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个年轻人的漫长的、尴尬的、偶尔悲剧 又时常蒙羞的心灵教育——第三部分:舞会

天生有罪 特雷弗·诺亚 第1页,共2页

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个人物。我的小卖部生意已经发展成为迷你商业帝国,业务线还包含贩卖我自己在家拷贝的盗版cd。我说服了我那极度节俭的母亲,说我上学需要一台电脑。其实我不需要。我要电脑的原因是想上网,以及玩《情圣拉瑞》,但是我实在是太擅长说服别人了,所以她最终同意给我买一台电脑。感谢电脑,感谢因特网,感谢有位朋友送我的珍贵礼物——那台刻录机,让我开拓了事业的疆土。

我的创业之路是如此成功,作为局外人的生活是如此美妙,以至于我从没想过约会这件事。我生命中唯一的女孩们,只存在于我的电脑里,而且都没穿衣服。下载音乐,或者在聊天室瞎扯的时候,我有时会随便翻翻色情网站。当然不是色情视频,只是图片而已。现在你想看色情视频,随便点开就行,但是我那个时候上网还是拨号,下载一张图片都要很久很久。和现在比起来,那时的速度简直堪称绅士。你得花五分钟的时间看着她的脸,好好地去了解这张脸背后的故事。过了几分钟,你才会看到一部分胸部。等到你能看到她的下身时,你们俩已经一起度过了一段很有意义的时光。

十二年级那年的9月,会举办录取舞会,也就是高中的毕业舞会。这是件大事。我又遇上了和那次情人节一样的困境,又遇上了一个我并不理解的奇怪惯例。我对毕业舞会的全部了解是这样的:根据我看过的美国电影,毕业舞会就是要发生那件事的地方:你会失身。你要驾着豪华轿车去舞会,然后要和你的女伴做那件事。毫不夸张地说,这真的是我唯一的参考。但是我知道规则:帅哥才有女朋友,而搞笑的家伙则可以和帅哥以及他们的女朋友一起玩。所以我觉得我大概不会参加舞会了,因为哪怕我参加,身边也不会有女伴。

我的cd生意有两个中间商,邦哈尼和汤姆。他们帮我兜售刻录的cd,从中赚取一定比例的佣金。我是在巴尔弗商场的游戏厅认识汤姆的。和泰迪一样,他之所以住在附近是因为他母亲是女佣。汤姆和我一个年级,但是他就读的是一所公立学校——北景中学——一个典型的贫民窟中学。汤姆负责那边cd的销售。

汤姆是个话唠,特别好动,是一猛子向前冲的那种人。但他也是个绝对的骗子,总是想着怎么做个交易,绕个弯子。他能让别人去做任何事。他是个很棒的人,但同时又超级疯癫,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人精。有一次我和他去哈曼斯克拉尔,那里是一处很像黑人家园的聚居区,但又与其他黑人家园不同。哈曼斯克拉尔是南非荷兰语,意思是哈曼的农场,这里曾是一个白人的农场。像文达、加赞库卢和特兰斯凯那样真正的黑人家园,都是以前黑人真正居住的地方,然后政府过来划了一条边界说:“你们就待在里面不要出来了。”但像哈曼斯克拉尔这样的地方,以前是地图上的空白区域,什么都没有,只是把黑人输送进来,让他们在这里安家。政府就是这么做的。他们会找那种荒芜贫瘠、尘土飞扬的无用之地,在地上挖出一排一排的洞——给四千户家庭准备的一千个公共厕所。接着,他们强制性地将一群非法居住在白人地盘上的黑人,运送到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丢给他们一堆胶合板和波状钢:“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了。开始造房子吧。祝你们好运。”我曾在新闻里看过这样的事,就好像那种《荒野生存》真人秀,只不过毫无人性,而且没人能赢得奖金。

在哈曼斯克拉尔的那天下午,汤姆跟我说要去看一场才艺表演。那个时候,我有一双新买的添柏岚鞋。那是我全身上下唯一的值钱大件儿。那个时候,南非人人都想有一双添柏岚,因为美国说唱歌手都会穿这个牌子的鞋,但几乎没人有,因为买不到。我节衣缩食,省下小卖部和cd的收入买了一双。汤姆和我准备出发的时候,他对我说:“别忘了穿上你的添柏岚。”

才艺表演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社区礼堂举行。我们到了那边后,汤姆开始四处游走社交,和人握手,与在场的每个人聊天。表演节目包括唱歌、跳舞,还有诗朗诵。这时,主持人走上台说:“renalemodiragatsiyookgethegileng.kakopoamogelang...spliffstar!”——我们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表演嘉宾,从美国远道而来的说唱歌手。请欢迎……斯普利福·斯达!

