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那今晚我们会来你的派对,到时候你要给我们两箱啤酒。”
“酷。”
我们去参加派对前,约上那个姑娘——她正为可以逃离母亲的牢笼而激动不已。那个男生带来了啤酒,也终于和心爱的姑娘见了面,而我们则把她妈妈欠我们的债一笔勾销以示感谢,随后再把那几箱酒卖了,把钱补回来。总有解决的办法,而这是最有趣的部分:拐个弯抹个角,解决难题,看谁走到了哪一步,谁又需要什么,我们可以联系到谁,让钱兜兜转转又回到我们手里。
在我们生意巅峰的时候,我们手上大概有10000兰特的现金。我们有借贷,有利息,还存了一堆乔丹鞋和dvd机,我们从别人那买过来,等时机合适了再卖出去。我们还得买空白cd,雇小巴来装我们的dj器材,每天还得喂饱五个人的肚子。我们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了电脑上。和我妈相处久了,我知道怎么做表格记账。我们做了一个excel表格,记录了所有人的名字,他们欠我们多少钱,什么时候还了款,什么时候还没还。
下班时分,我们的生意才真正开始火起来。小巴司机会过来取他们最后一份订单,上班族都在回家的路上,但他们的关注点不是肥皂盒、玉米片,而是各种器材——dvd播放机、cd播放机、游戏机。还有很多人开始过来卖东西,因为他们一天都在各种坑蒙拐骗加盗窃,是时候销赃了。有人在卖手机,有人卖皮夹克,有人卖鞋。有一个长得很像《辛普森一家》里的黑人版伯恩斯先生的家伙,总能在交班时间拿出最莫名其妙而且毫无用处的垃圾,譬如一个没有电池的电动牙刷。有一次,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电动剃须刀。
“这是什么鬼?”
“这是电动剃须刀吧?”
“电动剃须刀?我们是黑人。你知道用这种东西的话我们的皮肤会怎样吗?你见到周围有人用过电动剃须刀吗?”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到底是从哪儿搞到这些东西的。因为我们不会问。但是我们最终还是从细枝末节拼出了答案:他在机场工作。那些没用的垃圾,都是他从别人的行李箱里摸出来的。
慢慢地,人潮散去,我们也开始放松下来。这时候,我们会清点一下货物,整理整理cd库存,算一下今天的收支明细。如果晚上接了dj的活儿,那我们就要准备一下,不然我们就买点儿啤酒,无所事事地喝点儿,聊聊刚过去的这一天,听听远处传来的枪声。每天晚上都有枪声,我们总是试图通过声音来猜测那是哪个型号的枪。“应该是把口径9毫米的手枪。”当然,警察追逐戏也是固定节目,警车呼啸而过,追着前面开着刚偷来的车的家伙。最后,每个人都准备回家吃晚餐了,我也带上电脑,搭上一辆小巴,到家,睡觉。第二天再回来,把这所有的事再做一遍。
过了一年。两年。我已经不再想着去上大学了,而且也完全没有赚到学费。
街区吊诡的地方在于,你总是在干活,干活,干活,你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在发生,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每天从早上7点到晚上7点,都是一样的流程:我们怎么把10兰特变成20兰特?怎么把20变成50?怎么把50变成100?到了晚上,我们就把赚了的钱花在吃上,或许还有啤酒上,然后回家,第二天回来再重复:我们怎么把10变成20?怎么把20变成50?忙忙碌碌一整天,才能把钱翻倍。你得走来走去,到处晃悠,不停思考。你得找到这个人,跟那个人搭个话,再想办法认识认识那个人。很多时候,一天忙到最后,我们手上一分钱都不会剩下,但却总觉得自己赚了挺多。
倒买倒卖之于工作,就像上网之于读书。如果你把你一年在网上读到的文字加起来——推特、脸书推送、网页列表——那你读的文字量都约等于一吨书了,但事实上是,这一年里你一本书都没有读。当我回头想想,倒买倒卖就是那样。你投入了无限的精力进去,获得了最少的收获,就好像每天在转轮里跑步的仓鼠。如果我把同等的精力放在学习上,早就mba毕业了。但事实却是,我只是专攻了倒买倒卖,没有哪个大学可以给我颁发个倒买倒卖学位证。
