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第四章 谢幕

褚时健传 周桦 第2页,共2页

也有职工在下面悄悄地说:"厂长的心还真是硬......姑娘刚死......"然后就马上被其他人喝止:"没看厂长都开始穿黑衣服了吗?人家想什么要告诉你?!"

一直很爱穿灰色西装的褚时健,在1996年的正式场合上,很少再穿灰色,更换成了黑色。

关索坝工程还在轰轰烈烈地进行中,超过4000名建筑工人三班倒换着不停地在打造褚时健内心的理想工厂,80亿的新设备随时待命准备入驻。再过一年多,这里就可以全部竣工。

只是这一切,极有可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h3最孤独的时候/h3之后的一年,褚时健的工作一切照旧,他依然偶尔选择在换班时间到车间去走走,看看工人们做得怎么样。只是工人们觉得厂长和以前的确不一样了,以前爱在裤兜里揣一把花生,走路时走着走着,看见路上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就一脚踢飞它。现在厂长似乎不爱说话了,走路也缓慢了很多。褚时健怎么能和以前一样呢?即便是旁人看他的眼光,不也彻底变了吗?

他依然接待外宾,还见到了一次左天觉。老朋友见面,褚时健显得特别高兴。更多时候,他喜欢叫上张启学,把车开到烟田去,在那个地方,他能待上很久。张启学说平时厂长已经不爱说话,唯独到了烟田,他能拉上张启学说上好多。

他有时候很想拉上红塔集团成立后新加入的工作搭档们去烟田看看,玉溪卷烟厂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玉溪卷烟厂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他希望年轻人能掌握要义,这样红塔集团才能一直保持发展的步速。但他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想的一样,对玉溪卷烟厂、对红塔集团,对他和同事们是一条走过的布满荆棘的路,值得一再养护;在更多人看来,则是现在的风景。

褚时健曾计划在关索坝工程完成后,继续提高工厂的生产能力,把名优烟的质量、品牌再次提升,特别是历史不长的玉溪烟,作为定位最高档的香烟,它的发展显然没达到褚时健的满意程度。他把这个发展阶段称为第三个发展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让玉溪卷烟厂摆脱困境,第二个阶段是技术改造,搭建软硬件。前两个阶段他花了17年业已完成,随着关索坝工程的落成,他本可以开始第三个阶段的拼搏。

但在1996年,关索坝工程落成的那一年,他已经陷入了各种被调查之中,烟厂的很多事情都已经无力顾及。

他不时挂念老伴儿,新厂区门口摆着的五针松就是马静芬用烟串换回来的,但这恰恰也是她被带走接受调查的原因之一。褚时健每次带客人参观新厂区,经过这些五针松,心里都要被刺痛一次。

"调查就调查我,你们莫搞我老伴儿了。"褚时健有一次几近失控地对调查人员说。

但任何人都看不出他心情的起伏,他不对任何人讲,也没有什么人敢问他。那个时候那种情况,人与人之间的屏障似乎不可逾越。但如果有家人在身边,也许又会有些不同。但褚时健恰恰没有,儿子褚一斌远在东南亚,听说家里出事,好几次买好机票准备回国,身边的朋友几乎要把他捆绑起来才拦下了他。即便褚时健,这时也不同意儿子回来,伤痛,不敢再有第二次。孙女褚楚和妈妈生活在广州,褚时健每次到广东出差都会去看看小孙女,但现在也有心无力了。最让他难过的是圆圆,在亲戚家暂住的外孙女已经10岁。家里的一切,其实她都懂了吧?

褚时健每每想到这些,只能在家中沙发上静静地坐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下来。1996年中秋,马静芬已经被带走一年。律师马军去探望褚时健,楼下司机小丁和小丁的爱人在看电视。马军走上楼,刚进门就心酸不已,褚时健独自一人半躺在床上,卧室里的电视开着,他显然没看,也没睡着。马军军人家庭出身,本也铮铮铁骨,但那一刻,他只想流泪。

中纪委对云南烟草系统,主要是对褚时健的调查是漫长的,恰恰是这个漫长期极其折磨人,对褚时健是这样,对中纪委调查组的人也一样。在通海一个烟田种植村,调查组的人在村里询问了系列有关褚时健的问题后道别时,村主任对调查组的人说:"同志,本来你们这么远来应该请你们吃饭。但你们今天这个意图,我们就不想请了。褚厂长是好人,你们莫整他。"

1996年,玉溪红塔集团继续高速发展,工厂里生机勃勃;但生活的另一面是,面对中央的调查,所有人似乎都开始惴惴不安,似乎都在等待一天的到来,那一天是好是坏?谁都不知道。h3边境被扣/h31996年12月,褚时健打算到新平去散散心,那个他待了将近20年的地方,总给他不是故乡胜似故乡的感觉。但因为新平领导知道后准备隆重接待他,一心想安静的褚时健决定临时改道去红河州的河口走走,同行的都是他身边亲近的人:司机、助理、朋友。

