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我收到了和解提议:40万美元。鬼冢十分明白特别主管(specialmaster)可能会漫天要价,所以他们抢占先机,尽量减少赔付额。不过,我觉得40万美元有点少,于是就和他们讨价还价了好几天,但希利亚德丝毫都不让步。

我们实在太想彻底了结这场让人心力交瘁的官司了,特别是豪泽的老板们。他们委托豪泽代收这笔费用,其中一半归豪泽;这是他们律师事务所成立以来挣得最多的一笔钱。甜蜜的辩护。

我曾问过豪泽想用这笔钱做什么,但我想不起他的回答了。对我们而言,蓝带可以利用这笔钱从加利福尼亚银行获得更多贷款。这样的话,运往美国的货轮里就将会有更多耐克鞋。

双方选择在旧金山的一家蓝筹股公司签署最终的和解协议。那家公司显然是站在鬼冢一边的,其办公室在市中心高层建筑的顶层。我、豪泽、斯特拉瑟和凯尔共4人将见证整个签字过程。凯尔不想错过蓝带体育公司历史上所有的重大时刻。他说自己已经参与了蓝带的创业过程,现在他想要参与到解放过程。在前往现场的途中,我们都很难抑制内心的激动,一路都在大声喋喋不休。

也许我和斯特拉瑟读了太多有关战争的书,所以去往旧金山的路上我们一直在讨论历史上有名的投降事件,比如发生在美国阿波马托克斯(appomattox)、约克镇以及兰斯(reims)的投降。我们一致同意,这些事件都极富有戏剧性。敌对双方将军在车厢、废弃的农舍或航空母舰的甲板上碰面,一方深表懊悔,另一方则严肃而宽容。伴随着钢笔尖刮擦纸张的"哗哗"声,投降书最终签订了。我们谈到了麦克阿瑟将军在密苏里号战舰上接受日本投降,以及他那篇名垂青史的演讲。我们当时有点得意忘形,但是这将成为历史,像战争胜利一样,后人将记住这个日子:7月4日。

一名书记员把我们带进了一间坐满律师的会议室。大家的心情突然有点变化,特别是我。北见竟然坐在会议室中间,这让人很惊讶。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北见会惊讶。他需要签些文件,填写支票。他伸出了手,这让我更加惊讶了。

我们握了握手。

我们都在桌子边就坐。每个人面前都堆着20份文件,每一份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们签字签到手都疼了,整整花了至少一个小时才结束。现场气氛很紧张,一片肃静。其间偶尔会发生一些小插曲,我记得当时斯特拉瑟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像大象一样。我还记得他当时穿了一身勉强合身的崭新深蓝色西装,是他岳母为他量身订制的,后者还把所有剩下的材料都塞到了胸前的口袋里。斯特拉瑟把手伸进口袋,扯出一长条华达呢剩布料来擦鼻子;看来他的确是全球最反品味的人。

最后,书记员把所有文件都收了上去,我们也都把笔帽盖上了。希利亚德让北见把支票拿过来。

北见抬起头,一脸茫然:"我没有支票。"

那一刻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刁难?挫败?我不知道。我环视四周,扫了一眼桌子周围的脸庞,透过他们的表情很容易知道其内心想法。律师们都震惊了,一个人过来和解居然不带支票?

没有人说话。北见看起来有点羞愧,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解释道:"回到日本后,我会把支票给你寄过来的。"

希利亚德没好气地说道:"那就尽快寄过来。"

我拿起文件包,跟着豪泽和斯特拉瑟走出了会议室,后面跟着北见和其他律师。我们都站在那儿等电梯。电梯门打开后,大家都一拥而上,紧贴在一起,斯特拉瑟自己就占了半个电梯间。电梯往下走时,没有人说话,连喘气声都听不见;用尴尬一词已经不能准确描述我们当时所处的窘境了。我当时想华盛顿和康沃利斯(charlescornwallis,英国军人、殖民地官员及政治家)肯定不必同坐一辆马车离开约克镇吧。

斯特拉瑟,蓝带首个内部顾问

判决下达几天之后,斯特拉瑟来到我办公室办理交接事宜,顺便和我们告别。我们把他领到会议室,所有人都聚过来为他热烈鼓掌。他抬起手回应我们的欢呼和感谢时,眼角明显湿润了。

"讲两句!"有人喊道。

"我在这里交到了很多亲密的朋友,"他哽咽地说道,"我会想念你们所有人,并怀念为这个案子而工作的时光。我们最终通过自己的努力使正义得以伸张。"

一片掌声。

"能为这么棒的公司辩护,是值得我长久回味的事。"

伍德尔、海斯和我互相看了一下,其中一个说道:"为什么不来我们公司工作?"

