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时健自述 我的1958

褚时健传 周桦 第2页,共2页

他本来是省供电局局长的备选人才,转头就被打成了"右派"。我想我堂哥怎么经得起这个打击?比起他来,我承受能力要强一些。他从小生活条件就好,读的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工作也在省城,自身条件又非常好,是个很专的技术型干部,应该说一直都是人中尖子。不像我,从农村到基层,整天都是和在苦水中泡大的老百姓打交道,自己吃过很多苦,也见过很多苦,所以有点人生打击还能扛一扛。他不一样。

果然是这样。褚时俊被打成"右派"后,职务没有了,工资大幅降低,还被遣到了云南阳宗海的一个发电站去改造。

他本来身体就不属于那种强壮的,到了发电站后,整天劳动,肝上出了毛病。正好又是全国三年困难时期,也就是大饥荒饿饭的时候,褚时俊吃不饱,肝病又得不到及时治疗,在阳宗海才待了半年多,就死在了那里。

......

我最难过的是,褚时俊不在了的消息是我到新平的糖厂工作后才知道的,那时距离他去世已经几年了。

一个"右派"的死,不管年轻也好中年也好,在那个年代听起来很平常,一个对党对国家有敌意的人,死了好像也不可惜。"右派"不仅是靠边站的人,还是要改造的人,所以大多数"右派"都有思想压力,轻一点的每天睡不着觉、发愁,严重一点的都觉得活不下去了。思想上压抑,身体就容易出问题。总有人问我当"右派"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告诉他们,肯定不容易过,你看我那个时候仅有的几张照片,黑黑瘦瘦,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老了个十几二十岁。你要说我心态很好,很顺利就过下来那是不可能的,我当然苦恼,也痛苦。

但是,我看到了太多被划成"右派"的例子,很多人我都认识,都了解,他们不是坏人,不是敌对势力。我也经历了解放以来多次政治运动,我对党中央的政策心里有底,我是个共产党员,赤诚之心我一直有。另外,我了解我自己,我经历过战争,经历过这个国家的改天换地,我的内心,有血和泪的底子。一句话,我心里有谱气。我那时候一个人在元江农场待着,晚上没事干我就琢磨点事情。我想,就算这个时代评价我说我做错了,那么就错了吧!人生谁无错呢?无所谓了,放掉!重新开始。

所以我从来没有把自己打倒过,别人要打倒你你控制不了,但自己可以做到不把自己打倒。那几年该干什么,我还是照样干。到了农场,其他"右派"整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没心思做事。我总是劝他们:"你这样做没用,生闷气是最没用的事情。"我觉得那样就不对,事情还是要做,而且要做好,不然你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另外就像我老伴儿说的,我这个人也是闲不惯。你叫我闲着,整天坐着躺着,那真是在惩罚我了。

对"右派"我是真的没有背过包袱,无论是在红光农场也好,磨盘山的农场也好,堵岭农场也好,还是后来的戛洒糖厂也好,我都是踏踏实实、心平气和地接受安排,认认真真地去做事。

以前我看一本书,说松下幸之助年轻的时候去求职,去了几次人家都不要他,嫌弃他穿得又破又脏。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到人家门口去站着,去要求一份工作。后来人家告诉他了真实原因,结果他还真的去借钱买了新衣服。但人家又嫌他电器知识不够。他厉害啊,两个月就刻苦学习了电器知识,又去那个公司求职。你说这个时候人家还要不要他?

人哪,打击是经常的,你自己心里要有谱气,不然什么都干不了。

我那个时候显得比别人都要扛得住,一是我心里有谱气,第二个,也要感谢我老伴儿当时去陪我。我被打成"右派"算是我们这个家庭第一个大的打击,她那个时候要是离开我,我也说不出什么。很多"右派"的妻子都是这么熬不住苦,没办法就离了。我老伴儿没有离开我,元江那么苦的条件,温度上来动不动就40摄氏度,住的是个破房子,吃的又没保证。她一个城里长大的小姐,抱着娃娃就过来了。什么叫患难夫妻,我是体会到了。我现在偶尔还在想,当时她理解我,我却没理解她,有时她抱怨几句、怪怪我,我还接受不了,现在想来,还是太年轻了。

有她们在农场一直陪着我,我的日子好过多了,条件不管再差,不管别人把我打到多低,我们的家庭还在,互相之间就有安慰,比其他人要好了很多倍。这就是我那时候人生信念的最大保证了。

我老伴儿这个人,有时候好像个性很强。我们有时候也吵吵架。哎呀,但是吵吵后我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嘛!尤其是我划成"右派"后的一段时间,觉得她的人品非常好,人品过得了关。

1958年我被划成了"右派",照说是一个大坎坷,但是你看,我收获了这么多。是不是也要对那段岁月说声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