的受害者在车上挣扎的时候用头撞的。老虎房间里的桌上摆着一瓶阿司匹林、半瓶安眠药、一瓶泡了水已经有点糨糊状的维生素泡腾片和两瓶紧急避孕药。老虎让女孩从床头柜拿套时,里面还有三个不同式样的女士小钱包、一个卡通钥匙链和四种不同品牌的低劣**。最显眼的是屋里那把红红的厨刀,老虎说是切火龙果染上的色。这些物件都没有让女孩警觉起来。
缓了三天,女孩来派出所做笔录,她说大哥慈眉善目的,聊天也聊得挺好,还一直跟她说要带她去海边,教她学游泳。的确,坏人脸上都没刻字。
因为太多人去上勤务,我被临时借调到重案组跑腿,恰好赶上老虎被缉拿归案。重案组办公室变成了指挥中心,每天有几百人进进出出,“白衬衫”也不知见了多少,所有人都围绕着一个人——老虎在忙活。
我是在讯问老虎的过程中加入的,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连环杀手真人。他的两条腿粗得吓人,铁椅子根本扣不上,脸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说话时表情丰富,是那种爱和身边朋友讲故事、做表演的人。
负责讯问的两位老民警,一位是市局的老预审专家,另一位是老猫。那时我对老猫的印象不深,仅仅止于外表——隔壁重案组抽烟最凶的大哥,说话慢得要命,老是眯缝着眼睛从睫毛里往外看人。
老预审专家一上来就用常见的三板斧“拍唬”老虎:第一,我知道你干了什么事,也知道你以前在哪儿片混,你大哥见到我都得磕一个再走;第二,咱俩无冤无仇,谁也别故意跟对方过不去,但今天你必须认栽;第三,咱们打交道时间还长呢,我就是干这个的,你还不如痛痛快快交代了。
这套三板斧颇有江湖气,用的是“道上”的语言,配以一种极度不耐烦的语气,大致意思是——既然出来混,就得有规矩,痛快说出来。
老虎一副心服口服、诚惶诚恐的样子,开始跟民警编瞎话。
“大哥你看到我手里的珠串子了吗?每杀一个人,我就加个珠子。”
老预审专家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却在用力吸烟,一口下去烟头快起火了,不一会儿他出去向领导汇报工作。老猫眯缝着眼睛半信半疑接着往下问,想让老虎说具体一点。
“大哥,我跟你说,不是美人,兄弟我根本看不上眼,你别看我最近找的都是不入流的,但是前两天我抓过一个美女,美得不像人,还是大学里的高才生。你知道她是谁的女人吗?她是一个大人物的情人!”
“还有一个和她同宿舍的女孩,两人临死前还跪在地上求我,说要多少钱给我多少钱,我都没放过她们!”
老猫不住地端起茶杯喝水,不一会儿也出去了,他也被老虎爆出来的“惊天内幕”给震蒙了。走之前,他叮嘱我紧盯老虎,“千万别乱说话”。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手上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的连环杀人案嫌疑人,一个是刚刚入刑警队不到一年的小警察,我和老虎面面相觑。
我咬牙和老虎对视,心里就想一件事,绝对不能眨眼,要让他先移开目光。
老虎有点困惑地看着我,好像不明白我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笑了。
“你刚参加工作吧?”老虎问。
“嗯。”我也不敢多说话。
“那俩是二处(刑警总队)的吧?”老虎看着我直乐。
我又傻乎乎地应了他一句,我俩就这么聊上了。
因为我不敢提问题,又不敢多说话,所以对谈变成他来主导,我仔细思索再回答的局面。
中间老猫和预审专家进来几回,老虎随口编几句瞎话就把他们“哄走”了,大概就是关心则乱,老虎明显在扯淡,老民警们就是看不出来,他们按照老虎的瞎话在全市四处乱核案子。
我忍不住问老虎是不是在骗人,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尖声回答说:“当然是骗人啊,那也是因为你们先骗我的,警察最能骗人。”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自己第一次犯事时还不到二十岁,那时他是体校里的明星,练职业摔跤,很多“大哥”慕名而来,带着他出去摆场子喝酒。一次他和几个“大哥”喝完酒去歌厅玩,看上个“冰妹”,说好一晚三百元,半夜去她家。后来“冰妹”突然不干了,说只答应和一个人玩,不能和这么多人一起。几个“大哥”急了,借着酒劲每人给了“冰妹”一耳光,老虎也晕乎乎上去抡了一拳,顺手抢了“冰妹”的包。“大哥”们大概是觉得很好玩,笑嘻嘻地走了。老虎没想过自己手劲有多大,“冰妹”被他那一拳打成了肋骨骨折。
几个“大哥”很快被逮捕,罪名是入室抢劫。老虎吓得不行,耷拉着脑袋把事情告诉了父母。父母也着急,四处托人打听案情,好不容易和一个派出所民警对接上。派出所民警隔着关系传话过来:你来吧,念在是初犯,岁数又小,再加上关系都不错,过来给你办个直保(直接取保候审),案子就完事了。
爸妈带着老虎去了派出所,没想到,这次走了个反托。最后,他爸妈是抹着眼泪出的派出所,老虎被扣下了,一扣就是八年。
“你们警察最会骗人。你参加工作的年头还短,你不懂。”老虎侧着脸在肩膀上蹭了一下,看着我说。
聊着聊着老虎突然问我:“你觉得我会不会死?”
