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 寻找更大的办公室

当天晚上,我告诉佩妮,如果蓝带体育公司破产,我们将无家可归。她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坐了下来。这正是那种她时刻都想要避免的不安全感。她不停地说,好吧,好......吧。

因为我的孤注一掷,她觉得自己必须要为蓝带体育公司贡献一份力量,哪怕是在怀孕期间。她可以为蓝带体育公司牺牲任何事情,哪怕是她内心深处的目标----大学毕业。等到她的身体不便于在办公室工作时,她就在新家里开展邮购业务。仅在1969年,尽管有晨间不适、脚踝肿胀、体重上升和持续疲劳的问题,佩妮还是顺利完成了1500单生意。某些订单只不过提供了双脚的粗糙模图,而且来自偏远地区,但佩妮并不在意。她尽职地把模图与适当的鞋子做比对,然后填写订单。每一笔销售都很成功。

伍德尔,混乱终结者

在我的小家无法容纳整个家庭的同时,我的公司也出现同样的情况。酒吧旁边的一个房间已经无法容纳所有人,而且伍德尔和我需要大喊才能透过嘈杂的音乐听见彼此的声音。所以每晚工作结束之后,我们都会一起吃芝士汉堡,然后再四处寻找合适的办公场所。

在物流方面,这简直是个噩梦。伍德尔必须开车,因为他的轮椅无法放进我的美洲狮,而我总是因为被这样一个处处受限制的人来回接送而感到愧疚和不适。同时让我抓狂的是,因为我们找的不少办公室都在楼上,甚至在更高的楼层,这意味着,我必须推着伍德尔的轮椅上上下下。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痛苦地想起他的真实情况。通常工作的时候,伍德尔总是积极乐观、精力充沛,让人容易忘记现实。但是在推着他的轮椅前进、控制方向上下楼时,我就会反复地意识到他的脆弱和无助。我会默默祈祷:老天保佑不要摔到他,老天保佑不要摔到他。伍德尔听到我的话就会紧张起来,而他一紧张会让我更加紧张。"放松,"我会说,"我还没有失去耐心呢,哈哈!"

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失去自己的风度。即便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在我摸黑在楼梯上帮他保持平衡的时候,他都没有放弃自己的基本人生哲学:你要是敢怜悯我,我就宰了你。我第一次派他去贸易展览的时候,航空公司把他的轮椅弄丢了。等到找回轮椅的时候,车架已经弯得跟椒盐卷饼似的。但对他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就在那个弯曲的轮椅上,伍德尔顺利参加展会,完成所有待办事项,带着完成所有任务的胜利笑容回到公司。

在每晚结束寻找新办公场所后,伍德尔和我总是会对所有让人崩溃的问题捧腹大笑。多数情况下,我们会去酒吧放松一下,喝得头晕目眩,甚至精神狂乱。在分开前,我们会做个游戏。我会掏出一块秒表,计算伍德尔打开轮椅,然后坐着轮椅上车需要多久。作为一名前田径明星,他喜欢秒表计时的挑战,喜欢尝试突破个人最好的纪录。他的纪录是44秒。我们都珍惜那些夜晚的时光,那种傻气,那种共同完成任务的感觉,我们都坚信这是大家年轻时最美好的记忆。

伍德尔和我是截然不同的,我们的友谊是建立在完全相同的工作方式上的。我们都会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关注某个小任务,从中找寻快乐。我们经常说,一个任务可以帮你保持头脑清醒。我们都清楚,找到更大的办公室这个小任务意味着我们正在走向成功。我们在推动蓝带体育公司获得成功,在实现内心深处对胜利的渴望,或者至少不要失败。

虽然两人都不善于言谈,但我们却能让彼此打开话匣。那些晚上,我们讨论所有事情,以难以置信的坦白向彼此敞开心扉。伍德尔跟我详细地讲述自己受伤的经过。一旦我试图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伍德尔的故事总是会提醒我事情可以更糟糕。而他对待自己的方式就是一节永远鼓舞人心的课,课的内容关于良好精神状态的优点和价值。

