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2页,共2页

“不,你才要镇静,等下,我看见采样器了!”

连接着采样器的链条末端正从下边行星的方向冲向我,我抓住控制杆,放慢了绞盘。采样器爬升得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龟速。除了最后几节链节,剩下的都已经掉下去了,我这才勉强够到采样器。我停住了绞盘。

我没有笨手笨脚冒险摘下采样器的巨大球体,取而代之,我抓住它上方剩下的几个链节,把它从绞盘上摘了下来。此刻我有了一个球体和一截链条,为了里面宝贵的生命我紧抓住链条,把它别在工具带上,但还是没有撒手。对此我不想冒任何风险。

“状态,问题?”

“拿到采样器,正在返回。”

“厉害!高兴高兴高兴!”

“等我进入飞船再高兴!”

“明白。”

我刚走两步,飞船就抖动起来。我摔倒在飞船上,抓住两个扶手。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飞船突然移动。”

飞船又抖了一下,这次是一股稳定的拉力。“我们在朝错误的方向推进!”

“快快快进来!”

地平线在我的视野中升起,万福玛利亚号无法继续维持自己的角度,它正在向前方倾倒。绝对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我爬过一个又一个扶手,没时间每一步都挂好安全绳,只能祈祷自己别掉下去。

飞船突然又发生震颤,船体在我脚下侧向滑动。我仰面摔倒,但死死抓住了采样器的锁链。什么情况?!没时间考虑了,得赶在倾覆的飞船要了我的命之前回到里边。

我拼命抓住扶手爬向气密过渡舱,谢天谢地,它多少还朝向上方。我把采样器抱在胸前,头朝下掉进了过渡舱,好在海鹰太空服结实得很。

穿着笨重的太空服,我努力挣扎着站起来,伸手抓住外侧舱门,用力关闭。等气压达到平衡,我飞速脱下宇航服。采样器得暂时留在过渡舱,我需要知道飞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跌跌撞撞进入控制室,洛基还在他的球形舱里。

“屏幕闪出很多颜色!”他在喧嚣中一边喊,一边把自己的镜头指向各处,同时观察自己纹理显示屏上的图像。

飞船下方某个地方,受到张力的金属发出巨响,有什么东西正在受迫弯曲。我觉得是船体外壳。

我坐进驾驶座,没时间系好安全带。“哪里发出的声音?”

“到处,”他说,“不过最响的地方是右舷宿舍舱壁,它正在向内弯曲。”

“有东西要扯坏飞船!一定是重力!”

“同意。”

可是这件事在意识深处困扰着我,这艘飞船本来就适用于加速,它承受了四年1.5g的加速度,类似的重力它一定能受得了啊,哪里出了问题?

洛基握着好几个扶手撑住自己。“我们拿到了采样器,现在离开。”

“好,我们离开这里!”我把旋转驱动的推力调至最大。形势严峻时,飞船推力可以达到2g加速度。我认为现在的形势的确非常严峻。

飞船在摇晃颠簸中前进,引擎运转不畅,感觉就像乘坐战栗的航班。

逃离重力真正有效的方式,是利用奥伯特效应侧向离开。我努力让飞船保持在跟地面大致水平的姿态,并非要逃离艾德里安,只想进入不用引擎维持就能稳定运行的轨道。我需要速度,不是拉开距离。

我得让引擎持续全功率运行10分钟,飞船会达到所需的每秒12千米的轨道速度,只需要对准比地平线稍高的地方推进就行。

至少我是这么计划的,可实际却无法实现。飞船不断向下偏离目标,而且还横向飘移。究竟怎么回事?!

“出问题了,”我说,“飞船不受我控制。”

洛基不费力就能保持稳定,他的力量是我的很多倍。“引擎损坏,问题?艾德里安反射了太多热量。”

“也许是。”我查看导航控制面板,发现我们正在加速,至少还有些进展。

“宿舍下方的船体凹进去一大块。”洛基说。

“什么?下边没有空间——啊。”他可以用回声定位感知整艘飞船,不仅是生活区。所以他所谓的“宿舍下方凹进去一大块”其实是在燃料舱。

这可糟了。

“关停引擎,问题?”