斯特拉瑟的脸一下子红了,并笑了起来。我又一次被这不协调的尖细笑声而吓到了。他一边摆手,一边发出啧啧声,好像我们只是在开玩笑一样。

我们不是开玩笑。过了一小会儿,我邀请斯特拉瑟去比弗顿的汤锅店吃午饭。我把现在已经是蓝带全职员工的海斯也带去了。我们做了一次艰难的自我推销;在我一生所有的自我推销中,只有这次我曾认真准备并演习过,因为我想要斯特拉瑟为我工作。我知道这肯定会有困难的。他已有的职业道路是清晰明确的,他可以一步步成为豪泽所在的或其他他想去的事务所的王牌律师。不用费多大力气,他就可以成为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过上富有、享有特权的生活。以上这些完全可以预见到,我们为他提供的则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所以,海斯和我花了好几天时间进行角色扮演,润色我们的论点和反驳点,预想斯特拉瑟可能会提出的反对意见。

我开诚布公地告诉斯特拉瑟,邀请他入伙并非心血来潮,其实很久之前我们就决定这么做了。"你和我们是一类人。"我说道。"一类人",他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无法忍受公司的那套繁文缛节,都想用一种游戏的方式来工作;当然是有意义的游戏。我们正努力斩杀巨人哥利亚,虽然斯特拉瑟比两个哥利亚还要壮,但是他却有一颗大卫般的心。我说我们不仅要创立一个品牌,更要打造一种文化。我们正在与千篇一律、无聊乏味做斗争。我们卖的不仅仅是一种产品,更是一种理念、一种精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完全搞清了我们是谁以及我们在干什么,直到那天我听到了自己对斯特拉瑟说的话。

斯特拉瑟一直在点头,虽然一直没停下吃东西,但是却在一直点头。他同意我的观点。他说在处理完我们和鬼冢公司的官司后,又接手了几个无聊的保险案子。每天早上,他都想要用回形针将自己的双腕夹起来。"我怀念蓝带,"他说道,"我怀念每天单纯只想要赢得胜利的那种感觉。所以,我很感谢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但是,斯特拉瑟还是没有同意。"怎么了?"我问。

"我需要......问问......我爸爸。"他答道。

我看了看海斯,都大笑了起来。"你爸爸?"海斯说道。

就是那个叫警察带走斯特拉瑟的人?我摇了摇头。老一辈永远的威信力,这个问题我和海斯可没有提前准备过。

"好吧,"我说道,"去和你父亲谈谈,然后再来找我们。"

几天后,经斯特拉瑟父亲的首肯后,他终于同意成为蓝带的首个内部顾问。

埃克塞特,秘密工厂

我们休息了大约两周,以便享受官司胜利的喜悦。不过,很快我们就发现有新的乌云笼罩在头上。日元波动的幅度很大,如果我们继续用日元交易的话,肯定会受到损失。

1972年之前,日元兑美元的汇率一直保持不变。一美元一直可以兑换360日元,反之亦然。每天你都可以依靠这个汇率来计算,就像你可以确定每天太阳都会升起一样。但是,尼克松总统认为日元的价值被低估了。他害怕美国"会将所有黄金储备都卖给日本",所以他切断了绑定日元的缆绳,任其浮动。这一政策出台之后,日元兑美元的汇率就像天气一样多变,每天都不同。因此,与日本做生意的人都无法提前为明天做计划。索尼老总绝妙地解释道:"这就和打高尔夫一样,每洞的障碍物都会改变位置。"

同时,日本的劳动力成本也在上涨。再加上日元波动,使所有把主要生产部门布置在日本的公司都陷入危机。如果我们大多数的鞋都继续在日本生产的话,公司的未来将很渺茫。我需要尽快在新地方寻找新工厂。

