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2页,共2页

我不知道自己即将返回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离开后,地球已经过了13年;在我返回之前,他们还会再经历13年,一共26年。我所有的学生都会长大成人,我希望他们都还活着。不过我得承认……有些恐怕已经离世。这种事不能细想。

总之,我一旦回到太阳系,也许会顺路去金星投放τ星虫。还不确定该如何播撒,我已经有了几个想法。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揉一团τ星虫感染的噬星体,把它抛向金星。噬星体会吸收进入大气层的热量,τ星虫会被释放到大自然中大展拳脚。金星上现在一定聚集了很多噬星体,很明显,τ星虫一旦发现它们的猎物就会立即开始大快朵颐。

我清查了自己的食品库存,发现消耗的速度符合计划,货真价实的袋装食品还剩下三个月的定额,再之后我就只能吃流食了。

我讨厌休眠,虽然有抵抗昏迷的基因,可是姚和伊柳希娜也有。如非必要为什么要冒死亡的风险?

此外,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自己正确地重设了导航线路。我觉得没错,每次抽查,飞船也都行驶在正确的返航路线上。可是假如我休眠时出了岔子呢?假如我醒来时跟太阳系错过一光年呢?

不过与其忍受与世隔绝、孤独寂寞和糟糕的食物,也许我最终情愿冒险休眠。我们拭目以待。

说到孤独寂寞,我又想起了洛基,如今我唯一的朋友。说真的,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当初天下太平的时候我也没有多少社交生活。有时候我跟其他教职员工在学校一起吃饭,偶尔在周六晚上跟大学时的老朋友喝啤酒。可是因为时间膨胀效应,我回到家时,所有这些人都会比我年长一代。

我喜欢迪米特里,参与万福玛利亚计划的所有人员中,他可能是我最喜欢的人,可是谁知道他现在境况如何呢?该死,俄罗斯和美国也许已经开战,或者成为战争同盟。我不清楚。

我爬上梯子,来到控制室,坐在驾驶座,打开导航控制屏。我真不应该这么做,可这似乎变成了例行公事。我关闭旋转驱动,开始滑行,重力随即消失,可是几乎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已经习以为常。

旋转驱动停止后,佩特洛娃镜就可以使用了。我在太空里扫描一番,我清楚大致的观察方向,很快便找到它,那个佩特洛娃频率光点,目标a的引擎,假如我在那个光点的100千米范围之内,整个万福玛利亚号都会被蒸发。

我在星系的一侧,他在星系的另一侧。真见鬼,就连鲸鱼座τ星都变得像是远方的一枚灯泡,可我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目标a的引擎光芒。用光作为推进介质,会释放出完全难以想象的功率。

也许未来我们可以对其加以利用,也许地球和波江b可以利用噬星体来发射佩特洛娃光线进行通信。我好奇要怎样才能发射出让波江座40看见的闪光,我们可以通过摩尔斯代码之类的手段交流。看见闪光后他们会弄清楚我们在说什么。他们已经有了一套维基百科,看见闪光的时候会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

即使这样我们的“交谈”也会很慢。波江座40距离地球16光年,所以假如我们发出一条“嗨,你好吗?”,要经过32年才会收到回复。

我盯着屏幕上的小光点发出一声感叹。我还可以追踪他很长时间,随时能知道他身处何方。他会严格执行我给他的飞行计划,他信任我的科学知识,就跟我信任他的工程技术一样。不过几个月之后,佩特洛娃镜再也无法看到那束光。不是因为光芒太暗淡,佩特洛娃镜是非常敏感的仪器,而是因为我们的相对速度会对他引擎发出的光产生红移效应。光线抵达我这里时,将不再拥有佩特洛娃波长。

什么?我是不是可以进行大量相对论数学计算,得出我的惯性系中任一时刻我们的相对速度,然后进行洛伦兹变换,算出他引擎发出的光何时超出佩特洛娃镜的感知范围?那样我是不是就可以知道,在接下来多远的路途上还能看见我的朋友?那样做是不是有点悲哀呢?

是。

好了,悲伤遗憾且微不足道的每日例行公事到此为止。我关掉佩特洛娃镜,再次启动了旋转驱动。

上路第三十二天,我检查日益减少的正经食品供应,根据我的计算,再过五十一天,我将完全依靠流食为生。

我来到宿舍。“计算机,提供一份休眠食品样本。”

机械臂伸进补给区,取出一袋白色粉末扔在床铺上。

我拿起袋子。必然得是粉末,长期存储怎么会添加液体呢?万福玛利亚号的供水是一个闭环系统。水进入我的身体,又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从我体内排出,然后被净化和再利用。

我把食品袋拿到实验室打开后,往烧杯里倒入一些粉末。

我加入一点水,稍事搅拌,粉末就变成奶白色糊状。我闻了闻,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于是我抿了一口。