我第一次到亚历山德拉的时候,就被那里永不停歇的活力和刺激深深吸引了,更重要的是,我被那里接纳了。我在那儿获得到的归属感,比我在高中或其他任何地方得到的都多。我第一次出现在那里的时候,确实有几个人抬了抬眉毛:“这个有色小孩是谁?”但街区并不会以貌取人。如果你想去那里住,就可以去那里住。因为我不住在那儿,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我是个局外人,但是在那里,我却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局外人。
街区的生活压力小,日子可以过得很舒适。你脑子里想的都是得过且过,所以也不必问自己什么大问题,譬如,我是谁?我应该在哪里?我做的足够与否?在街区里,你可以是一个40岁的老男人,住在自己妈妈房子里,四处向人借钱过活,也没人会看不起你。你在街区里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因为总有人比你更失败,让你感觉自己也不用再怎么努力,因为你身边最成功的人也没有比你成功多少。这让你活在一种了无生机的状态里,可以一动不动。
街区里也有着很强的社区感。每个人认识每个人,从瘾君子到警察,都互相认识。人们会互相帮助。如果某个妈妈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去做。标准句型是“我可以劳烦你吗”,就好像所有人都是你妈妈,你是所有人的孩子一样。
“我可以劳烦你吗?”
“可以啊,你需要什么?”
“我想你去帮我买面包和牛奶。”
“好的,我去。”
然后她会给你一些钱,你去买面包和牛奶。只要你当时没在忙,也不耽误你什么事,你都不会拒绝。
住在街区里,最重要的事是学会分享。你不能一个人闷声发财。你有钱?那你为什么不帮助别人?邻居里哪个奶奶需要帮忙,所有人都会来伸出援手。你要是去买啤酒,就得给所有人都买上,四处分发。每个人都需要了解你获得的成就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回馈给社区,否则你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小镇也有自己的治安系统。如果有人偷东西被抓,小镇上的人会管。如果有人入室抢劫被抓,小镇上的人也会管。如果你强奸妇女被抓,那你要赶快祈祷,宁可警察先到一步,也别落到小镇人民的手里。如果一个妇女被打了,人们并不太会管。因为挨打牵扯了太多问题,为什么被打?谁来负责?谁先动的手?但强奸就是强奸,盗窃就是盗窃,你玷污了社区的名声。
生活在街区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但舒适的同时也很危险。舒适给了供你躺倒的地方,但也给了压在头顶的天花板。在我们那帮人里,朋友g本来和我们一样,也没工作,整天四处闲逛。但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在一家服装店找到了工作。每个早晨去上班的时候,其他人就会取笑他。我们看着他穿着正装出门,所有人都会在一边嘲讽:“喔,g,看看你穿的那身儿衣服!”“喔,g,今天又要去见白人了,哈?”“喔,g,别忘了从图书馆拿几本书回来!”
g上了一个月班之后,有一天早晨,我们在矮墙上玩,g穿着拖鞋和袜子就出来了。他没穿工作正装。
“哟,g,怎么了?工作怎么样了?”
“哦,我不在那儿干了。”
“为什么?”
“他们说我偷东西,我被开除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我脑内遏制不住的一个念头,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他陷害了自己,这样才能重新被其他伙伴们接纳。
街区有种吸引力,它永远不会将你落下,也永远不会让你离开。因为你一旦决定离开,你就冒犯了这个生你养你、塑造了你、永不会背叛你的地方。这个地方会对你加倍奉还。
但一旦你在街区的生活变得顺心遂意,那你就该离开了。因为街区会将你拖下深渊,它总有办法,总会有某个家伙偷了东西后,把东西扔在你的车里,结果被警察找到。你不能留下来,你以为你可以,甚至开始想要做更多好事,把你的街区朋友带到某个高级俱乐部玩,但不一会儿,你身边人就打起架来,你的朋友掏出了枪,有人中了弹,而你留在原地,一头雾水:“刚刚发生了什么?”
