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我们需要一个标志

最终,做决定的一天到来了。加拿大已经开始生产鞋子,给日本的样品也已准备好,但在装运前,我们需要选择一个名称。同样,我们也准备推出全新的杂志广告,为了与到港货物相一致,需要告知平面设计师在广告上采用的商品名称。最后,我们还需要在美国专利局登记注册。

伍德尔推着轮椅进入办公室。"时间快到了。"他说。

我揉揉双眼:"我知道。"

"到底选哪个?"

"我不知道。"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恨不得把所有名字都融为一个----猎鹰孟加拉虎六维。

"还有......一个建议。"伍德尔说。

"谁提的?"

"约翰逊今天一早打电话过来,"他说,"他昨晚做梦的时候想到了一个新名字。"

我的眼睛转了转:"一个梦?"

"他是认真的。"伍德尔说。

"他一直都是认真的。"

"他说他深夜坐在床上,然后眼前就浮现出这个名字。"伍德尔说。

"什么名字?"我抱着手臂问。

"耐克。"

"嗯?"

"耐克。"

"怎么拼?"

"n-i-k-e。"伍德尔说。

我在一本黄色便签本上写了出来。

希腊胜利女神、雅典卫城、帕特农神庙、胜利神庙,我迅速简短地回想着。

"我们没时间了,"我说,"耐克、猎鹰或六维。"

"每个人都不喜欢六维。"

"我除外。"

他皱眉:"你自己看着办。"

他丢下我出了办公室。我自己在本子上胡乱地画着,列出备选名字,再一个个划去。钟表正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现在,我需要给工厂发送传真了。

我讨厌匆忙做决定,但我这些天似乎都在这么做。我望着天花板,我宽限自己两分钟用来纠结、选择,然后就走到大厅的传真机前,坐在那里,再给自己三分钟用来思考。

我犹豫着打出信息:新品牌的名字是......

我脑袋里有意识、无意识地盘旋回转着太多事情。首先,约翰逊指出似乎所有标志性的品牌----高乐氏、舒洁、施乐,它们都有简短的名字,通常是两个音符或更少。名字总是有重音,比如"k"或"x"之类的字母,这会让人印象深刻。这些都至关重要,而耐克正具备这些元素。

此外,我喜欢nike同时是胜利女神的名字,还有什么比胜利更重要的呢?

我可能在脑海深处听见了丘吉尔的声音。"你们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可以用一个词来答复:胜利。"我可能回想起了颁发给所有第二次世界大战老兵的胜利勋章----一块铜牌,正面是雅典娜胜利女神折断一把剑。我可能......有时我相信我的确是想起了这些,但最终我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促使我做出了这个决定,是幸运、本能,还是某些内在力量?

就这么决定了。

"你的决定是什么?"伍德尔在当天下班后问我。"nike。"我低声答道。"嗯。"他说。"是的,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我说。"可能我们会慢慢喜欢它的。"他说。

可能吧。

第二次募股

公司与日商岩井之间的全新关系前景明朗,但正是因为这种关系是全新的,没人可以预料未来会有怎样的转变。我之前也还觉得与鬼冢的关系是不错的,结果却陷入这样的境地。日商岩井给我投入资金,但我无法为此扬扬得意。我需要尽可能获得更多的资金来源。

我再次回到公开募股这个想法之上,我不觉得自己可以承受第二次失败,所以我与海斯精心筹划,保证这次可以一举成功。我们认为第一次募股时,我们不太积极,没有充分推销自己,而这次我们聘用了一名冲劲十足的销售人员参与其中。

此外,我们这次决定不出售股份,而是可转换公司债券。

如果商场真的是没有硝烟的战争,那么公司债券就是战争债券。公众给你提供贷款,而作为交换,你要给他们准股份,投资在你的......事业上。这种债券类似于股票,债券持有者被强烈鼓励在5年时间内持有公司股份。在此之后,持有者有权选择把股份转化为普通股或是连同利息收回本金。

在新计划和专业销售人员的支持下,我们在1971年6月宣布蓝带体育公司以每股一美元的价格公开出售20万股债券,这次债券销售得相当快。率先购买的就是我的朋友凯尔,他毫不犹豫地投入了10000美元,慷慨大方极了。

"巴克,"他说,"我从一开始就支持你,哪怕结果再糟糕,我也会陪你一起。"

