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从此戛洒/h31966年,因为曼蚌糖厂已经无法再扩大,附近不远还有一家漠沙糖厂,政府决定将糖厂厂部搬到新平县戛洒镇。当时戛洒镇正好在河边有一块空地,旁边有一个纸厂,作为糖厂的用地再好不过。"戛洒"是傣语,意思是"沙滩上的街子",这里自古以来就是茶马古道上的重镇,距新平县城72公里。所以戛洒在1966年就通了省级公路,非常便利。当褚时健的身份从曼蚌糖厂副厂长改变为戛洒糖厂副厂长的时候,作为分管生产的厂领导,三年间他拿出了很好的成绩:第一年糖厂纯利润8万元(又一说是11.7万元),第二年纯利润20万,第三年已经上升到接近40万。新平整个县的财政因为有了糖厂,已然有了新气象。
不过,在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这一切都显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褚时健依然是个"右派",全社会的阶级斗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经济工作,是被忽略的角落。
褚时健却甘之如饴,在他内心里,经济工作才是最实际最有效的工作。"吃饭、过日子,不是最重要的吗?"他说。所以他可以全身心投入,不觉劳累。况且,他的性格向来是:不闲着,必须做事,而且做了就要做好。
至于政治身份,他已经不太去想它了,"右派"那顶帽子随时都挂在墙上的,也许某一天就会有人把它取下来重新让他戴上。那又怎么样呢?从30岁被打成"右派",一个男性最黄金的岁月付诸颠沛流离和各种底层生活的挣扎。到了糖厂,他已然找到了人生真正的价值。或许,这些已经值了。
马静芬在曼蚌小学也工作得非常顺利。她天性热情,爱憎也很分明,和当地傣族人相处起来觉得很轻松。她在学生家长心目中地位很高,据说马老师当年走进村子,得有好几家人拉着她进家门吃饭,她还认了几个干女儿。她的心情也越来越好,虽然一边照顾年幼的儿子和读书的女儿,一边要教书并不轻松,但毕竟生活有了稳定的迹象,对她而言,已经是很大的满足了。
但她没想到短短两三年后糖厂竟然要搬迁到戛洒,褚时健匆匆忙忙间也没跟马静芬好好商量和解释,就随工厂迁了过去。马静芬很失望:"难道就这样把我们娘儿三个扔在曼蚌?"好在在同一县城的小学之间调动也不难,没多久,马静芬就调到了距离戛洒镇不远的平寨小学教学,尽管还有一点距离,但已经方便了很多。一家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马静芬对曼蚌始终怀有美好的回忆,在女儿褚映群高中需要下乡插队时,她便让女儿申请了曼蚌,就借住在大队主任家。
关于"文革"开始的消息,褚时健是在一次赶集的途中听到的。那天他和马静芬从曼蚌往半山的一个村子走,村子那天正是赶集的日子,突然高音喇叭开始宣讲"文化大革命"开始,并高声朗读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褚时健听了,心里沉重得不能再沉重,他竟然有些想笑。马静芬不知道这马上到来的政治风云又会给自己的家庭带来什么。褚时健说自己当时竟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这种日子怕是要有个了结吧?都已经走到这么厉害的一步了。
谁能料到,动乱的"文革"一开始,就延续了10年呢?h3艰难中求发展/h3"文革"开始了,工厂开始有了各种批斗,大字报开始满工厂贴,所谓的"炮派"和"八派"也开始在工厂里出现。革委会主任来了,军代表也开始有了,随之而来的派性斗争愈演愈烈。全中国都陷入了疯狂。
大概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人都记得,每每所谓"最高指示"下来,经常半夜一两点或两三点的时候,突然高音喇叭就响了:"最高指示最新一条......"然后全体人都要起床,满街跳忠字舞。褚时健记得那些已经狂热到失去理智的人,"从这个村跳到那个村,半夜三更,像疯子一样"。"这算对国家对社会做好事吗?"他经常在心底问一句。
所以褚时健在工厂里是一个当权派中的边缘派、技术派。那时的企业号称所谓"抓革命,促生产",党支部书记和厂长负责抓革命,褚时健就负责促生产。几年的副厂长经历,大家都知道这个厂有他才能有利润。大家闹文斗武斗,最终都不想把工厂斗垮台,所以还是要靠褚时健来管理工厂。褚时健当时的想法是:你们乱你们的,我抓我的生产。
在大家都没有兴趣工作的情形下,要每年的利润都得到增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造反派们你斗我我斗你,今天你们上了台明天我们掌了权,有革命热情没有生产兴趣。不时有这种情况发生,临到上班了,突然一名革命积极分子才捂着肚子来请假:"副厂长,哎呀我肚子痛得不得了,要请假。咋个整?"工厂一生产起来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岗位缺人整个生产就受影响了。褚时健不生气,看够了各种政治运动,他懂得这里面的妥协与坚持、直接与委婉。他对那位请假的工人说:"得了你去休息吧,我来顶你。"那时褚时健正是壮年,还能自己顶上。过了两三个小时,肚子痛的人又回来了:"厂长我好了,你回去休息吧。""人跟人有感情的。小镇上跟大城市不同,大城市硬斗硬,两边拔枪,要武斗。在戛洒这些地方很难。"他说。这是褚时健对新平戛洒一直存有美好印象的原因之一。
他还是迷恋各种技术改造。他在玉溪机械厂看到一种螺旋棒,觉得可以用到糖厂,于是叫技术员安装在了蒸发罐里,用螺旋棒代替了人工搅拌,效率提高了不少。
有一年的甘蔗榨季,厂里的锅炉突然坏了,榨不了糖,甘蔗堆在那儿时间一长就会坏掉,这样损失就大了。厂里的人大多数并不着急,大家都习惯了这里坏那里坏,更习惯什么事都是拖着办,能办好就办好,不能办好就这么一直拖着。也有搞技术的人比较着急,问褚时健:要不要到城里去请师傅来修?这显然不现实,进城去请师傅来修,修得好与否另说,一来一去还要好几天,甘蔗堆在那儿恐怕早就坏了。工人们围在锅炉边议论纷纷,只有褚时健不吭声。他围着锅炉仔细看了好几圈,然后他把衣服一脱,拿起工具便一头钻进了刚熄火不久、炉温还很高的锅炉。几分钟后,头发发焦、满身大汗的褚时健在众人瞪大了的眼里出现,他躬着身,从锅炉里钻了出来。他拍拍自己的头,半开玩笑:"小杂种,你们偷懒,你看我一进去就修好了。"技术员上前一看,的确修好了!由于锅炉炉温尚未降低,再启动的时间缩短了,榨糖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件事,再次奠定了褚时健在工厂"能人强人"的地位。
马静芬问褚时健:"你是咋个修好的?"褚时健说:"你忘了我前段时间和丁连祥他们改造一台锅炉,里面是怎么回事我心里还是有谱气的。"
那是厂里的一台4吨的旧锅炉,褚时健觉得太小,就找工人一起研究,把4吨的改成了10吨。改了一回后,他就弄懂了锅炉的内部结构。
"业务要过关,"这是褚时健一直强调的事情,"作为一个企业领导,你不懂技术,光会管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