难以下咽,可我强忍住吐出来的冲动,糊糊尝起来就像阿司匹林,有种令人讨厌的药味。接下来好几年我得每顿饭都吃这种苦药糊。

或许休眠没有那么糟。

我把烧杯放到一旁,到时候再受这份罪吧。现在,我得处理甲壳虫了。

多亏了洛基,我拥有四座小型τ星虫繁殖场,每座都是一个不超过手掌大小的类似钢制的胶囊。我说“类似钢制”是因为那是波江座人的某种合金钢,人类还没有发明出来。它比我们的任何金属合金都硬,但又没有硬过金刚石材质的切割工具。

我们反复琢磨迷你繁殖场的外壳该如何设计。第一选择显然是用氙岩来造,可问题是,地球的科学家该如何打开?我们没有任何工具可以切割它,唯一的选择是加热到极高温度,那有可能会伤害里边的τ星虫。

我建议使用带盖子的氙岩容器,像压力门一样可以扣紧的设备。我会在u盘里留下如何安全打开的说明,洛基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无论密封有多严,都不会完全封死。繁殖场在途中经历两年时间,空气泄漏足以憋死里边的τ星虫,他坚持认为整个繁殖场得是一个独立的整体。或许有道理。

所以我们选用波江座人的钢铁。它结实强韧,不易氧化,特别耐用,人类可以用金刚石锯把它切开。还有,他们会分析那种合金并学着自己制造。一箭双雕!

洛基打造繁殖场本身的方法就很简单,繁殖场内部有一个活跃的τ星虫群落和类似金星的大气环境,以及一卷充满噬星体的细钢管。τ星虫只能接触最外面一层噬星体,所以它们得一点点进入总长度约20米的管道。一项基本的实验告诉我们,这种方法可以帮助少量τ星虫存活多年。至于排泄物,它们只能自作自受了。胶囊繁殖场会逐渐生成甲烷并消耗二氧化碳,不过这没关系。按照人类标准,胶囊容积很小,然而对于里面渺小的微生物来说,那可是巨大得如同宇宙一般的洞穴。

对我来说,甲壳虫有最高的优先权,我希望它们稍事准备就能发射,以防万福玛利亚号发生灾难性的问题。可是假如没有发生危及任务的问题,我不想发射它们。它们发射时离地球越近,成功到达地球的概率就越高。

除了安装迷你繁殖场,我还得给这些小混蛋补充燃料。它们充当万福玛利亚号的临时引擎时,几乎消耗了一半的燃料,不过每一台只需要补充60千克噬星体就能装满,跟洛基给我输送的波江座噬星体相比,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最难的工作是打开甲壳虫的小燃料舱。跟这里的其他设施一样,甲壳虫本不可以重用。这就好比给一次性打火机补充丁烷燃料,甲壳虫本来就没有这个功能,是完全密封的。我不得不把它夹在铣床上,用六毫米钻头钻透……确实大费周章,不过我越来越得心应手。

我昨天弄好了约翰和保罗,今天处理林戈,如果时间允许就继续搞定乔治。乔治是最容易的一个,我不需要给它补充燃料——根本就没用它当引擎——只需要加装迷你繁殖场。

确定在哪里安装繁殖场又是另一个问题。即使尺寸不大,它也放不进甲壳虫这种小型航天器中,所以我把它用环氧树脂粘在起落装置上,然后又在甲壳虫顶部点焊一个小配重,内部计算机对航天器重心的位置颇有要求,添加配重比从头设置导航系统要更容易。

这也给我带来了重量问题。

安装迷你繁殖场使甲壳虫增加了一千克重量,这不成问题。我记得跟斯蒂夫·哈奇开过无数次会议讨论设计。他是个奇怪的小个子,也是一位厉害的火箭科学家。甲壳虫在太空中通过观察恒星来确定自身位置,假如燃料少于预期,它们就根据需要降低加速度。

简言之,它们会回家,只不过时间会长点。我盘算了一下数字,在时间上对地球的影响微乎其微。不过,甲壳虫在路上会比原计划多飞行几个月。

我来到备品柜,拽出初代噬星体容器。它是一个不透光的金属箱,底部装有轮子,里边有数百千克噬星体。因为处在1.5g的重力环境中,所以我给它安装了轮子。有了机械加工间和不想到处拖动重物的强烈愿望,你会对自己的动手能力刮目相看。

因为把手很热,所以我垫着毛巾拉住它,拖着补给箱来到实验桌旁,坐在椅子上准备有条不紊地补充燃料。我准备好塑料注射器,有了它,我就能通过6毫米的钻孔每次注入100毫升噬星体,这相当于600克。满打满算,我得给每台甲壳虫注射大约200次。

我打开噬星体容器——

“哎呀!”我从容器旁退避开,它简直难闻透顶。

“呃……”我说,“为什么会有这种气味?”

然后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这种气味我知道,是死去后腐败的噬星体的气味。

τ星虫又一次泄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