我脱口而出:“你死定了。”如果是现在的我对嫌疑人这么说,身后的老猫会当场一巴掌扇到我脸上,然后让我滚出讯问室。
老虎笑了,他面对着我说:“哥们儿,你真实在。”
回头他又问我:“你为啥觉得我一定会死?”
我回答他:“你杀的人太多。”
他笑了,说其实杀得还不够多,应该再杀一个。
我想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同伙李新杨。
这时我已经和老虎断断续续聊了两个多小时,但这是老虎第一次承认杀人,我心中焦躁,但不敢作声。
老虎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呢。他让我千万别找,接着就从潘金莲骂到站街女,所有叫得上来的女人,除了他妈,都被他骂了一顿。
他生平第一恨是自己的前女友。原来老虎抢走“冰妹”的小包后,就托那几个“大哥”转送给自己当时的女友,他初中时的同桌。后来出事了,不知道是主动还是被逼的,他女友把包交到了公安局,并说出包是老虎送的。第二恨就是那个“冰妹”,他说“冰妹”为了钱出来卖,还冤枉他抢劫。
“我那能叫入室抢劫吗?是她把我们带到她家去的!再说了,我那能是‘非法占有目的’吗?我就是逗她玩!我稀罕那破包吗?兄弟咱家里有的是钱!”
他说的这些,在我听来只有最后一句是实话。老虎他爸妈是最早一批下海经商的,确实很有钱,但我没吭声。老虎被捕后,他爸去世了,只剩下一个病母,早就没家底了。
老虎说他在监狱里一直想着出来再见前女友一面,问问她为什么要出卖自己。在监狱改造,他拖地时写的都是前女友的名字,他计划着出狱后把她强奸了,逼着她嫁给自己。可对方听说老虎出狱了,连夜搬家,找不到人了。
之后,老虎开始对女人进行残忍的报复。老虎和李新杨一起杀害了四个女人,随后他因为肇事逃逸被抓,取保候审出来以后,李新杨不见了踪影,老虎开始单干。
就在公安局了解到他脱保消失,然后全辖区搜查他的那几夜,他还开着那辆无牌照的车潜藏在黑夜之中,静静寻找、等待“猎物”。看到体貌特征跟前女友差不多的,他就直接下车,用摔跤动作搂住对方脖子,一勒,对方就只得乖乖跟着上车。遇到不老实的就稍微用一点力,很快对方就会昏迷。
“杀人分尸一点都不快乐,但是很兴奋。”能够主宰他人的错觉令他着迷。
说着说着老虎竟然哭了,他说自己后来收不了手,都是被女人害的。我忍不住劝了老虎两句,觉得他的想法太偏激。
老虎一听我劝他跟我急了,他眼睛一瞪,脑袋打起拨浪鼓,“别跟我装圣人,你们不就靠我才能升官吗?你们和我扯了半天,不就想知道尸体埋到哪儿了吗?”话音刚落,他又缓了过来,对我说,“兄弟,咱俩聊得不错,这么着,我给你一个立功机会,给你几个地方,但我得留几个,在看守所的时间还长,不好熬过去。”
于是他给我讲了几个抛尸的地点,我拿着小本把他说的逐一记录下来。走出讯问室时,我脚底下直发飘,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斤。
我敲开会议室大门,里面的领导愁眉不展,之前老虎瞎掰的几个地方,根本没法查证。
我找了个机会插嘴,说老虎撂了,队长连连给我做脸色,让我别说话。老猫和预审专家呵呵一笑,局长让我把地点报上去,内勤记录了一下,就暂时没下文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没吭声,上楼去休息了。
过了几个小时,老猫上来摇我的床,两只细长的小眼睛闪闪发亮,真像一只猫。原来情报中心发现,老虎去世的姥爷有一处房产在东郊的农村,位置和我提供给内勤的地点非常接近,这时大家才意识到,我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们再次提审老虎,老虎说,只和“大个儿的年轻兄弟”单聊。就这样,我在领导们的注视下拿着小本进去找老虎核实地点。一出讯问室的门,几位领导就把我围在中间,眼睛盯着我的脸和本,弄得我有点飘飘然。
老猫递给我一根烟,问我大学学的什么专业,然后旁敲侧击,套我是怎么问出地点来的。我老老实实地说,其实没干什么,聊着聊着老虎就撂了。老猫把烟头扔在脚下,大力碾着,瞥了我一眼就走了。
后来混熟了,老猫说,“以为这小娃有多狂!还聊着聊着就撂了!”
