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种疯狂最使人震惊的,是那些发狂的人大多是诚实正直的。他们中的大多数因年事已高或身体弱而不能服兵役,他们诚心诚意地认为自己有责任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他们认为,他们以前创造的作品有愧于德国语言,从而也有愧于人民。所以他们现在要用语言来为人民效劳,让人民听到自己喜欢听的声音。在这场战争中,正义完全在自己的一边,非正义在敌人的一边;德国必胜,敌人必败——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们这样做完全背叛了作家的真正使命:作家是人类一切人性的维护者和保卫者。当最初那股激情消失以后,有些人很快就尝到了苦头,感到自己说的全是谎言。但是,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人们听得最多、喊得最凶、唱得最响亮的,是敌我双方都在拼命表演的大合唱。
在这种如此天真、同时又是十分荒唐的狂热中,最典型、最令人震惊的事例,莫过于恩斯特·利骚。我同他很熟,他写过一些短小精悍的诗,是我想得起来的心肠最好的人。我今天仍然记得,他第一次来见我时,我紧咬着嘴唇,生怕笑出声来。在我的想象中,抒情诗人一定是身材修长、仪表消瘦,就像他写的精练的德语诗一样。文如其人嘛。可是当他进入我的房间,一步三摇,胖得像只桶,面容和善,双层下巴,不,是四层下巴,竟是个小矮胖子。他精力充沛、信心满满,但口齿结巴。他说起话来,一再引用自己的诗句而不能自制,完全沉湎于诗歌创作之中。不过,他这些可笑之处反而招人喜欢,因为他热心、友好、诚恳,而且对自己的艺术怀着一种几乎是着了魔的献身精神。
他出身于一个富有的德国家庭,在柏林的弗里德里希-威廉高级中学受过教育,也是我认识的最普鲁士化或者说被普鲁士彻底同化的犹太人。他只说德语,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德国。德国对他来说就是世界,越是德国的东西,他就越热爱。所以约克、马丁·路德和施泰因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德国自由战争是他最喜欢写的主题。他崇拜巴赫,称他是音乐的上帝。虽然他手指又粗又胖,像海绵一样,弹起巴赫的曲子来却异常出色。没有人像他那样了解德国的抒情诗,也没有人比他更热爱德国语言,并为之陶醉。像大多数犹太人一样,他的家庭很晚才进入德国的文化界。他比最虔诚的德国人更信赖德国。
战争刚一爆发,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忙忙到兵营去,报名当一名志愿兵。我能够想象出,当这个矮胖子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时,那些上士和列兵会笑成什么样子。他们很快就把他打发走了。利骚非常绝望,但是他像其他人一样,现在至少可以写诗为祖国效劳。对他来说,报纸和战报上所写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是别的国家突然侵犯了他的祖国,完全像威廉街上的剧院所演出的那样。最坏的战犯是那个背信弃义的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勋爵。英国是进攻德国和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他把这种感情写进了《憎恨英国》一诗中,这首诗——我今天手头没有这首诗——用激烈的、简洁的、富有表现力的诗句掀起了对英国的仇恨,并发誓永远不原谅英国的“罪行”。不久就出现了灾难性的情况,说明掀起仇恨是多么容易的事(那个肥胖的、昏了头的犹太人利骚先一步学会了希特勒的伎俩)。这首诗像一枚炸弹在弹药库里爆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全国,纵然是《守卫在莱茵河畔》也没有传播得如此迅速。