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光彩和阴暗

威廉皇帝在银幕上刚一出现,昏暗的大厅里立刻爆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口哨声和跺脚声,他们完全是自发地大喊大叫吹口哨;男人、女人,还有孩子们,无不发出嘲笑,好像画面上的人侮辱了他们似的。善良的图尔人除了报上登的消息外,并不知道世界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们刚看到威廉皇帝,就像发了疯似的——我感到十分吃惊,不由得惊恐万状。我觉得,经过多年对德国仇恨的宣传,流毒已浸入平民百姓的心里。在这个远离大城市的小城镇,这里的市民和士兵毫无恶意,却对威廉皇帝、对德国有这么大的仇恨。银幕上不过是一闪而过的画面,就引起这么一场骚动,只不过是一秒钟,仅仅一秒钟,可见流毒是多么深广。下面继续放映其他画面时,他们就把刚才的一切忘记了。当晚放映的主片是一部喜剧,观众看得前仰后合,笑个不停,有人乐得把大腿拍得啪啪直响。那仅仅是一秒钟,而那一秒钟却被我看到了。我们曾做出过不少努力,想方设法促进国家间和民族间的谅解。可是到了关键时期,彼此双方的人民是多么容易被煽动起来啊!

那个晚上我心灰意冷,一夜未眠。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巴黎,虽然我同样会感到不安,但不会这么激动。我觉得十分可怕的是,仇恨的心理已深入外省,深入到善良质朴的平民百姓中间。几天后,我同朋友们讲起这件事,但大多数人并不认为怎么严重,他们说:“我们法国人过去也嘲笑过肥胖的维多利亚女王,但两年以后,我们与英国结成了联盟。你不了解法国人,法国人对政治从来不往心里去。”只有罗曼·罗兰的看法不一样,他说:“百姓越老实,就越容易轻信。自从彭加勒当选以来,形势一直不好。他的彼得堡之行并不愉快。”我们长时间地讨论起夏天在维也纳召开的国际社会党代表大会。不过,对这次代表大会,罗曼·罗兰比其他人更持怀疑态度。他说:“一旦发布动员令,到底有多少人能坚持得住,谁能知道?我们已陷入一个群情振奋、歇斯底里的时代,在战争中绝不能忽视这股歇斯底里的力量。”

但是,我已经说过,这些短暂的忧愁时刻就像风中的蜘蛛网一样,一吹就散了。我们有时也想到战争,除了有时也想到死亡以外,其他的事想得并不多——我们也想到一些可能发生的事,不过,那些事看来还很遥远。因为当时的巴黎实在太美了,我们自己也太年轻,太幸福了。我至今还记得儒勒·罗曼想出来的那出令人着迷的闹剧,为了嘲笑“诗坛王子”,我们故意推举了一个“思想者的王子”,让一个憨直天真的人由大学生们郑重其事地抬到先贤祠前罗丹的塑像前。到了晚上,我们像一群中学生似的在模仿滑稽作品的宴会上大吵大闹。当时正是繁花似锦的季节,微风吹拂,送来一股甜滋滋的气息。面对如此多的欢乐,还有谁愿意想那些不堪设想之事呢?当时,朋友之间的友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厚,而且在异国——在“敌对国家”又有了新朋友。巴黎这座城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无忧无虑,而住在巴黎的人也以自己无忧无虑的心情来爱这座城市。在巴黎的最后几天,我陪着维尔哈伦去鲁昂,他要在那里作一次报告。夜里,我们站在教堂前,教堂的塔尖在月光中闪烁着迷人的光辉——如此良辰美景难道只属于一个“祖国”,而不属于我们大家?我们在鲁昂火车站话别。两年以后,在同一地点,一列火车——他歌颂过的机器——把他辗得粉碎。他一边拥抱我,一边对我说:“八月一日,在我的卡佑基比克再见。”我答应了,因为我每年都到他的庄园里去看他,和他并肩翻译他的新诗。为什么这一年会不去呢?我也与其他朋友无忧无虑地告别。我向巴黎告别,同样是漫不经心、不动感情的告别,就像一个人要离开自己的家几个星期一样。我以后几个月的计划是清楚的。现在我就回到奥地利去,找个僻静之处,赶写那本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五年后才出版),这样我就可以完成《三大师传》了。然后,我再到维尔哈伦那里去;也许到了冬天,计划已久的俄国之行就可以实现了。为的是在那里组织一个团体,以增进德语作家同俄语作家之间的相互了解。在我看来,在我三十二岁之际,如一切顺利的话,在阳光灿烂的夏天,世界会变得更美丽,更合乎情理,就像一片可喜的庄稼。我爱这个世界,期望它有一个美好的现在,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是,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在萨拉热窝的一声枪响,刹那间把一个我们在其中接受教育、栖身卜居、安全又充满理性的世界像一只空陶罐一样击得粉碎。

路易·布莱里奥(1871—1936),法国工程师、飞行家,一九〇九年七月二十五日驾驶自己设计的飞机,完成了飞越英吉利海峡的壮举。

又称“拜尔盖”,指利比亚东部地区。

法国东部城市。

摩洛哥西南部城市,临大西洋。

热内·阿科斯(1880—1959),法国诗人。

弗兰茨·魏尔菲(1890—1945),奥地利著名诗人、小说家、戏剧家。

雷内·席克勒(1883—1940),阿尔萨斯出生的作家,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法国人。

让·饶勒斯(1859—1914),法国社会党领袖,一九〇四年创办《人道报》。

罗曼·罗兰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一卷。

罗曼·罗兰于一八九八年创作的剧本。

费鲁乔·布索尼(1866—1924),意大利钢琴家、作曲家。

布鲁诺·瓦尔特(1876—1962),德国著名指挥家。

巴尔达萨雷·加卢皮(1706—1785),意大利作曲家。

格奥尔格·特勒曼(1681—1767),德国作曲家。

察贝恩位于阿尔萨斯。一九一三年,一个普鲁士军官在该地骂阿尔萨斯人是“怪人”,从而导致当地居民与普鲁士军官发生冲突,史称“察贝恩事件”。

贝尔塔·冯·苏特纳(1843—1914),奥地利女作家、和平主义者,曾任诺贝尔的秘书,一九〇五年获诺贝尔和平奖。

罗马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预言家。

雷蒙·彭加勒(1860—1934),法国政治家,一九三一年当选为法兰西共和国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