“我们会变得太慢,会掉进大气层。”

“明白。希望。”

“希望。”没错,希望。此时此刻我们只能抱有希望,希望飞船进入稳定轨道之前不会自毁。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我生命中最紧张的时段。而且实话实说,过去几周我经历了不少相当紧张的时刻。船体继续发出可怕的声音,不过我们还没有死,所以我估计外壳还没有破裂。最后,在感觉过去了非常久但其实只有10分钟之后,我们才获得维持在轨道运行的速度。

“速度满足要求,关掉引擎。”我把旋转驱动功率滑块调整为零,然后任凭脑袋靠在后边的头枕上放松。现在我们可以慢慢来,搞清哪里出了问题,不需要使用引擎……

不对。

我的头靠在了头枕上,它倒在了头枕上。

我向前伸出双臂,然后放松肌肉,它们落向左边。

“呃……”

“重力还在。”洛基说。这符合我的观察结果。

我查看导航控制面板,速度正常,我们正绕着艾德里安稳定运行。实际上,轨道难看至极,远地点跟行星的距离比近地点多2000千米。不过这也是一条轨道,管它呢,而且还很稳定。

我再次检查旋转驱动控制面板。所有三组已经输出为零,根本就没有推进力。我又仔细检查诊断屏并确认,分布在三组引擎中的1009个三棱柱转子都处在静止状态。都没有问题。

我又让胳膊落下一次,动作还是一样奇怪,胳膊落向左边。

洛基也用自己的一条手臂做了类似的动作。“艾德里安的重力,问题?”

“不,我们在轨道上。”我挠挠脑袋说。

“旋转驱动,问题?”

“不,停机了,推进力为零。”

我又让胳膊掉落一次,这次它撞到座椅的扶手。

“哎呀!”我甩着手说。疼死我了。

作为实验我又让手臂掉落了一次,这次它落得更快,所以刚刚才撞得很疼。

洛基从他连体服的工具带上取出好几样工具,同时撒手让它们落地。“重力在增大。”

“这没有道理啊!”我说。

我又查看导航面板,我们的速度比上次查看时增加了不少。“我们在加速!”

“引擎在工作,唯一的解释。”

“不可能,旋转驱动停机了。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加速!”

“被动增加。”他说。

“是。”说着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不管我们在哪儿,重力水平远不止一两倍地球重力。眼看形势就要失控。

我竭尽全力来到屏幕前,轮番检查控制面板,导航、佩特洛娃镜、外景、生命保障系统……每个部分都完全正常,直到我翻到“结构”控制面板。

我从没关注过结构面板,它只有一个灰色的飞船外形。可是眼下,它第一次有信息要传达。

左弦燃料舱上有一个不规则的红斑,是外壳破裂了吗?有可能。燃料舱在压力舱之外,可能出现巨大的漏洞,但不会漏气。

“飞船上有个洞……”我边说边赶紧切换回外部摄像头。

洛基用他的摄像头和纹理面板关注着我的屏幕。他状态不错,完全没受巨大冲力的影响。

我转动摄像头,拍摄受到影响的船体。

找到啦,飞船左舷漏了一个大洞,足有20米长,10米宽。漏洞的边缘说明了情况,外壳熔化了。

原因是艾德里安大气的反射,不是实际的爆炸,纯粹是空气反射的红外线。飞船尝试警告我船体过热,我真应该听进去。

我以为外壳不能熔化,它有噬星体冷却!可是它当然可以熔化。即使噬星体是完美的吸热材料(有这个可能),热能被它吸收之前也得通过金属传导。假如热量传过外壳的整个厚度之前最外层金属开始熔化,那么噬星体对此也无能为力。

“确认,外壳破裂,左舷燃料舱。”

“为什么有推力,问题?”

都能解释通了。“噢,该死!燃料舱里有噬星体!它们暴露在太空!就是说能看见艾德里安!我的燃料正在向艾德里安迁徙繁殖!”

“坏坏坏!”

那就是推力的来源。无数饥渴的噬星体小家伙们都为繁殖做好了准备,然后突然之间,它们看见艾德里安,那里不仅提供二氧化碳,还是它们祖上的故乡,它们进化几十亿年一直要寻觅的行星。

随着每层噬星体冲出飞船,飞向艾德里安,下一层就暴露出来。离开的噬星体产生红外辐射,飞船受此推动。幸运的是,后边余下的噬星体吸收了能量,但也因此吸收了动量。

这远远不是一个完美的机制,而是一次各种物质飞溅的严重爆炸。这种情况随时都有可能恶化,发生剧烈的红外爆发,方向更不明确,我们也会被蒸发掉。我必须得阻止它。

可以抛出燃料舱!第一天来到控制室我就看到这项功能!它究竟在哪儿来着……?