对我来说,中国台湾是合理的替代选择。那里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建了很多家工厂,但是还无法满足我们的生产量,而且在质量控制方面很欠缺。在中国台湾地区准备好之前,我们需要寻找一座桥梁,可以让我们有个过渡。

我考虑了波多黎各。我们已经在那里生产了一部分鞋,不过不是很理想。1973年约翰逊曾专门去那里考察过,他报告说波多黎各的工厂还不如新英格兰随处可见的废弃工厂好。所以,我们讨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从波多黎各获得原材料,然后送到新英格兰完成钳帮封底等最后工序。

经过格外漫长的一年,这个计划在1974年底最终成形。我开始着手推进这个计划。我已经做好了事前调查,还曾去过几次东海岸;为了使我们的计划更牢靠些,我专门考察了好几个可能会租的工厂。我一共去了两次,第一次和凯尔一起,第二次则与约翰逊相伴。

第一次去的时候,租车公司的职员拒绝了我的信用卡,并没收了卡。凯尔试着平息这场冲突,主动拿出了他的信用卡。职员说不会接受凯尔的卡,因为凯尔和我一起来的,肯定是我的共犯。

来交代一下你的不良信用历史吧。我都不敢正视凯尔的眼睛。离开斯坦福大学很多年之后,我们在这里一起出现,凯尔已经是位非常成功的商人,而我却依然在为了生存苦苦挣扎。虽然他也知道我过得很艰难,但此刻凯尔才真的了解了到底有多难。我有点窘迫,以前凯尔总是见证我的重要和成功时刻,但这次却让他看到了我的寒酸,我害怕这会影响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

接着我们到了工厂,工厂主当着我的面就笑了起来。他说从未想过会和没听说过的皮包公司做生意,更别提居然来自俄勒冈了。

第二次考察的时候,我和约翰逊约好在波士顿碰头。我去《鞋类新闻》杂志社接上他,他在那里寻找潜在的供应商。然后我们一起开车去新罕布什尔州的埃克塞特(exeter),参观一个已经关闭的老工厂。这个工厂建于美国解放时期,曾经是埃克塞特鞋靴公司的厂址,当时则已成为废墟,变成了老鼠的乐园。当我们撬开门、扯断如渔网一样大的蜘蛛网之后,各种各样的生物纷纷从我们脚边慌乱地跑过,还有很多昆虫从我们耳边飞过。更糟的是,地板上有许多裂开的大洞,仿佛走错一步就可能掉到地心里去。

房主领着我们爬上了还可以使用的三楼。他说如果我们租下这一层楼,将会给我们未来买下整个工厂的选择权。他还说如果我们想雇人打扫工厂或招募人手,他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个能帮忙的当地人----比尔·詹彼得罗(billgiampietro)。

第二天,在埃克塞特一家酒馆我们见到了詹彼得罗。只需要几分钟我就知道他和我们是一类人,一个真正对鞋痴迷的人。詹彼得罗当时大约50岁,但是头上却没有一点灰发,像涂了黑色亮光剂一样。他讲话时带有浓重的波士顿口音,除了鞋子之外,他只提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是第一代美国人,父母都来自意大利。他父亲在意大利时就在做补鞋匠。詹彼得罗表情平静,双手和工匠一样布满老茧。他穿着标准的工作制服,并且以此为豪:脏兮兮的裤子和粗棉布汗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他说有生以来除了补鞋匠没干过其他职业,而且自己对其他事情也没有丝毫的兴趣。"随便找一个人问问,"他说,"他们会告诉你。"新英格兰地区每个人都叫他盖比特(geppetto,匹诺曹的创造者),因为所有人都以为(现在依然这么认为),匹诺曹的父亲是个补鞋匠(他实际上是个木匠)。

我们每个人都点了一份牛排和啤酒,然后我从行李箱拿出一双cortez。"你能让埃克塞特的工厂生产这种鞋吗?"我问。他接过鞋,解开鞋带,拉出鞋舌,像医生一样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啥问题。"他说道,然后把鞋子放回到桌子上。

我们问他,费用呢?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包括租用和整修工厂的费用,外加工人、材料和其他杂项,他认为差不多25万美元。

