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不过没时间休息。我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利用重力做实验。”
“我留在这儿,告诉我实验进展如何。”
“没问题。”
这次要进行历时11天的变轨飞行,这需要130千克燃料,(如果把实验室里装满燃料的乔治也算在内)大约是甲壳虫携带量的四分之一。剩余的燃料应该足够纠正我在轨道计算中犯下的任何愚蠢错误。
我们将在3个小时后达到巡航速度,然后在11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巡航飞行。我不想再经历离心机模式的加减速过程。没错,这可以实现,洛基此前停止飞船转动时就证明了这一点。可是那种操作技巧性很强,需要对失控的旋转进行大量猜测并选择合适的时机。不幸的话,缆绳会纠缠在一起。
所以接下来的3个小时里,我可以利用1.5倍的地球重力,在那之后我们将长时间处于失重状态,所以得抓紧时间实验。
我爬下梯子,胳膊还在疼,但是没有之前严重。我每天都更换绷带——更确切地说,是拉迈博士了不起的医疗机器在为我更换。皮肤上当然布满瘢痕,我后半辈子都要跟丑陋的胳膊和肩膀相伴,不过我觉得皮肤深层的组织肯定没有坏死,否则的话,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于坏疽了,或者拉迈博士的机器会趁我不注意时截掉我受伤的胳膊。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承受1.5倍重力了,双腿开始吃不消,不过我已经对这样的痛苦习以为常了。
我走到主实验台旁,上边的τ星虫实验还在进行,它们的每一部分都结实地固定在桌子上,只是为了避免加速过程中再出乱子,当然不是因为我缺少τ星虫,以前存放燃料的地方有充足储备。
我先检查了模拟金星的实验。冷却机构轻轻运转,保证内部温度跟金星最高层大气的环境相符。我原本打算让τ星虫在其中只孵化一个小时,可是后来灯光熄灭,我们得处理其他紧急情况。所以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按理说它们已经有充足的时间繁殖。
我咽下一口唾液,这是个重要的时刻。里面的小载玻片上涂了一层单细胞厚度的噬星体。假如τ星虫还活着并吃掉了噬星体,那么光线就可以透过载玻片。载玻片透过的光线越多,存活的噬星体就越少。
我做好准备,深吸一口气,朝容器里观察。
载玻片上漆黑一片。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从兜里掏出一支手电筒,从后边照射载玻片。完全没有光线透射过来,我心里一沉。
我来到第三界的模拟实验,观察其中的载玻片,也看到了同样的结果,一片漆黑。
τ星虫在金星和第三界的环境中无法存活,至少它们没有吃掉噬星体。我感觉内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功败垂成!眼看就要成功!答案就在眼前!噬星体要毁掉我们的世界,τ星虫正是它们的克星。这个物种也很有韧性,能在我的燃料舱存活下来并发展壮大。可是在金星和第三界的大气中却不行,究竟是为什么呢?!
“你看见什么,问题?”洛基问。
“失败,”我说,“两个实验都失败,τ星虫全死了。”
我听见洛基在砸墙。“愤怒!”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辛劳,全都付诸东流!”我一拳砸在桌上,“我为此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
我听见球形舱里洛基的甲壳砸在了地上,这表明他陷入了深深的沮丧。
洛基伏下身体,我手捂着脸,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我听见刮擦声,是洛基从地上抬起甲壳。“我们继续解决,”他说,“我们绝不放弃,我们努力工作,勇敢前进。”
“嗯,我想也是。”
我不是这项任务的合适人选,只是因为胜任者被炸死才在最后时刻被选作替补,可我还是来到了这里,也许我没有全部的答案,可我在这儿,当时一定是明知死路一条也选择主动参加了任务。虽然没帮上地球,但也挺了不起。
斯特拉特的房车是我的两倍大,我猜这就是级别特权吧。不过公平地讲,她需要空间。她坐在一张铺满文件的大桌旁,我至少能从她面前的文件里看出四套不同字母组成的六种语言,不过她似乎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一名俄罗斯士兵站在房间的一角,没有完全立正站好,但也并不随意。士兵旁边有一把椅子,不过显然他选择了站立。
“你好,格雷斯博士,”斯特拉特说话头也不抬,然后又指向士兵,“这是列兵麦克尼科夫,虽然我们清楚爆炸是一次事故,但是俄罗斯人不愿冒任何风险。”
我看看士兵,说:“所以他在这儿确保假想的恐怖分子不会杀掉你?”
“差不多是这样,”斯特拉特抬起头,“那么,到五点了,做出决定了?你要担任万福玛利亚号的科学专家吗?”