他说,他的伤并不是典型的半身不遂,也不是一种彻底的损伤。他还有某些知觉,他仍然期望着可以结婚,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他同样也希望可以被治愈。他在尝试一种实验性的新药,这种药在截瘫患者中已有不错的反响。问题在于,这种药有股蒜味。有时候在寻找办公室的路上,伍德尔身上的味道就像是老式比萨店的味道,我会直接跟他说。

我问伍德尔,他是否开心。问的时候,我很犹豫,担心自己无权过问此事。他思考一番表示,是的,他挺开心的。他喜欢这份工作,喜欢蓝带体育公司,哪怕有时候会因为讽刺而畏缩。有人会讽刺他一个无法走路的人却在卖鞋。

我不确定说些什么好,所以我选择沉默。

我和佩妮经常邀请伍德尔一起去新家共进晚餐。他就像是家人一样,我们喜欢他,但我们也清楚我们是在填补他生活中的空虚,满足他需要陪伴和家庭舒适感的需求。所以在伍德尔过来的时候,佩妮总是想做些特别的东西给他吃,而她可以想到的最特别的东西就是科尼什雏鸡肉,加上白兰地和冰牛奶做成的甜点。甜点是她从一本杂志上学会的,大家吃完都烂醉如泥。虽然鸡肉和白兰地会让她的25美元采购预算变得紧张,但佩妮在伍德尔的问题上从来不会苛减费用。如果我跟她说伍德尔会过来一起吃晚餐,她就会反射性地脱口而出:"我会买点鸡肉和白兰地!"这不仅仅是为了表现得热情好客,她是在把他喂胖,在照顾他。我觉得,伍德尔证明了她因怀孕而激发的母爱。

我努力地记住一切,闭上眼睛回想过去,但那些夜晚的许多宝贵时刻都已经一去不复返。无数对话、透不过气的狂笑,以及那些宣言、坦白、自信......所有都落入时间的长河中消失不见。我只记得我们总是大半个晚上都坐在一起,回顾过去,规划未来。我记得我们轮流描述属于我们的小公司是什么样的,未来可能变成什么样,以及永远都要避免的东西。我多么希望,哪怕只有一晚,我可以录下当时的情景,或者能像我在环球旅行时一样写日志。

不过,至少我仍然可以想起伍德尔当时的样子,他坐在餐桌的首位,打扮得一丝不苟:蓝色牛仔裤、白色t恤,外搭他的标准v领毛衣,脚上总是一双纯朴的橡胶底鬼冢虎球鞋。

那个时候,他的胡须长而浓密,让我相当嫉妒。该死的是,那是20世纪60年代,我的下巴虽然留着胡子,却总是需要去银行谈论贷款的事情,我不能在面对华莱士的时候表现得跟个流浪汉似的,刮干净胡须是我对他为数不多的让步。

伍德尔和我最终在泰格德(tigard)找到一处不错的办公室,就在波特兰市中心的南边。我们没有资金购买整个办公大楼,所以只能选择一层的某个角落,其他区域属于霍勒斯曼保险公司(horacemanninsurancecompany)。这里的环境优美,甚至可以说是豪华,相比以前简直就是突飞猛进的改善,但我却有点犹豫。办公室隔壁是音乐酒吧显然不符合逻辑,但如果隔壁是保险公司呢?铺设地毯的大厅、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和冰冷的饮用水?整个环境都太压抑,太具备公司风格了。我觉得,我们周围的环境与我们的精神状态息息相关,而我们的精神状态对我们的成功至关重要,所以我担心如果我们突然与一群公司职员和自动机器共享空间,我们的精神状态会有不良的改变。

我靠在躺椅上,再三思考,判断公司氛围可能是不搭调的,与我们的核心信仰相悖,但却可能会对我们银行的胃口。可能华莱士在见到我们无聊、空虚的新办公场所后,会用更尊重的态度对待我们。

同样地,办公室定在泰格德,在泰格德销售鬼冢虎(两者英语单词发音相近)可能是上天注定的。

随后,我想到伍德尔。他先前表示自己在蓝带体育公司相当开心,但又提到了那些对他的讽刺。派他开车前往高中和大学销售鬼冢虎可能召来的不止是讽刺,也许那是一种折磨,也是对他才能的浪费。伍德尔最适合做的就是消除混乱、解决问题,那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小任务。