我们都是真正的鞋狗

加拿大制造的产品质量着实让人失望,虽然皮质橄榄球鞋外形不错,但在寒冷天气下鞋底会碎裂。这真是讽刺,名为加拿大的工厂制造的鞋子居然无法承受寒冷的天气。当然,这里可能也有我们的失误,采用了英式足球鞋来代替橄榄球鞋。可能一切都是我们自找的。

圣母大学的四分卫那个赛季就穿了一双,见他穿着耐克在南本德(southbend)空旷的橄榄球场上奔跑绝对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但在耐克球鞋"解体"的那一刻激动戛然而止,就像那年这群爱尔兰人[9]的表现一样。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寻找一家可以制造更牢固且能适应不同气候的鞋子的工厂。

日商岩井表示他们可以提供帮助,只是显得过于热心主动。当时日商岩井正计划增强商品部的实力,所以皇掌握着全球工厂的大量信息,而且近期还聘用了一名真正的鞋子方面的顾问,也是"鞋巫师"乔纳斯·森特(jonassenter)的门徒。

我之前从未听说过森特,但皇对我保证这个人是个天才,从头到脚都是真正的鞋狗。我之前听过几次这个词。鞋狗就是那些全身心投入其中,努力制造、销售、购买或设计鞋子的人。一辈子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会乐于使用这个词来描述其他终生致力于此的人,他们不论男女都劳心劳力地为鞋子这一事业奋斗,完全不考虑其他事情。这是一种耗费时间和精力的狂热,一种可以分辨的心理紊乱,他们太过关注内底和外底、线条和贴边、铆钉和鞋面。但我理解这种情绪,普通人一天平均要走7500步,一生要走2.74亿步,相当于绕着地球走6圈。于我而言,鞋狗只是想要参与大家的这趟旅程,鞋子是他们与人类联系的方式。在鞋狗的观念中,改进每个人与地球表面接触的方式就是优化这种联系方式。

我对这些人备感同情,好奇在自己的旅程中到底可以遇见多少个鞋狗。

当时市场上到处充斥着阿迪达斯的仿制品,而释放这股洪流的正是森特,显然他才是仿冒之王。他对任何关于亚洲合法鞋类贸易的值得了解的事情都很清楚,包括工厂、进口和出口。他曾帮助日本最大的贸易公司三菱建立一个鞋子分部。日商岩井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聘用森特本人,所以就聘用森特的门徒----一个名叫索尔(sole,与鞋底同音)的人。

"真的?"我问,"一个叫鞋底的热衷于鞋子事业的人?"

在与索尔见面前,在与日商岩井进一步合作前,我在考虑是否会走进另一个陷阱之中。如果我与日商岩井合作,我不久就会拖欠一大笔钱。如果他们也成为所有鞋子的供应商,那么相比于之前与鬼冢合作的情况,我可能会处于更加弱势的地位。如果他们最终也和鬼冢一样,那就一切都完了。

在鲍尔曼的建议下,我与贾卡聊了一番,他顺利解决了这个难题。"真是一个难题。"他说。他不清楚到底应该提供什么建议,但却清楚某个人可以提供建议,那就是他妻子的哥哥查克·鲁宾逊(chuckrobinson)----马尔科纳矿业公司(marconamining)的首席执行官,这家矿业公司在全球都建有合资企业。日本八大贸易公司都至少与马尔科纳的某一个矿产有所合作,所以查克毋庸置疑是与这类公司合作方面的一流专家。

通过各方渠道,我最终与查克在他旧金山的办公室里见面,而我在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就觉得特别恐惧。办公室的面积大得让我目瞪口呆,它甚至比我家还大,而且景致迷人,从窗户可以俯瞰旧金山湾的整体风貌,可以观赏巨型游轮缓缓地进出于世界最著名的港口。办公室墙面上挂着的就是马尔科纳油轮船队的微缩模型,这个船队负责把煤矿和其他矿产运送到全球的各个角落。只有一个拥有无上权力和智慧的人才能掌控这样的堡垒。

我结结巴巴地陈述着我的问题,但查克仍然准确、迅速地理解了我的要点。他把我的复杂境遇归结为一句话。"如果日本贸易公司从最初就理解规则,"他说,"他们会是你最好的合作伙伴。"

在得到保证和勇气后,我再次找到皇,跟他明确我们的原则:"永远不得收购公司的股权。"