我费尽力气把胳膊抬向屏幕,设法切换到噬星体控制面板,它显示出飞船和燃料的配置图。燃料区被分成九个立方体,我没时间核对这些立方体跟破损外壳的关系,而是哼了一声,用力伸出胳膊,点击我猜测的正确位置。

“抛……掉……故障……燃料舱。”我咬紧牙关说。

“是是是!”洛基鼓励我说。

燃料舱显示屏在窗口跳出来:噬星体112.079千克。旁边有一个按钮上标着“抛出”。我用力一按,一个确认窗口又跳出来,我确认抛出。

加速度的突变把我甩向旁边,就连洛基都无法保持自己的位置。他撞在球形舱的侧壁上,但很快做出调整,用五只手爪紧紧握住扶手。

船体比之前响得愈加厉害,加速没有停止,我的视野变得模糊,驾驶座的安全带开始弯曲。我就要昏迷过去,所以我们承受的力大约为地球重力的六倍或更高。

“推进力还存在。”洛基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无法回复,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自己抛弃的燃料舱位于受影响的区域,破裂的燃料舱肯定不止一个,没有时间谨小慎微了,再过几秒,这股强大的推力会让我完全够不着屏幕。假如有第二个燃料舱破损,那它一定紧挨着刚刚被我抛掉的那个。可是相邻的燃料舱有两个,我随便挑出一个,选对的概率为50%。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先后点击了燃料舱图标、抛出按钮和确认按钮。

飞船发生严重的摇晃,我像一个破旧的娃娃被甩来甩去。在我不断变暗的周边视野中,我看见洛基蜷成一个球,撞击着墙壁,在接触身体的地方溅出银色的血迹。

要说有什么变化,嗯,那就是这股力量比之前更大了。不过等一下……现在它作用于另一个方向。

我不再被按在座椅上,而是被拉着远离它,安全带紧紧勒着我的身体。

离心机屏幕从众多功能中脱颖而出,跳到前台,闪烁着离心力超限警告。

“哼。”我本打算感慨上帝,可是已无法呼吸。

那么多燃料被投入太空……还不是恰到好处地沿着飞船的长轴被抛出,而是沿着一定角度弹射出去,让飞船转得像个陀螺。爆炸的燃料舱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好吧,至少我阻止了燃料泄漏,没有新的推进力作用于飞船,现在只需要处理旋转问题。我用力吸了一口气,飞船的离心力小于刚刚不受控的推进力,但还是相当大。不过乐观地看,它至少把我的胳膊拉向屏幕,而不是阻碍我操作。

假如我能重新投入旋转驱动,也许就能抵消——

座椅终于承受不住,我听见固定点断裂时发出的啪啪声。我向前跌倒,撞到屏幕上,但身体仍然被绑在金属座椅上,结果座椅从后边重重压在我身上。

正常重力下,座椅可能不是很沉,也许有20千克。可是现在离心力这么大,我仿佛被一个水泥块压住后背,无法呼吸。

没错,座椅重量太大,压得我无法扩张肺部。我感到头晕目眩。

这就是所谓的机械窒息,大蟒蛇用来杀死猎物的手段。最后时刻想到这些可真有些奇怪。

对不起,地球,我心想。对嘛,这才是更合理的临终思维。

我的双肺此刻充满二氧化碳,我感到特别恐慌。可是飙升的肾上腺素无法提供摆脱困境所需的力量,它只会让我保持清醒,这样我就能更加细致地感受死亡。

谢谢你,肾上腺。

飞船上金属变形的杂音停止了。我猜该坏的已经坏掉,剩下的都能承受住压力。

我的眼睛流泪、刺痛。怎么回事?我在哭吗?我一个人辜负了全人类,他们都会因此而丧命。这个理由值得一哭。可我流泪不是源于情感,而是因为疼痛。我的鼻子也疼,不是因为实际的压迫或类似原因,而是鼻腔内部受到严重的刺激。

实验室里可能有什么东西泄漏出来,某种有毒的化学物质。我不仅无法呼吸,大概也不喜欢那种气味。

然后突然之间,我又能够呼吸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借着新获得的自由,我拼命喘息,很快便陷入剧烈的咳嗽之中。氨气,到处都是氨气,我无法忍受。我的双肺尖啸,我的眼睛流泪。然后出现了一种新气味。

着火了。

我翻身发现洛基俯瞰着我。他不在自己的球形舱,而是来到了外边的控制室里!

他割断我的安全束带,拉开座椅,推向一旁。

他站在我身旁,左右摇晃。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热辐射离我很近,滚滚浓烟从他甲壳顶部的散热器开口散发出来。

他膝盖发软,瘫倒在我旁边的显示屏上,将显示屏损毁。结果液晶显示单元熄灭,塑料边框开始熔化。

我看见一股烟雾顺着通道从实验室更远的房间延伸过来。

“洛基!你干了什么?”

这个疯狂的混蛋肯定是从宿舍的气密过渡舱出来,进入我的区域救我!他会因此丧命!

他身体颤抖,身下的腿也折了起来。

“拯救……地球……拯救……波江b……”他声音颤抖,然后跌倒在地。

“洛基!”我想都没想就抓住他的甲壳。这就好比把手放在火炉上,我又猛地把手抽走。“洛基……不……”

可是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