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二章 一家人要在一起

褚时健传 周桦 第2页,共2页

在半山住的日子,白天要好得多。刚去的时候,她看见褚时健倒腾了块菜地,心里还挺高兴。以前在玉溪时她就爱种点花花草草,现在早就没那个心思了,不过看到蔬菜,也有种植的快乐。她嫌穿了鞋到菜地里沾泥,不卫生,索性把鞋脱了站到菜地里去干活儿。村子里的人都跑来看城里女人:"你们看你们看,那就是老褚的爱人,昆明来的呢。哎呀,她也会光脚?!"

后来不知为什么,菜地不让种了,大概还是怕影响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政策。马静芬作为家属被农场安排去养猪,40头猪,一天4毛钱的工钱,月底本来应该是12元,但要扣这扣那,拿到手的工资也就只有8元钱左右了,加上褚时健的22.8元工资,家里的经济状况到了最低谷。以前在玉溪工作时,褚时健是干部17级,工资90多元,马静芬作为小学教师是44.5元,怎么都算是城市收入比较高的人。

"想得通吗?"许多年以后,我问均已年过80的褚时健和马静芬。"想得通。那个年代,个个都是这样。"马静芬说。褚时健看看妻子,说:"还能想什么呢?什么都不想了,我们当时是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对于夫妻俩来说,在红光农场印象最深刻的事情莫过于褚时健差点命丧元江的那一次。

农场食堂的燃料、褚时健烤酒的燃料,农场都是让褚时健去找来。所谓找,不是买,也不是上山砍伐,因为不允许,而是去元江的江面上捞。在西南地区江边生活过的人都有这个经验:因为江两岸是大片的树林,江上总会漂来一些大大小小的木头,这些地区的燃料一部分就是靠这些江面上源源不断漂流下来的木头。遇到夏天下大雨涨大水,江面上还会出现不少粗壮的大木头。1960年夏的一天,褚时健带着几个人去江里捞木头,正是元江下了场大暴雨、涨大水的时候。江水水流异常急,山洪裹着许多八九米一根的大木料冲袭而来。褚时健记得当时的水流迅猛得一秒钟能有几千方水那么夸张。别人看着这么猛的水势是危险,但褚时健眼里看到的却是大木料,而且他知道这么大的水势几个小时就过去了,到时大木头也没了。所以没吃中饭他就催促跟着自己的两个农民说:快走快走。

到了江边,褚时健交代两个同行的人,准备好绳子把捞起来的木头拴起来,自己则卷起裤腿往江中心游过去。虽然每次都有人跟着褚时健去捞木头,实际上每次下水都是他自己。他水性好,也不以为意。他迅速地在江中心把一根根木头推到岸边,中午饭没吃,就一直在江里泡着,直到肚子感觉有点饿了,岸上的同伴也在大叫:"老褚,够了,回去了。"这时他看见顺着江水漂来一根又粗又长的木头,便想着捞了这根再走,于是又朝江中心游过去。没想到树太粗大了,捞起来很有难度,而且这时水势突然又大起来,水流拍打在岩石上,不断改变江水的流向。褚时健一下在水里失去了方向,一向水性好的他也有些懵了,他知道这是碰到危险了。于是赶紧把木头放了,可是,已经有些来不及了,一个更大的浪打了过来,岸上的人再往水里看时,已经看不到褚时健了。

褚时健几乎被卷到了漩涡里,他拼命地游,拼命地试图抓住一块大石头,但怎么也抓不住,就这样被水流裹挟着越冲越远,岸上的人怎么呼叫他也听不见了。多年后他回忆说:"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有一个念头,我死也就死了,但家里的两个人怎么办?"想到这里时,他越加奋力去抓,就在那一刻,他居然奇迹般抓住了一块大岩石。"那股力气怎么来的,我现在也想不明白。"

"是她们让我活了下来。"褚时健每次说起这事,都这么说。h3尘土里开出花/h3妻女的到来的确让褚时健多出了许多对生活的期望,一个人时,每每想到自己的际遇,心里总有些脆弱的时候。

他记得马静芬来后,有一次两人一起走过公路到别的村子办事。经过公路道班的房子时,马静芬盯着看了好久,对褚时健说:"这辈子要是能到道班来工作就好了,到时能给我们这样一间房子吧?"褚时健点头:"嗯,能住这样的房子,那真是顶呱呱了。"其实道班的房子都是临时建的,出了名的简陋,但对于住着四面透风漏雨房子的他们来说,那间粗糙的砖瓦房都是一种奢望。

不仅房子住得不安生,吃饭也成问题。1959年到1960年,正是全国上下饥荒最严重的时候,农场所有人都是吃大食堂,不准自己开火。食堂能提供的,到了1959年,基本都是稀饭为主。有时粮食实在跟不上,每人只能定量一勺或者半勺,"右派"们很多都得了水肿病。

褚时健总觉得自己怎么都好办,他担心的是马静芬和褚映群。"一个女人,一个小姑娘,没吃的咋个整?我总要想办法的。"翻箱倒柜想办法,还真被他翻出了办法:在玉溪他偶尔去钓鱼,备了几十个鱼钩,马静芬打包家中不多的家当带来元江时,竟还把这些鱼钩塞到了箱子里。褚时健大喜过望。捉鱼啊!这可是他的老本行。

著名的红河就在住处附近,褚时健当即就和马静芬拆了破线衣,碎线头搓成了粗长线,加上鱼钩、木棍,自制了鱼竿。当晚他就跑到红河边下了钩。没想到第二天真有收获,一条大鱼稳稳当当被钩在鱼竿上。

此后褚时健有空就去河边下鱼竿,很多个傍晚,他们的木屋前就会悄悄用石块垒出一个灶,架上一口锅,叫上一起干活儿的农民和队里的"右派"同志们,喝上一口鱼汤。大家都是苦水泡着的人,平时和老褚也相处得好,自然没人去告发这里在私设灶台。

"鱼竿有功劳啊,我们一家都没得水肿。"

有时候还要和农民换点东西吃。但农场的东西,都是国家的,拿什么去换呢?褚时健总是有办法,农场里的果树摘完果子,树上还挂着一些,眼看就要掉在地上了,褚时健会去把果子收过来,把中间一层削出来,塞点自己榨的糖进去,然后放在火上煮。这是褚时健在玉溪时听一些北方干部说的蜜饯做法。元江当地的傣族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喜欢得不得了,冲着这些蜜饯,总是悄悄从村里带出来许多吃的给褚时健和队上其他"右派"。

"他在哪里都会把生活搞好的,搞生活他有一套。"马静芬不爱说甜言,她并不怎么表扬自己的丈夫,但说到生活技巧,她从来对丈夫不吝赞美。

"我们啊,那是叫花子养鹦哥----苦中作乐。"褚时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