他离开与办公室的几名工作人员协商,返回后表示:"没有问题,但我们也有要求,我们要总收入的4%,如同产品加价一样,还有最重要的是按市场利率计息。"

我点头表示同意。

几天之后,皇派索尔与我见面。考虑到这个人的名声,我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神一样的男人,有15只手臂,每只手都摇着用鞋楦制作的权杖。但索尔不过是个操着纽约口音的普通、平凡的中年商人,身上穿着鲨鱼皮西装。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类人,当然我也不是他喜欢的那类人,不过却不妨碍我们寻找共同点:鞋子、运动,还有对北见的不喜欢。在我提到北见的名字时,索尔唾弃道:"那个男人就是个垃圾。"

我想,我们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朋友。

索尔承诺会帮助我打败北见,摆脱北见。"我可以解决你的所有问题,"他说,"我清楚工厂的情况。""可以制造耐克的工厂?"我一边问,一边交给他我的新足球鞋。"我可以立刻想到5家!"他说。

他相当固执,似乎存在两种心理状态----固执和轻蔑。我清楚他打算推销我的公司,需要我的公司,但我乐意被推销,更已经准备好被需要。

索尔提到的5家工厂都在日本,所以皇和我决定在1971年9月前往日本对其进行一一考察,索尔同意担任我们的向导。

在我们打算出发的前一周,皇来电称索尔心脏病发。"噢,不。"我说。"预计没有太大的问题,"皇表示,"但这次的旅行是不可能了。他的儿子能力相当强,可以接替他来做向导。"

皇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试图说服他自己,而不是我。

我独自飞往日本,在日商岩井的公司办事处与皇和小索尔见面。在小索尔上前一步伸出手时,我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我本就以为他年纪不大,但没想到他看起来就像个青少年。我预感他会跟他父亲一样穿着鲨鱼皮的西装,而他的确是穿着鲨鱼皮,不过西装却差不多大了三倍,难不成是他父亲的?

就像多数青少年一样,他每一句话开头都是"我"。我觉得这样,我觉得那样,我,我,我。

我瞥了一眼皇,他看起来忧心忡忡。

我们第一个想要参观的工厂在广岛市郊。三个人一起搭乘火车前往那里,大约在中午时分抵达目的地。那天下午天气寒冷、天空阴沉,我们计划在第二天上午参观工厂,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利用多余的时间去参观一下博物馆,而且我打算独自前往。我告诉皇和小索尔,我会在第二天上午跟他们在酒店大堂会合。

我穿行于博物馆的各个房间,我没法理解、处理所有这里要传达的讯息。穿着焦黑衣服的人体模特,一堆烧焦、发光的珠宝或餐具?我没法判断。墙上的照片引领我走入一个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地方。我恐惧地站在一个孩子的熔化了的三轮车前,目瞪口呆地望着只残留下黑色"骨架"的大楼,那些人们工作、欢笑的地方已变为灰烬。我尝试去体会、去聆听那个关键时刻。

我转弯时看见玻璃下一只烧焦的鞋子,鞋主的脚印还依稀可见,我的内心觉得一阵恶心。

第二天,那些可怕的场景仍然清晰地盘旋在我的脑海中,在我跟皇和小索尔一起驱车前往市郊的时候,整个人的情绪都是忧郁、低落的,所以在见到工厂管理人员的兴奋表现时大为震惊。他们很高兴与我们见面,向我们展示他们的设备。同样,他们直截了当地表示他们急切希望与我们达成合作。他们期盼已久,希望能打入美国市场。

我给他们展示了我们的cortez,询问制造一大单这款鞋需要多久。

"6个月。"他们说。

小索尔上前一步大声道:"你们要在三个月内完成。"

我倒抽一口气。除了北见,我总是觉得日本人都时刻保持礼貌,即便是在存在严重分歧或是激烈谈判的情况下,而我也总是努力保持这种态度。而在广岛,我觉得那种礼貌被表现得更为淋漓尽致。如果地球上没有其他地方,人们应该会在这里彼此保持和善、友好的态度。小索尔如此行事,反倒体现出美国人最丑恶的一面。

事情变得越发糟糕。我们在日本各地参观的时候,他表现得唐突无理、粗鲁野蛮、趾高气扬,对我们遇见的任何人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让我觉得难堪,让所有美国人都为之蒙羞。皇和我不时地交换痛苦的眼神。我们特别想呵斥小索尔,丢下他不管,但我们需要他父亲的人脉,我们需要这个讨厌的小屁孩来给我们指路。