斯普利福·斯达当时是布斯塔·莱姆斯的说唱伴唱。我坐在原地,非常困惑。啥?斯普利福·斯达?来哈曼斯克拉尔了?这时,礼堂内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望着我。汤姆走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

“老兄,上台啊。”

“什么?”

“上台去。”

“老兄,你在说什么?”

“老兄,求你了,你这样我会有麻烦的。他们已经付给我钱了。”

“钱?什么钱?”

当然了,汤姆没有告诉我,他跟这些人说,他会从美国邀请一位著名说唱歌手来这里表演,但他要求他们钱款预付。而穿着添柏岚的我,就是那个著名美国说唱歌手。

“去你的吧,”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求你了,老兄,我求求你了。帮帮我这个忙吧。求你了,这里有个姑娘,我想追她,我跟她说我哪个说唱歌手都认识……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老兄,我真不是斯普利福·斯达,你叫我咋办?!”

“你就唱布斯塔·莱姆斯的歌就行了。”

“我完全不记得歌词。”

“没关系的,这里的人都不会说英文。”

“呃,妈的。”

我起身上了台,汤姆在旁边配合了极其糟糕的b-box——“噗吧嗒噗,噗噗吧嗒噗”——而我则瞎编乱造了一堆布斯塔·莱姆斯的歌词,结结巴巴地唱完了。观众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一位美国说唱歌手来到了哈曼斯卡拉尔。这是他们一生中见过的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汤姆就是这种人。

有天下午,汤姆来到我家,我们讨论了一下舞会的事。我对汤姆说,我没有约会对象,我找不到约会对象,而且我也不可能找到对象。

“我可以帮你找一个陪你去舞会的姑娘。”他说。

“扯呢,你找不到的。”

“我能找到。我们来做个交易。”

“我不想和你做任何交易,汤姆。”

“不,听着。交易是这样的。如果我卖出的每一张cd都能得到更高的佣金,而且我能拿到一些免费音乐的话,就给你带来一个你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姑娘,她将会是你带去参加舞会的约会对象。”

“好吧,成交,反正这完全不可能实现。”

“我们是不是约好了?”

“我们约好了,但是这不可能发生。”

“但我们是不是约好了?”

“是约好了。”

“好了,我会帮你找个约会对象。她将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孩,你将带她去舞会,你将变成全场瞩目的超级明星。”

当时离舞会还有两个月,后来我就把这个荒谬的约定抛在了脑后。直到有天下午,他突然跑到我家来,在我房间门口探着头说:

“我找到那个女孩了。”

“真的?”

“是的。你得来和她见个面。”

我知道汤姆满嘴跑火车,但是骗子之所以能成功,也是因为他从来不会空手来见你。他会给你提供足够多的好处,让你继续相信他。汤姆总是介绍各种漂亮姑娘给我认识,虽然他从来不和她们约会,但是他凭着油嘴滑舌,总是能在她们周围打转。所以他说他找到那个女孩时,我并没有怀疑他。我们俩跳上公交车,向城里进发了。

那女孩住在市中心的一栋破旧公寓楼里。我们找到了她的楼,有个女孩从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招手让我们进去。她是那个女孩的妹妹勒拉朵,汤姆解释说。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想约勒拉朵,而把我介绍给她姐姐,则包含在了他的计划之内——当然了,汤姆最擅长绕弯子。

走廊很黑,电梯也坏了,我们走楼梯上去。勒拉朵把我们带进一个公寓里,在客厅里,坐着一个巨大的——我是说真的——巨型的胖女人。我当下就明白了,哦,汤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干得不错。对了,汤姆还是个超级会开玩笑的家伙。

“这就是我的约会对象?”我问道。

“不不不,”他说,“这不是你的约会对象。这是她大姐。你的约会对象叫芭比姬。芭比姬有三个姐姐,勒拉朵是她的小妹妹。芭比姬去商店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们一边等,一边和那位大姐聊天。十分钟后,门开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走了进来。她简直……我的天。美丽的眼睛,美丽的散发着金色光泽的黄棕色皮肤。她简直在闪闪发光。在我的高中,没有一个女孩长得像她这样。

“嗨。”她说。

“嗨。”我回道。

我目瞪口呆。我不知道怎么和这么漂亮的女孩聊天。她很害羞,也不怎么说话,房间里出现了尴尬的沉默。幸亏汤姆是个话唠。他立刻跳出来,缓和了当时的尴尬氛围:“特雷弗,这是芭比姬。芭比姬,这是特雷弗。”然后他开始夸我有多好,她有多想和我去舞会,我什么时候可以来接她去舞会,所有细节都说了。我们又在一起玩了一会儿,汤姆说该走了,我们就一起向门口走去。我们出门时,芭比姬转过身,向我微笑着挥了挥手。

“拜。”

“拜。”

走出那栋楼时,我已经成了世界上最快乐的男人。我简直不能相信。我可是学校里那个找不到约会对象的家伙啊。我已经默认自己永远不会有对象了,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和别人约会。但是现在,我却要和世界上最美的女孩一起去参加舞会。