在他和我一起去签署泰格德的租赁协议时,我问他是否愿意换工作,担任蓝带体育公司的运营经理。他不再需要外出推销,不再需要去学校,而是负责处理我没有时间和耐心处理的所有事情。比方说跟洛杉矶的博克沟通;或是与韦尔斯利的约翰逊通信;或是在迈阿密开办一个新的办事处;或是聘用某人协调安排所有新的销售代表,组织整理他们的报告;或者批准开支账目。最重要的是,伍德尔必须监督着监管公司银行账目的人员。现在,如果他没有兑现自己的工资单,那就必须要对他的上司,也就是他自己解释原因。

伍德尔神情愉悦地表示乐意之至。他伸出手说:"成交。"

还是一如既往的运动员力量。

是个男孩!

1969年9月,佩妮前往医院做产检。医生表示情况一切良好,但孩子可能还需要一周才能出生。

当天下午,佩妮就待在蓝带体育公司,为客户提供帮助。我们一起回家,早早地吃完晚餐就上床睡觉。大概凌晨4点,她把我推醒。"我觉得难受。"她说。

我即刻打电话给医生,让他在伊曼纽尔医院(emanuelhospital)等我们。

在劳工节的前一周,我多次练习以最快的方式前往医院,而现在就有了用武之地,因为现在"比赛时间到了",我是如此慌乱,波特兰于我而言变得跟曼谷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太陌生、太不熟悉,我慢慢地开着车,确保每个转弯都是安全正确的。但也不能太慢,我警告自己,不然你就要自己接生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交通灯都是绿色的,畅通无阻。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车里唯一可以听见的就是佩妮沉重的呼吸和雨刷刷过挡风玻璃的沙沙声。在我赶到急诊室入口时,在我扶着佩妮进入医院时,她不停地说:"我们可能只是反应过度,我觉得还没到时间。"不过,她的呼吸和我以往在比赛中最后一圈时的差不多。

我记得护士从我手里接过佩妮,扶她坐在轮椅上,推着她走过大厅。我一路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提供帮助。我自己拿了一个孕妇工具箱,还有一块秒表,就是那块给伍德尔计时的秒表。现在,我就在大声地计算着佩妮宫缩的时间:"5......4......3......"她停止喘气,望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不......要......这样。"

一名护士扶着她走下轮椅,躺在轮床上,然后推着她离开。我踉跄着走到医院所谓的"围场",即将为人父的我就坐在那里发呆。我本打算在产房陪着佩妮,但父亲警告我不要这么做。他跟我说我出生的时候是湖蓝色的,把他吓了一大跳,所以他告诫我:"在这个关键时刻,还是待在其他地方比较好。"

我坐在一张硬塑料椅子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思考着公司的事情。一个小时后,我睁开眼睛,望着医生站在我面前,他额头都是豆大的汗珠。他在说着什么?我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无法听见声音。"生活是美好(joy)的?这里有个玩具(toy)?你是罗伊(roy)吗?"这是他在说的话吗?

他又说了一遍:"是个男孩(boy)。"

"一个----男孩?真的吗?"

"你的妻子表现得很好,"他说,"完全没有抱怨,始终用力地在推。她之前是不是上过不少无痛分娩课程?"

"莱曼斯?"我说。

"您说什么?"

"什么?"

他领着我,就像领个病人一样穿过长长的大厅,走进一个小房间。那里,在帘子背后,是我的妻子,筋疲力尽却光彩耀人,她的脸红扑扑的,胳膊旁边是个白色软布缝制的毯子,还有蓝色的婴儿车。我掀开毯子的一角,露出一个成熟葡萄柚大小的脑袋,头上戴着一顶绒线帽。我的儿子。他看起来就好比一个旅行者。当然,他的确就是,他刚开始自己的全球之旅。

我弯下身,亲吻佩妮的双颊,拨开她湿透的头发。"你是个冠军。"我轻声说。她不确定地斜眼看着我,以为我是在跟宝宝说话。

她把儿子递给我,我怀抱着他。他是如此鲜活,但又如此脆弱、无助。这种感觉挺奇妙的,与所有其他的感觉都不同,不过也有一丝熟悉。上帝保佑我千万不要摔到他。

在蓝带体育公司,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谈论质量控制、工艺、交货----但在这里,我才意识到,这是真实发生的。"我们做到了。"我对佩妮说。我们做到了。

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躺回去。我把孩子交给护士,然后让佩妮睡觉,休息一会儿。我游荡着走出医院,走进车里,突然无比急切地想要见到父亲,我有一种对父亲的强烈渴望。于是我驱车前往他所在的报社,把车停在几个街区外,想走一走。雨已经停了,虽然空气潮湿且温度偏低,却阻挡不了我。我走进一家雪茄店,想象着自己递给父亲一根粗粗的罗布图雪茄,说:"你好呀,爷爷!"