在日本南部别府市附近的久留米市,我们拜访了一家工厂,这家工厂是普利司通轮胎公司运营的庞大工业网中的一环,名为日本橡胶。这也是我所见过最大的制鞋工厂,可以处理任何订单,不论订单数量多大或是多么复杂。我们与工厂管理人员约在会议室里见面,时间就在早餐之后。这次,当小索尔打算说话的时候,我制止了他。每次他张开嘴的时候,我都会主动发言,打断他的话。

我对管理人员描述了我们所想要的鞋子类型,向他们展示了cortez。他们重重地点头,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理解了。

午餐过后,我们回到会议室,而我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双全新的cortez,附有耐克标记。这是刚制造出来的,就像魔法一样神奇。

之后的整个下午我都在描述自己想要的鞋子。网球鞋、篮球鞋、高帮鞋、低帮鞋,以及更多跑鞋的模型。管理人员坚称制造这类设计的鞋子没有任何问题。

我说,好吧,但在下单前,我需要见到样品。工厂方面保证他们会在几天内做好样品,运送至日商岩井位于东京的总部。我们彼此鞠躬致敬,然后一行人返回东京静候佳音。

连续数日,秋高气爽。我环绕着整个城市行走游览,品尝七宝啤酒和日本米酒,吃着烤鸡肉串,梦想着鞋子到手的情景。我再次游览明治神宫,坐在鸟居旁的银杏树下。

周日,我在酒店收到通知,鞋子已经送达。我径直赶往日商岩井的办事处,但是大家已经下班离开。不过,他们特别信任我,所以给了我一个通行证,让我自己进去。我坐在大房间里,在空旷的桌椅中,仔细地检查着样品。我把样品放在灯光下,轮换着角度检查。手指沿着鞋底,沿着大家所谓的"对勾"或"翅膀"或其他,也就是耐克的标志轻轻划过。这些样品不够完美,鞋上的标志不够直,中底过薄,另一双的支撑应该更好一些。

我记录下这一切,然后寄送给工厂管理人员。

但撇开细微的不完美之处,鞋子整体而言是相当不错的。

最终,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为不同的型号思考名称。我感到焦虑,之前为新的品牌想名字就已经是一团糟了。

六维怎么样?蓝带体育公司的每个人都还在为这个名字嘲笑我。我选择耐克只是因为我当时没有时间了,因为我相信约翰逊天才般的直觉。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东京市中心一栋空旷的办公大楼里,我必须相信自己。

我举起一双网球鞋,我决定称之为"wimbledon"[10]。

好的,这挺容易的。

我又举起另一双网球鞋。我决定称之为......foresthill。毕竟,福里斯特希尔是首届美国网球公开赛的举办地。

我望着一双篮球鞋,打算称之为"blazer",以波特兰的nba球队命名。[11]

我又望着另一双篮球鞋,将其命名为"bruin",因为历史上最好的大学篮球队就是约翰·伍登(johnwooden)执教的棕熊队[12]。不是太有创新,但很合适。

之后就轮到跑鞋。cortez毫无疑问就是这款鞋的名字,还有marathon和obori,boston和finland。我可以感觉到它了,我全神贯注,我开始在房间里翩翩起舞,听见了某种秘密音乐。我拿起一只跑鞋,为其取名为wet-flyte。"太棒了。"我说道。

时至今日,我也不清楚那个名字的灵感从何而来。

为所有鞋子命名不过花了半个小时,我就像是柯勒律治(coleridge),在飘飘欲仙中写下《忽必烈汗》(kublakhan),随后把所有名字都寄给工厂。

在我走出大楼的时候,繁华拥挤的东京街道已经一片漆黑。一种感觉突然席卷而来,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我觉得筋疲力尽,但却深感自豪。我觉得被掏空了一切,但却兴高采烈。我觉得经过一天的工作,我体会到之前时刻渴望的一切。我觉得自己是个艺术家、创造者。我回望身后,最后看了一眼日商岩井的办事处,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做到了。"