皇帝深受感动,特意奖给利骚一枚红色雄鹰勋章。所有的报纸都转载了这首诗;老师在课堂上念给学生们听;军官走到前线朗诵给士兵听,直到每一个士兵将这仇恨经背得滚瓜烂熟。但这还不够,这首短诗被配上了音乐,改编成大合唱,在剧院演出。不久,在七千万德国人中没有一人不能从这首诗的第一行默念到最后一行。这首诗也传到了全世界——当然,没有多大热情。一夜之间,恩斯特·利骚红得发紫,享受到一名诗人在战争中的最高荣誉。当然,这种荣誉后来又像内萨斯衬衣一样把他烧毁。因为战争刚一过去,商人重新开始做起生意,政治家真诚地为和解做出努力,人们想方设法要求抛弃那首永远与英国为敌的诗。政治家为了推卸责任,把可怜的“仇恨的利骚”斥为当时鼓吹疯狂的歇斯底里的仇恨的唯一罪人。实际上,在一九一四年,所有人都有这股歇斯底里的仇恨。每个在一九一四年赞美过他的人,到了一九一九年很明显地都不理他了。报纸不再发表他的诗作;当他在同伴们中间露面,立刻会引起难堪的沉默。后来,这位孤独者被希特勒赶出他为之忠诚效劳的德国,默默无闻地死去。他是那首诗的牺牲品,那首诗曾把他捧得很高,为的是以后把他摔得粉碎。
当时所有人都像利骚一样。我不否认,作家、教授和当时突然冒出来的爱国者们,他们的感情是真诚的,也真心实意地想干点什么。但是不久就已经可以看出,他们对战争的赞美和放纵的仇恨心理酿成了多么可怕的后果。所有参战国的人民在一九一四年都处于亢奋的状态。最恶毒的谣言立刻会变成真的,最荒唐的诽谤也有人相信。在德国,有几十人发誓说,他们亲眼看到载满黄金的汽车从法国开往俄国。战争开始后的第三天或第四天,报纸上便充斥着各种挖眼睛、斩手指的童话。那些传播谣言的不知情者,他们哪里会知道,这完全是凭空想出来的,为的是谴责敌人的士兵。这种伎俩本身就是一种战争手段,像炸药和飞机一样。他们不知道,在每次战争开始的最初几天,报刊上都会出现这种报道。战争和理性等正常的感情是不相容的。因为战争需要感情的冲动,需要有为自己事业而奋斗的热情,还要有对敌人的仇恨。
话又说回来,依人的本性,强烈的感情不会永久持续下去,个人如此,国家和民族也是如此;这一点军事当局甚为知晓。因此,它需要人为的煽动,需要不断给人服用狂热的“兴奋剂”。而这种工作只能由知识分子来承担。诗人、作家和新闻记者,不管是问心无愧还是问心有愧,不管忠诚还是例行公事,都要干这种鼓动人心的工作。他们既然敲起了仇恨的锣鼓,就要用力敲下去,一直敲到那些正经的老百姓耳朵直响,心脏打颤。几乎所有的国家,无论是在德国,还是在法国、意大利、俄国、比利时,无不把“战争宣传”的任务交给顺从的知识分子,他们用自己的笔来鼓动战争的狂热和对敌国的仇恨,而不是教他们反对战争。
后果是严重的。当时的宣传部门还没有声名狼藉,尽管人民大众十分失望,但是他们对报刊文章却是十分相信的。因此,最初几天那种纯净、美好、勇于牺牲的热情,慢慢转化为最恶劣的、最愚蠢的放纵行为。在维也纳和柏林,在环形大道和弗里德里希大街,同英国和法国“作斗争”更有效更方便。商店的法语或英语招牌全部取消,甚至纯洁少女修道院(englischenfraulein)的名称也要修改。人民太激动太狂热了,殊不知此处的“englisch”是“天使”之意,并不是指盎格鲁-撒克逊人。那些老实正经的生意人在信封上写上或盖上“上帝惩罚英国”的字样。社交界的妇女发誓(并写信给报纸)一辈子不再说一句法语。莎士比亚的戏剧被赶出德国舞台;莫扎特和瓦格纳同样被赶出法国和英国的音乐厅。德国的教授宣称但丁是日耳曼人;法国的教授宣称贝多芬曾是比利时人。他们肆无忌惮地把精神文化财富像粮食和矿砂一样从敌国运来。那些国家成千上万的公民每天在战场上互相残杀,这还不够;他们还在后方互相辱骂,互相攻击对方已经死去的伟人——而他们在坟墓里已默默躺了好几百年了。这种精神疯狂越来越荒唐。自走出校门就从来没有打开地图、没有离开自己居住的城市的厨师反而相信,没有桑夏克(波斯尼亚边境的一个小地方),奥地利就无法生存。马车夫在大街上争论,应该向法国索要多少战争赔款,是五百亿还是一千亿,实际上,他们甚至搞不清十亿有多少。没有一座城镇,没有一个阶层的人士不陷入可怕的仇恨的歇斯底里之中。传教士在祭坛上说教;一个月以前还把军国主义谴责为最大犯罪的社会民主党人,喧闹得比别人更厉害,为的是遵照威廉皇帝的旨意,不当卖国贼。那是无知的一代人的战争,恰恰由于各国人民相信自己这一方完全是正义的,才铸成了战争的最大危险。