只是发生了街区里会发生的事。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一个派对上当dj,不在亚历山德拉,而是在紧挨着亚历山德拉的伦巴第东,这里是一个稍微富裕些的中产阶级黑人社区。有人报了警,投诉说噪音太大。警察穿着防爆装备冲了进来,端着机关枪。我们的警察就是这样出警的,没有小情况,只有大事件。美国人所说的特种部队,对我们来说只是常规警察。他们过来查看噪音的源头,就是我。一个警察冲着我和我的电脑走过来,将他的冲锋枪对准我。
“把音乐关掉,现在。”
“好的,好的,”我说,“我在关了。”
但我当时电脑系统是windows95,而windows95关起机来大概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我忙着一个一个关闭窗口,退出程序,我有一个很容易受损的希捷硬盘,所以不想直接切断电源,那样会对硬盘造成伤害。但警察很显然一点儿也不在乎。
“关掉!关掉!”
“我在关!我在关呢!我得先关掉程序!”
群众开始骚动不安,警察也越发紧张。他调转枪口,直接射向了电脑。不过,他可能不太懂什么是电脑,因为他射击的是显示器,显示器爆炸了,但音乐还在响。现场一团混乱——音乐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在四处乱窜,被枪声吓得不行。我一把拔下主机电源,音乐没了,但此时,警察又开始向人群投掷催泪弹。
催泪弹和我以及音乐本身都没有关系。催泪弹只是警察用来关闭黑人社区的派对的常规手段,就好像夜店打开灯,告诉所有人该回家了一样。
我的硬盘没了。尽管警察冲着显示器开枪,但不知怎么我的硬盘却烧了。电脑还能开机,但是读不出这个硬盘。我的音乐库没了。尽管我有钱买一个新硬盘,但是我几年积累起来的音乐全没了。没有办法可以弥补。我的dj生涯到次年结束,贩卖盗版碟的生意也戛然而止。突然之间,我们的小团体失去了主要收入来源。我们的技能只剩下了倒买倒卖。于是,我们只有更加勤奋地倒买倒卖,拿着一点儿现金,努力让它翻倍,买这个换那个。到后来,我们开始花积蓄,但不出一个月,我们便身无分文,只能吃土了。
有天晚上,我们那位在机场工作的朋友——黑人版的伯恩斯先生——下班后来找我们。
“嘿,看我找到什么了。”他说。
“你找到什么了?”
“照相机。”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台相机。那是一台数码相机。我们从他手里买了过来。我拿着相机,打开之后,发现里面都是一个白人家庭的度假照片,我感觉糟透了。我们买的其他所有东西,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耐克鞋、电动牙刷、电动剃须刀。谁在乎?是啊,可能会有人因为超市里丢了一小拖车玉米片被开除,但那不过是小事一桩。你不会去多想。但是这个相机里全是人的面孔。看着那些照片,我想起了我的家庭照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想,我偷的不是相机,而是某个人的回忆,我偷了属于某个人的一部分生活。
这真的很奇怪,但是在两年倒买倒卖的生涯中,我从来没想过我在犯罪。我真的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这只是人们找到的东西罢了。反正白人有保险。只要能找到合适的理由,一切都顺理成章。在社会中,我们彼此伤害,是因为我们看不到受伤之人的样子。我们看不到他的表情。我们不觉得他们也是人。这也是为什么会出现街区的终极理由——把种族隔离出去的那群人赶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因为如果白人有一瞬间把黑人当人看的话,就会发现奴隶制是如此不合理。在我们生活着的世界里,我们完全看不到自己做的事情会对他人造成什么影响,因为我们并不住在同一个地方。如果一个投资银行家和那个借了次级房贷的人住在一起的话,那投资银行家估计会不忍心从贷款人手里大肆捞钱。如果我们能够看到彼此的痛苦,彼此同情对方的处境的话,我们从一开始可能就不会去犯罪了。
尽管我们当时很需要钱,但我没有转手卖掉相机。我感觉太内疚了,好像这会带来厄运一般,我知道这很蠢,那家人也拿不回相机了,但我就是无法将它出手。那台相机时刻提醒着我,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有人在另一头为此受罪,而我所做的事是错的。
有一天晚上,我们的团队被邀请去索韦托和另一伙人斗舞。希特勒要和他们中最好的舞者赫克托较量高下,赫克托是当时南非最棒的舞者之一。这封邀请函可是件大事,我们是代表我们的街区前去应战。亚历山德拉和索韦托这两个镇一直在较劲。索韦托被认为是个很势利的小镇,而亚历山德拉则被认为是肮脏下流的地方。赫克托来自迪普克鲁夫,那里是索韦托的富人区。在民主之后,迪普克鲁夫建起了第一批百万豪宅,仿佛在宣告“嘿,我们不再是小镇了,我们现在开始修高档房子了”。我们必须要与这样的地方较量一下,为此,希特勒辛苦练习了一整周。
那天晚上,我们乘上小巴去迪普克鲁夫,一行人里包括我、邦哈尼、门子、柏奇、g和希特勒。赫克托赢了比赛。g被人抓到在和那边的一个女孩接吻,结果爆发了一场群架,所有的东西都被砸碎了。半夜1点,我们准备回亚历山德拉,但刚刚驶出迪普克鲁夫拐上高速,一些警察就拦下了我们的小巴。他们让我们下车,把整辆车搜了一遍。我们站在车外,沿路排成一排。一名警察走过来。
“我们找到一把枪,”他说,“谁的枪?”