再次前往神户

我在日本待了三周,这比预计的时间要长,为此我将面临两个问题。世界虽然大,但鞋子行业却很小,如果鬼冢公司听到我在他们"附近"却没有顺便去公司一趟的风声,肯定会察觉我在做什么。他们不需要太费力气就可以找出或是明白我在寻找他们的代替者。所以我需要前往神户一趟,在鬼冢的办公室露一面,但把行程再延长一周是我没有办法接受的,佩妮和我从未分开如此长的时间。我打电话给她,让她飞到日本跟我一起完成最后一段旅程。

佩妮一口答应,她从来没有来过亚洲,而这可能是我们倒闭、破产前的最后一次机会,也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使用那套粉色行李箱的机会。多特太太将照顾我们的马修。

美国与日本之间的航程相当长,而且佩妮并不喜欢飞机。在我前往东京的机场接她的时候,我知道她肯定不太舒服。不过,我却忘了羽田机场的可怕,那里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和行李,我连移动身体都特别费劲,更别提找到佩妮了。突然,她出现在海关的玻璃移门前,试图往前挤,穿过人群,但人太多了,而且两边都是武装警察,她被困在其中。

门缓缓滑开,人群一股脑地往前冲,而佩妮正好跌入我的怀里。我从没见过她如此疲惫,即便是在生完马修之后也没有。我问她飞机有没有爆胎,需要她换一个。这是一个玩笑,跟北见有关,你们还记得吗?她没有笑,表示飞机在距离东京还有两小时航程的时候遭遇强对流,当时就像过山车一样。

她那天穿着她最好的石灰绿西装,而下飞机的时候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了,她整个人也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她需要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番,还需要干净的衣服。我对她说自己在帝国酒店里预订了一间套房,这家酒店是由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lloydwright)设计的。

半小时之后,我们抵达酒店,她说她要去趟洗手间,而我则去办理入住手续。我急忙走到前台,拿到房间钥匙,然后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她。

10分钟。

15分钟。

我走到女士洗手间门口,敲着门。

"佩妮?"

"我要冻僵了。"她说。

"什么?"

"我在洗手间的地板上......我要冻僵了。"

我走进去,发现她侧躺在冰冷的瓷砖上,而其他女士纷纷上前向她表示关切之情。她的恐慌症发作了,腿严重抽筋。长时间的飞行、机场的混乱、数月以来来自北见的压力......她承受得太多了。我放平语调,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慢慢地放松肌肉。我扶她起身,领着她上楼,然后要求酒店派一名女按摩师过来。

望着她躺在床上,前额放着一块冰冷的毛巾,我有些担心,但也怀有一丝感激。这几周甚至几个月以来,我都处于焦虑的边缘。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佩妮会让我特别激动。看在马修的份上,我们俩其中之一必须坚持下去。这次,必须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鬼冢,跟他们说我和妻子来到了日本。"那不妨来公司参观一下。"他们说。不到一小时后,我们就踏上前往神户的火车。

每个人都出来与我们见面,包括北见和藤本,还有鬼冢先生。他们问我们为什么会来日本,我完全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在度假。"非常好,非常好。"鬼冢先生说,他对着佩妮大惊小怪。大家随后坐下来,一起参加匆忙安排的茶会。在小声交谈中,在大声欢笑和愉悦中,我甚至一时半会儿忘记我们已处在战争的边缘。

鬼冢先生甚至指派一辆车和一名司机送我和佩妮在神户四处转悠,我并没有拒绝。当晚北见邀请我们共进晚餐,我不情愿地答应了。

藤本的作陪让晚餐变得更加复杂。我环顾整个桌子,心想:我的妻子、我的敌人、我的间谍居然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就是生活。虽然大家语调都是友好、热情的,但却可以体会到每次发言背后复杂的内涵,就像是松散的电线在黑暗中嗡嗡作响、火花四溅。我耐心地等待着北见向我摊牌,迫使我给出他们收购蓝带体育公司的答复。但奇怪的是,他完全没有。

大概在晚上9点左右,他表示自己要回家了。藤本说他还要跟我们一起再小酌一杯。北见刚离开,藤本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关于收购蓝带体育公司的计划都告诉了我们。虽然比我从北见的手提箱里窥探到的信息多不了多少,但可以跟同盟坐在一起还是会让人心情愉悦,所以我们又多喝了几杯,笑谈各种事情。最后藤本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尖叫道:"噢,不!已经11点多,赶不上火车了!"