一九一四年战争开始的最初几周里,要想与人进行一次理智的谈话,渐渐变得不可能了。最爱和平、心地最善良的人,也像喝醉了似的满脸杀气。我的朋友们,我一直把他们看作坚定的个人主义者,甚至是思想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夜之间,他们都成了爱国者,并且从爱国者变成贪得无厌的吞并主义者。每次谈话都用一句愚蠢的陈词滥调结束,如:“谁不会恨,谁就不会真正地爱。”或者以粗暴的怀疑态度结束谈话。多年来我同他们从未吵过也没斗过的同伴们,这次反倒粗暴地责备我,说我再也不是奥地利人了,说我应该到法国或比利时去。不错,他们甚至谨慎地暗示,他们原本想让当局知道我的观点,诸如“战争是一种犯罪”和“失败主义者”,而“失败主义者”这个在奥地利最严重的罪名——则是法国刚刚发明出来的漂亮词汇。
出路只有一条:在别人头脑发热大声喧闹的时候,退回到自己的内心并保持沉默。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我清楚地认识到,纵使我独自流亡到国外,也不见得比孤独一人生活在祖国坏多少。在维也纳我有许多老朋友,但他们都远离我而去。要结交新朋友,还不是时候。只有莱内·马利亚·里尔克还能交交心。他同我一样,有幸在一家偏僻的军事档案馆效劳,他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战士,因为他的神经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肮脏、异味、嘈杂对他的侵袭。有一天,有人敲我的门,一个战士胆怯地站在门前。我惊呆了,好久才缓过神来:是里尔克!穿着军装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他看上去又乖又笨,高高的军服领子紧箍在脖子上,这套军服把他的思想全搞乱了,因为他不得不十分留心,遇到任何一个军官都要并腿立正行军礼。他这个人平时非常注重仪表和举止的规范,穿上这身简单的军服,他也尽量摆出军人的架式。所以他始终慌慌张张,不知所措。他轻声轻气地对我说:“自从上完军事学校以后,我就讨厌军服,我想,我再也不用穿它了。可是现在我快四十岁了,又穿上了它!”幸亏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不久,一次有利于他的健康检查使他免于服兵役。他又来看过我一次,向我告别,这次他穿着平民服装。他走进我的房间时简直像飘进来的(他迈步轻得使人觉察不出)。他说,他还要感谢我,因为我请罗曼·罗兰帮忙,把他在巴黎被没收的书救了出来。他第一次看上去不再年轻了,好像恐惧使他精疲力竭。他说:“如果只能到外国去,就到外国去!战争就是监狱。”说完他就走了。又剩下我独自一人。
几个星期以后,为了躲避那种危险的群众变态心理,我决定离开维也纳城,到一个偏僻的郊区去,以便在战争期间开始我自己的战斗:同那些掀起群众狂热的背叛理性的行为作斗争。
耶稣十二门徒中的两人,被罗马皇帝尼禄杀害。
梅列日科夫斯基(1866—1941),俄国作家、哲学家、批评家。
费尔南·克罗默林克(1886—1970),比利时作家。
詹姆斯·恩索尔(1860—1949),比利时画家。
爱德华·达拉第(1884—1970),法国政治家。
恩斯特·利骚(1882—1937),德国抒情诗人、剧作家。一九一四年发表了一首题为《憎恨英国》的诗,名噪一时。
汉斯·约克·冯·瓦丁堡(1759—1830),普鲁士陆军元帅。
施泰因男爵(1757—1831),普鲁士王国政治家、改革家。
爱德华·格雷(1862—1933),英国政治家,一九〇五年至一九一六年间任英国外交大臣。
希腊神话中染有半人半马怪兽内萨斯的毒血的衬衣,比喻带来灾难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