我们都耸耸肩。
“不知道。”我们说。
“不可能,肯定有人知道。这是某个人的枪。”
“但是,我们真的不知道啊。”邦哈尼说。
他重重地扇了邦哈尼一巴掌。
“你再跟我胡说八道!”
接着,他开始按顺序扇我们每个人巴掌,挨个揍,问我们说不说枪是谁的。我们无法反抗,只有站在原地任由他打。
“你们都是垃圾,”那警察说,“你们从哪儿来?”
“亚历山德拉。”
“哦哦哦,好的,我知道了。亚历山德拉狗。你们来这儿偷东西,强奸妇女,拦路抢劫,是吧。一群下贱的流氓串子。”
“不是,我们是舞者。我们不知道——”
“我不管。在我们查明枪是谁的以前,你们都要蹲监狱。”
忽然,我们明白发生了什么。警察是在问我们要贿赂。用委婉语来说就是,“现场罚款”。你要按着警察精心设计的步骤来,用不挑明的方式把事情说明白。
“就没什么我们能做的吗?”你哀求警官。
“你们想让我怎么样?”
“我们真的很抱歉,警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你告诉我啊。”
这时轮到你编故事了,故事里要暗示一下,让警察听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我们没法这么做,因为我们当时没有钱。于是他就把我们关进了监狱。那辆小巴是公共小巴,那把枪可以是任何人的枪,但是只有来自亚历山德拉的几个家伙被抓,车里其他人都没事。警察把我们带回警察局,把我们关在一间牢房里,再将我们一个个拎出去审问。他们审问我的时候,我写下了我家的地址:高地北。这些警察一脸迷惑地望着我。
“你不是亚历山德拉人啊?”他说,“那你和这帮混球在一起搞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狠狠地瞪着我说:“听着,富少爷,你以为和这些人厮混很好玩是吗?这可不是过家家。跟我说实话,供出来到底是他们谁的枪,我就让你走。”
我拒绝后,他把我丢回了牢房。我们在这过了一夜,第二天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他说可以跟他爸爸借一些钱,保我们出去。那天晚些时候,朋友的父亲过来付了钱。警察说这叫“保释金”,但其实就是贿赂。我们没有被正式批捕或审判,也没有留下任何档案记录。
从警察局出去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但这件事却令我们感到恐慌。每天我们都在街上胡闹,倒买倒卖,表现得好像我们和那些黑帮是一伙儿的,但事实是,我们就是比街区里的人更“芝士”的芝士男孩。为了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我们在心里给自己塑造出了那样一个形象。邦哈尼和其他那些东安的伙伴,只因为他们来自的地方和皮肤的颜色,人生就没有了盼头。在那种处境下,你大概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接下那份零售工作,或者在麦当劳煎汉堡肉饼——这还得是在你足够幸运的情况下——要么选择强大起来,戴上面具,正面迎上去。你既然离不开街区,就要按照街区的法则生存下去。
我选择活在那个世界里,但我并不来自那个世界。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就是个冒名顶替的家伙。我身在其中,一天又一天地过着,貌似和所有人一样,但不同的是,在意识深处,我明白我有其他选择。我可以离开。他们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