我坐在她对面,不敢看她的眼睛。“不。”
她对我怒目而视。“我明白了。”
“因为……你知道的……因为孩子。我应该为了孩子留下来。”我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就算万福玛利亚号找到解决办法,我们也得经历近30年的悲惨命运。”
“嗯哼。”她说。
“嗯,既然这样,我是一名教师,所以应该教书,我们需要养育一代坚忍不拔的生还者。如今的你、我和整个西方世界都太软弱。在史无前例的稳定和安逸中成长,就会给我们带来这样的结果。今日的孩子得去推动明日的世界,他们将要继承一个混乱不堪的未来。帮助孩子们做好准备去应对迎面而来的世界,我真的可以再贡献很多,我应该留在需要我的地球上。”
“留在地球,”她重复道,“需要你的地方。”
“啊——对。”
“但不愿意因为接受过完整的任务培训而登上万福玛利亚号,协助解决整个问题。”
“不是的,”我说,“好吧,有点那个意思。不过你听我说,我不擅长宇航员工作,不是大无畏的探险家。”
“哦,我明白了。”她说着攥紧拳头,看向一旁,过了一会儿又转向我,眼中充满我前所未见的愤怒,“格雷斯博士,你这个懦夫,别跟我在这儿胡扯。”
我吓得一哆嗦。
“如果真那么在乎孩子,你会毫不犹豫登上那艘飞船。你可以从世界末日中拯救数十亿人,而不仅仅是帮几百个人做准备。”
我摇摇头。“这无关于——”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格雷斯博士?!”斯特拉特大吼,“你是个懦夫,一直都是。因为大家不喜欢你写的一篇论文,你就放弃有前途的科研事业。孩子们崇拜你这位有个性的好老师,你就退缩在那个舒适区里。你在生活中没有伴侣,因为那样可能会让你心碎。你把风险当成瘟疫一样躲避。”
我站起身。“是,这话不假!我害怕!我不想死!我为这个项目鞠躬尽瘁,有资格选择生存。我不去,就这么定了。去找名单上的下一个人选吧,那位巴拉圭的化学家,她愿意去!”
她把拳头砸在桌上。“我不关心谁想去,我关心谁最适合!格雷斯博士,我很抱歉,这项任务必须你执行。我知道你害怕,你不想死,可是你去定了。”
“你简直是疯了。我得离开了。”我转身走向门口。
“麦克尼科夫!”斯特拉特喊道。
士兵敏捷地挡在了我和门之间。
我又转回身,对斯特拉特说:“你在开玩笑吧?”
“只要你同意就会省去很多麻烦。”
“你打算怎么办?”我伸出拇指朝士兵指了指,“在途中用枪指着我四年?”
“途中你会处于昏迷状态。”
我想要冲过麦克尼科夫的阻挡,可他用强有力的手臂挡住了我。他没有动粗,只是比我强壮得多。他按住我的肩膀,强迫我面对斯特拉特。
“太疯狂了!”我大喊大叫,“姚队长绝不会同意!他特意表示不希望有人被迫登上飞船!”
“没错,那有点棘手,他的荣誉感让人生厌。”斯特拉特说。
她拿起一张用荷兰文写的事项清单。“首先,发射之前这几天,你会被关进牢房,不得跟任何人联络。发射前不久,我们会给你注射强效镇静剂,等你昏迷再把你送上联盟号。”
“你觉得姚队长一点都不会怀疑?”
“我会向姚队长和伊柳希娜工程师解释,由于缺乏宇航员训练,你担心自己在发射过程中出现恐慌,所以决定在昏迷中度过。一登上万福玛利亚号,姚和伊柳希娜就会把你固定在医疗床上,启动休眠程序。从那时起,他们会处理所有起飞前的准备工作。你会在鲸鱼座τ星附近醒来。”
恐慌头一次开始在我内心扎根生长,这种疯狂行径也许真能蒙混过关。“不!你不能那么做!我不干!这太荒唐了!”
她揉揉眼睛说:“不管你信不信,格雷斯博士,我有点喜欢你。我不怎么尊敬你,但我认为你本质上是个好人。”
“要死的人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轻巧!你这是在谋杀我!”我的脸上有眼泪流过,“我不想死!请别派我去牺牲!”
她看起来很痛苦。“格雷斯博士,我跟你一样不喜欢这样,如果说有什么安慰的话,那就是你会被誉为英雄。假如地球逃过这一劫,全世界都会立起你的雕像。”
“我不干!”我怒不可遏,“我会破坏任务!你杀我?!好!我会毁掉你的任务!我会破坏飞船!”
她摇摇头。“不,你不会。这只是虚张声势。我说过,你本质上是个好人,等你醒过来,虽然生气,但还是个好人。我确信姚和伊柳希娜也会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愤怒。不过最后你们仨会到达那里执行任务。因为你们将决定全人类的命运。我百分之九十九确定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就试试看!”我高声尖叫,“就这么办!走着瞧!看看到底会怎么样。”
“但是我不能指望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对吗?”她又瞥了一眼文件,“我总以为美国中央情报局有最厉害的审讯药物,可是你知道那其实是法国人的吗?是真的,法国对外安全局优化了一种产生逆行性遗忘的药物,药效可以持续很久,不仅仅是几小时或几天,而是几周。他们在各种反恐行动中使用,可以很方便地让一个嫌疑犯忘掉自己曾受到过审讯。”
我惊恐地注视着她,喉咙因为刚刚的吼叫而疼痛。
“你的医疗床会在你醒来前给你好好注射一剂。你和你的同伴只会觉得那是休眠的副作用。姚和伊柳希娜会跟你解释这项任务,你会立即融入团队,开展工作。法国人向我保证药物不会消除培训过的技术和语言,等等。等到你的健忘症逐渐好转,你们可能已经发射返回的甲壳虫了,即便没有,我猜你对项目的投入也已经成为无法放弃的沉没成本了。”
她对麦克尼科夫点点头,后者把我拖出房间,押着我离开。
我伸着脖子朝身后的房门高喊:“你不能这么做!”
“想想孩子们吧,格雷斯,”她从屋里说,“所有你要拯救的孩子,想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