河口是云南省红河州的一个边境小县城,和越南的老街隔红河相望,一条中越大桥连接两地。

其实中纪委已经对褚时健下了限制令,不允许他离开云南,特别是境外和港澳。但大家都对河口没有想太多,云南本身就是边境省份,去境外且当天来回对他们来说无异于赶一次集,来来去去早就习惯了。褚时健其实是有足够政治理解力的人,但也许所有的敏感都放在了商业上,他却生性对政治不敏感,所以想到以前去过的河口老街,安静中有一份活力,他就想到那里去走走。

几个人几乎是空着手走向边境检查站要求办理短期过境手续的,有了这个手续,他们就可以去河口老街逛一逛,然后就回来了。

边境检查站的人的触角显然比任何人都要灵敏,中纪委的名单其实早就下达到了各边检站。但褚时健出现在边检站的门口,几乎在同一时间,消息就传递到了云南省纪委,紧接着便马上到了北京。

当褚时健发现情况不对时,简单说了句:"我明白了,我不适合办,那我们就不去了。"他转身正准备往回走,边检站的工作人员伸手拦住了他:"褚老板,先别走了,我们领导想和您坐坐。"

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人出现在边境,这个嫌疑显然太大了。

褚时健就此失去了自由。h3家中监视居住/h3在河口短暂扣留几天后,中纪委的人带着褚时健转移到昆明附近的安宁,继续扣留。其间,除了无休无止的问话,还是无休无止的问话。

一个月后,为办案方便,褚时健被送回玉溪,在烟厂生活区家里监视居住。小楼有院子,褚时健可以出来散步,其余时间都在小楼内接受问话。

关于"褚时健准备出逃,在边境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玉溪城里掀起震动。任新民在大营街自己的办公室里得到了消息,他哭了。

厂里的职工经常到小楼的院墙外看看厂长,因为不能说话,只能放下送给褚时健的东西就走。他们看到散步时的褚时健,似乎没有太多异样,依旧像平时一样走来走去,只是走得慢了很多。

丁连祥在1996年新年前曾和褚时健约着一起在戛洒抓鱼,他等了一个月也没见褚时健从玉溪来。他的小儿子是在褚时健身边工作的,也没有电话打到家里来,好像消失了一样。丁连祥在戛洒觉得不安生,褚映群自杀的消息传到戛洒时,丁连祥和家人都哭了一场,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就死了呢?他和老伴儿在自家后院悄悄给褚映群烧了点纸,算是告慰一下映群的亡灵。丁连祥越想越不对劲,就带了点自己种的菜坐车到玉溪来找。

进了工厂丁连祥就听说褚时健和自己的小儿子都被抓起来了。他直接找到褚时健的家,按了门铃后,出来的是一个陌生人。丁连祥看见屋子里有不少人,自己一个也不认识,心里有点害怕。屋里的人问他找谁,他说找褚厂长。对方又问:你是他什么人?从哪里来?丁连祥说:"我是戛洒糖厂的工人,以前和褚厂长在一处,今天我来给他送点苦菜和紫甘蓝,他喜欢吃这个。"屋里的人说:"吃的就不用了,人快走吧。"门口看守的人大概不落忍,问丁连祥:"你从戛洒来?有多少公里?"丁连祥说:"要170多公里,看了他我就回去了。"门口的人说:"这么远不让你见也不合理。可以见,但是一不准握手,二不准多说话。"

丁连祥赶紧答应了。

一会儿,褚时健被几个人从屋里带了出来,丁连祥一看,心里早就明白了。他本来想问很多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说:"厂长我没什么事情,就是来看看你,你千万保重身体。"褚时健也没多话,只点点头。丁连祥随后就告别了,他走到院门口时,褚时健喊了一声:"丁连祥,你经常上来耍嘛!"

丁连祥觉得自己有点走不动了,他在院子里停了停,抹着眼泪当天就回了戛洒。h3定罪/h31997年6月,中纪委决定将褚时健移送司法机关。他被从玉溪移送到了昆明的云南省看守所。

1997年9月,专案组决定异地看守褚时健,将他从云南省看守所再次移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南京看守所。直到1998年12月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时,褚时健又才被送回云南。

云南省检察院对褚时健提起诉讼的罪名是:贪污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褚时健作为玉溪卷烟厂的厂长16年,玉溪红塔的董事长1年,17年间,玉溪卷烟厂的卷烟产量从27.5万箱增长到225万箱,共实现利税991亿元,平均每年递增43.93%,最高年份达到222%。在褚时健治下,玉溪卷烟厂做到了一公斤烟叶最高时为国家贡献225元利税,而即便是最接近玉溪卷烟厂利税高度的同行,最高时也不超过4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