走出商店,我把木制的雪茄盒夹在手臂下,结果遇见了基思·福曼(keithforman),他以前也是俄勒冈的跑步运动员。"基思!"我大喊道。"嘿,是你啊,巴克。"他说。我拽着他的西服领大吼:"是个男孩!"他往后退了一步,表情疑惑。他可能觉得我喝醉了,但我没时间解释,继续往前走。

福曼之前待在俄勒冈队,俄勒冈队是著名的4英里接力赛的世界纪录创造者。作为一名跑步运动员和会计,我从未忘记他们那耀眼的成绩:16′08.9″。作为鲍尔曼1962年的国家冠军队伍中的明星运动员,福曼之前也是第五个在4分钟内跑完一英里的美国选手。我心想,不过几个小时前,我还在想着那才是塑造真正的冠军的要素。

第二次"叛乱"

秋天,11月的天空低低地垂着。我穿着厚重的毛衣,坐在火炉旁,做着某些自主发明的事情。我怀着感恩的心在置办东西。佩妮和我刚出生的儿子都身体无恙,我们为儿子取名为马修(matthew)。博克、伍德尔及约翰逊也都心情愉快,鞋子销量也在持续上升。

随后一封邮件寄来,一封来自博克的信件。在从墨西哥城回来后,他就在经历着某种精神上的魔宫历险,他在信中表示跟我之间存在问题,他不喜欢我的管理风格,他不喜欢我对公司未来的展望,他不喜欢我付的薪水。他不理解为什么我过了好几周才给他回信,有时甚至根本没有回信。他对鞋类设计也有自己的想法,不喜欢他的想法被忽视。洋洋洒洒几页纸之后,他要求即刻改变,还有加薪。

这是公司内的第二次"叛乱"。不过,这次比约翰逊更复杂。我花了几天的时间来起草我的回复,同意稍稍提高他的薪水,然后就开始摆架子。我提醒博克,在任何公司都只能有一个老板,而不幸的是,对他而言,蓝带体育公司的老板是巴克·奈特。我跟他说,如果他对我或我的管理风格不满意,那么应该清楚自己还可以选择辞职或是被解雇。

正如我当初写了"间谍备忘录"一样,我即刻就觉得后悔了。在我把信放进邮箱的那一刻就意识到博克是团队宝贵的一部分,我不想失去他,也无法承担失去他的后果。我派遣我们的新任运营经理伍德尔去洛杉矶弥补一切。

伍德尔和博克一起共进午餐,向他解释我那样做是因为睡得不太好、儿子刚出生等。当然,伍德尔也向他表示,在北见和鬼冢先生前来参观后,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伍德尔以我独特的管理风格开玩笑,告诉博克每个人都对此表示不满,每个人都对我不回复备忘录和信件怒火中烧。

伍德尔与博克在一起待了几天,平复他的怒火,继续推进公司运营。他发现博克也面临一定的压力。虽然零售店的生意日渐变好,但他的库房,基本上也就是我们的全国仓库,却乱七八糟。那里到处都是箱子,发票之类的纸质文件甚至都贴到了天花板上。博克独自一人没法应付一切。

伍德尔回来之后给了我一张仓库的照片。"我觉得博克又归队了,"他说,"但我们需要帮他解决仓库的问题。我们需要把所有仓库运营的事项转移到我们这边。"此外,他补充道,我们需要聘用他妈妈来运营仓库,她曾在俄勒冈传奇的运动用品商店詹特森(jantzen)的仓库工作多年,所以他的推荐不是因为裙带关系。伍德尔的妈妈是这份工作的理想选择。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意这些。如果伍德尔觉得可以,我就没有意见。此外,我的态度就是:越多伍德尔的人,工作越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