老虎进来以后,李新杨心里似乎踏实多了。他开始吃东西,还非吃大肉不可。他把所有杀人的罪名都推到了老虎身上,他说杀到第四个女人的时候,老虎半夜里分尸,李新杨看着天花板,觉得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当时我还出房间劝他,不然两个人找点正事干也好。”
老虎没回话,拿血红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新杨紧接着说:“我当时就明白了。他已经不是人了,他也不拿别人当人。我早晚得被他弄死。”
李新杨补上了剩下的笔录,一遍遍问我们,自己会不会被判死刑。可怜巴巴的样子像一条摇尾乞怜的流浪狗。
老虎则是对罪名照单全收,不过他对我们供述:“李新杨这男人,没种,我顶瞧不起他。”老虎说自己只想杀人,而李新杨则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以虐待为乐。“头四个女的,那些虐待法子,都是李新杨自己想出来的。可算轮到他弄别人了!”老虎这样说。
蹲军姿、鸭子步,李新杨全都用在那些女人身上,他甚至还要扮英雄,给女人编出各种和老虎英勇搏斗,才勉强帮她们夺回一条命的故事,弄得女人不敢不信,饱受煎熬,等到老虎真正动手杀人,李新杨又说他残忍。
撞翻第四个女人之后,老虎把浑身是血的女人拖上来强奸,没多久女人就断了气。李新杨一直怄气,老虎明白他的意思,这回女人死得太快了。老虎瞒着藏尸的地方,也是觉得李新杨那张破嘴靠不住。
老虎大概看出我脸上不相信的表情,冲我嚷嚷:“兄弟,我一个快死的人,我还能骗你吗?骗你有意义吗?”
我逐渐明白了李新杨和老虎这两个男人的真正区别。
李新杨是个消极的乐观主义者,他敏感胆小,总觉得会有不幸发生,但他又始终觉得自己可以活下去,哪怕活得人不如狗;老虎则是个积极的悲观主义者,他肆意发泄,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能逃脱挨枪子的宿命。
过了很久我才想通,老虎之所以向我撂了,不是因为我的审讯技巧有多高超,而是老虎从来不信任警察。老猫和预审专家给了他足够大的压力,而我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小白,老虎把我当成了宣泄压力的出口。
我只是赶上恶魔不耐烦了而已。
老虎藏尸充满了“行为艺术感”。他把尸体藏在了他姥爷那处平房附近,具体位置在村大队的土坟地里——旧坟藏新尸。
挖尸体的那天下午,伴随着一具具或完整或残缺的女尸出土,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股无法言说的沉重压在我的胸口。第一次看到尸体,先是想象着电影里最惊悚的画面,等见到了,哦,也就那样,比电影里普通一些,但那些绝望的肢体语言、痛苦的表情、对人间尚有留恋的感觉,会占据你的视野和脑海。
但这里只有三具女尸,老虎之前说,他还留了几个地方准备在看守所里用。后来老猫每天带着食物去看守所提讯他,等他吃饱了,兴许一高兴,就撂个一起半起。
就这样,他拖了好长时间,一直到上刑场的时候,他还在举手,要求见法官,举报自己杀人的问题。每次他一举报,公安局就要去提人,核查案子,老虎就能多活两天,到最后,核实到老虎一共身背九起命案。
老虎玩了好几回,直到再也编不出新花样了,法院也不再理他这一茬了,“别看他表演了,直接毙了!”李新杨也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这些事都是老猫后来告诉我的,我没再看过老虎一眼,我也不想再看到他。
刑警队里一切恢复了平静,我又回到了机动车侦查中队,老猫也变回了隔壁那个眯缝着眼、抽着烟、平平无奇的老大哥。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我时常忍不住想,老虎残忍的性格真的是刻在基因里的吗?他有没有可能不成为今天的样子,从而让那些女性免受其害呢?李新杨呢?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猥琐、胆小的男人,为什么给他机会和压力,他就立刻变成那样一个恶魔?
我翻阅一摞一摞的讯问记录、犯罪心理学的书籍,研究曾经的连环杀手。在那些怪异、不合逻辑的杀人新闻里寻找蛛丝马迹,人为什么要杀人?知道了背后的原因,是否能阻止其他人踏上这条不归路呢?
我在寻找答案,我在等待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