"啊,没问题,"我说,"今晚你可以跟我们一起住。"

"我们房间的榻榻米床垫很大,"佩妮说,"你可以睡在那里。"

藤本接受了我们的邀请,连连鞠躬表示感谢,然后再次感谢我为他买的自行车。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在一间小屋子里,假装三个人睡在一起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清晨的时候,我听见藤本起床、咳嗽,接着就是舒展身体。他走到卫生间,接水刷牙,然后穿着昨晚的衣服轻轻地出了门。我躺下继续睡觉,但没过一会儿,等到佩妮去卫生间回到床上的时候,她在......笑?我翻过身。不,她在哭。她看起来就像是在另一次恐慌症发作的边缘。"他用了......"她沙哑着嗓子说。"什么?"我说。她把头埋在枕头里:"他用了......我的牙刷。"

鲍尔曼的华夫饼机实验

一回到俄勒冈,我就邀请鲍尔曼前来波特兰与我和伍德尔见面,讨论一下业务状况。

这次似乎与往常的任何会议没有不同。

在会议某个时候,在交谈中,伍德尔和我指出训练鞋的外底在过去50年里都没有任何改变,形状一直是波浪或交叉凹槽。cortez和boston在缓冲和尼龙面料上有所突破,在支撑方面有所改良,但自从经济大萧条以来,外底尚未进行任何一次创新。鲍尔曼点头称是,他做着笔记,不过却并不是很感兴趣。

我记得,在我们谈完议程上的所有新业务后,鲍尔曼告诉我们,一个有钱的校友给俄勒冈大学捐了100万美元,指定建造全球最好的新跑道。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描绘着自己将用那笔意外之财打造的跑道----聚氨酯跑道,与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将使用的跑道相同,鲍尔曼也随时准备出任此次奥运会美国田径队的总教练。

他非常高兴。不过,他表示还不够满意。他的运动员将无法充分享受这条全新跑道的好处,因为他们的鞋子不太适合这种场地。

在返回尤金的两小时路途中,鲍尔曼在思考伍德尔和我所说的话,思考新跑道的问题,而这两个问题就在他的脑海中慢慢酝酿、凝结。

之后的那个周日,鲍尔曼在与妻子享用早餐的时候,目光就紧盯着她的华夫饼机移动。他注意到华夫饼机的网格形状,与他心中所想的某种形状不谋而合,那是他数月甚至数年都在寻找、试探的形状。于是,他就问妻子可否把华夫饼机借给他用。

他的车库里有一缸安装赛道剩下的聚氨酯。他带着华夫饼机走到车库,填入聚氨酯,再进行加热,华夫饼机随即就完全报废了。聚氨酯把华夫饼机封堵了起来,因为鲍尔曼没有添加任何化学防粘剂,也不知道任何化学防粘剂。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即刻就放弃尝试了,但鲍尔曼可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他买来另一个华夫饼机,填入石膏,随着石膏变硬,华夫饼机的钳口也被轻松打开。他把实验产生的模具带到俄勒冈橡胶公司,然后付钱让他们用液体橡胶制作出一个模具。

但还是以失败告终。橡胶模具太硬、太脆,随即就裂开了。

但鲍尔曼觉得自己离成功更进了一步。

他完全放弃采用华夫饼机,而是找了一块不锈钢,在上面凿出孔洞,打造出华夫饼机一样的表面,然后再次带到橡胶公司。利用不锈钢板制作的模具具有韧性,可以使用,鲍尔曼如今就有了两个脚掌大的硬橡胶块。回家之后,他就把它们缝在一双跑鞋的鞋底,把这双鞋送给了自己的一个运动员,这名运动员穿上之后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鲍尔曼激动地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的实验,他想要我把他最新的华夫底的跑鞋样品寄给我的一家新工厂。当然没问题,我即刻就把样品寄给日本橡胶。

回想起过去数十年间,他在自己的工作间辛勤工作,鲍尔曼太太也在一旁认真地帮忙,我就会感动不已。他就是门洛帕克(menlopark)的爱迪生,佛罗伦萨的达·芬奇,沃登克里弗(wardenclyffe)的特斯拉(nikolatesla),仿若受到神的启发一般。我好奇他是否知道或掌握任何线索,清楚自己是运动鞋界的代达罗斯(daedalus),清楚自己在创造历史,在推起整个行业的改革,在改变几代运动员跑、停、跳的方式。我好奇他是否在那一刻会构想自己所做的一切,以及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我是没法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