"让我们行动起来吧!"我说。

稍后,我和约翰逊一起跑步时,他问,我们连詹彼得罗的牛排钱都很难付得起,哪来25万美元搞工厂呢?我平静地告诉他,疯子似的平静,我会让日商岩井来付这些钱。"为什么日商岩井会给钱让你去开工厂呢?"约翰逊问道。"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压根儿不会告诉他们。"

我停下脚步,用手扶着膝盖,告诉约翰逊,而且我还要让他来管理这个工厂。

他嘴巴大张,喊了起来。仅仅在一年前,我让约翰逊跨越整个美国搬到俄勒冈,现在我又要他再回到东部?为了就近和詹彼得罗一起工作?还那么靠近伍德尔,这个和他有着复杂......关系的人。"这是我听过的最疯狂的事,"他说,"先不说其中的不便,先不提回到东海岸的重重困难,我怎么知道如何管理一家工厂?我实在是不懂啊。"

我笑了起来,笑了很久。"不懂,"我说,"只有你不懂吗?我们都不懂!我们都要学啊。学海无涯。"

他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像一辆试图在寒冷的早上发动的汽车。

我在等着。要给他些时间,我想。

他先是否决,紧跟着是愤怒,接着是讨价还价,然后沮丧,最后终于接受了。这是约翰逊惯常的5个阶段。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会是一项重大的工作,和我一样,他不放心交给别人去做。他知道只要是涉及蓝带,我们每个人都会为了成功而去做那些必须做的事情。如果"必须做的事情"超出了我们的能力,那也像詹彼得罗说的那样:"没啥问题。"詹彼得罗也不知道如何管理工厂,但是他愿意尝试,愿意去学习。

我想,害怕失败绝不会成为我们公司垮台的原因。当然,这不是说我们认为自己绝不会失败;实际我们会对所有可能性做好准备。即使我们真失败了,也会坚定地相信自己能快速挺过去;而且,通过从中汲取教训,我们就能不断进步。

约翰逊皱了下眉,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好吧,就这么定了。"

因此,1974年年末的几天里,约翰逊坚定地在埃克塞特安顿下来,并且常常工作到很晚。每次想到他在那里,我不禁会微笑,同时也在心中说道:"祝你成功,我的老朋友。"

让詹彼得罗好好会一会他吧!

佩里·霍兰(perryholland)是我们和加利福尼亚银行之间的联络人,他与第一国民银行的哈里·怀特很像。他和蔼可亲、待人友好、忠诚可靠,但这完全没用,因为他的贷款限额非常死板,常常不能满足我们的需要。和怀特的老板一样,他的老板也总逼着我们放慢速度。

1974年,我们的表现就像掺入了大量的催速剂,销售额有望达到800万美元,而且看起来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们达到这一数字。不管银行怎么看,我们开始与更多商店合作,也开了几家自己的店;我们还继续签约了很多自己负担不起的明星运动员代言人。

与此同时,普雷方丹穿着耐克鞋打破了多项美国纪录,世界上最好的网球选手吉米·康纳斯(jimmyconnors)也穿着它们在球场上扣球绝杀。约翰逊是康纳斯的头号粉丝,他告诉我康纳斯是网球界的普雷方丹,敢于反叛、打破陈规。他敦促我去找康纳斯,快点和他签下代言合同。因此,1974年夏天,我打电话给康纳斯的经纪人。在经过一番自我推销之后,我告诉他我们签下纳斯塔塞用了10000美元,我们愿意用前者一半的价格签下康纳斯。

经纪人欣然接受了这笔生意。

康纳斯签署书面合同之前,出国前往温布尔登参加比赛。经历重重困难,他穿着我们的鞋子赢得了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冠军。回国后,他又赢了美国公开赛,从而震惊了全世界。我有点忘乎所以,打电话给他的经纪人问康纳斯是否已经签署了合同。我们想要开始推广他了。"什么合同?"经纪人说道。

"呃,代言合同啊,我们之前说好的,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什么约定,我们现在手上有个合同金额是你们的三倍,你们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们都觉得很失望。但是,算了吧。

我们都说,至少我们还有普雷方丹。

普雷方丹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