接下来的几周,我们又去了几次希尔布洛,找芭比姬和她的姐姐以及朋友们一起玩。芭比姬的家庭是佩迪人,属于南非的小部落。我喜欢认识不同背景的人,觉得这样很有趣。我们管芭比姬和她朋友这类人叫阿马布华。他们和其他黑人一样穷,但是他们试图表现出来他们并不穷。他们会打扮得入时,装出很有钱的样子。阿马布华会在一件衬衫上分期付款,就买一件衬衫,分期七个月付清。他们住在棚户区里,却要穿着价值上千的意大利皮鞋。他们是个很有趣的族群。

芭比姬和我从来没有单独约会过。我们俩总是和一群人待在一起。而且我全程都紧张到神经衰弱,但是我们相处很愉快。汤姆很会让所有人放松下来,玩得开心。每次我们相互道别时,芭比姬都会拥抱我,有一次她甚至给了我一个轻轻的吻,我简直要上天了。我心里想着,耶,我有女朋友了,太酷了。

随着舞会临近,我也越来越紧张。我没有车。我没有得体的衣服。这是我第一次带着漂亮女孩亮相,我希望一切都很完美。

我继父的汽车修理厂倒闭后,我们搬去了高地北,并且把他的修理厂搬进了家里。我们有一个大院子,后面有个车库,这就是他的新工作间。不论何时,我们家的车道上都停着至少十到十五辆车,院子里,街道上,不光有客户待修的车,还有亚伯自己收来修补的报废车。有一天下午,汤姆来我家玩,他告诉亚伯说,我有约会对象了。亚伯决定慷慨地对待我一次,说我可以挑一辆车开去舞会。

那时我们已经有了一辆红色的马自达,虽然完全是一坨垃圾,但是能开。我以前借过,可我现在想要的是亚伯的宝马。虽然车很旧,而且和那辆马自达一样破,但是再烂的宝马也是宝马。我求亚伯,让我开那辆宝马去。

“求你了,求你了,我可以借那辆宝马吗?”

“绝对没门儿。”

“求你了,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求求你了。”

“不行。”

“求你了。”

“不行。你可以开马自达去。”

这时,汤姆这个特别会做交易的骗人精上线了。

“亚伯大哥,”他说,“我想你还不明白。要是你见到特雷弗要带去舞会的姑娘,你就知道为什么这辆车事关重大了。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如果我们把她带来,而她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你就把宝马车借给特雷弗。”

亚伯想了一会儿。

“好吧,成交。”

我们来到芭比姬的公寓,跟她说我父母想要见她,把她带回了我家。然后我们带她来到后院的车库,亚伯和他的手下正在干活。汤姆和我走了过去,介绍他们认识。

“亚伯,这是芭比姬。芭比姬,这是亚伯。”

亚伯脸上露出了大大的微笑,和往常一样富有魅力。

“很高兴见到你。”他说。

他们聊了几分钟后,汤姆和芭比姬离开了,亚伯转过头对我说。

“这就是那姑娘?”

“是的。”

“你开宝马去吧。”

车到手了,现在我急需的是得体的衣服。我要带的女伴很懂时尚,而我,除了脚上那双添柏岚,其他所有衣服都是一坨屎。我的衣柜里能挑出来的衣服寥寥无几,因为我只能在我妈带我去的那些商店买衣服,而她从来都不觉得应该在买衣服上花什么钱,所以只会带我去二手店,告诉我预算多少,我再从里面挑。

那时我对衣着没有任何头绪。我脑中的时尚就是一个叫宝力豪的牌子,就是那种举重运动员在迈阿密或者威尼斯海滩上会穿的衣服,松松垮垮的运动裤和松松垮垮的毛衫。这个牌子的标志是一只精壮的斗牛犬,戴着弧形太阳镜,抽着雪茄,展示着自己发达的肌肉。在裤子上,这个图标占了整条腿,在t恤上,则横跨整个胸口,而在内裤上,它占满了整个胯。我觉得宝力豪是世界上最酷的东西了,不容反驳。我没有朋友,我喜欢狗,而且肌肉很酷——这就是我的逻辑。我有宝力豪的全套行头,五件相同的款式,只是颜色不同。这样很简单。裤子和上衣搭配,我知道该怎么穿。

我的另一个cd生意中间商邦哈尼得知我有约会对象后,自告奋勇要帮我改造形象。“你得好好捯饬捯饬,”他说,“可不能穿平时那些衣服去参加舞会——这是为了那个姑娘,不是为了你。我们去逛商场吧。”

我去找我妈,求她给我钱,让我买舞会的行头。她最终给了我2000兰特买衣服。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她给过我的数额最高的一笔零花钱。我告诉了邦哈尼我的预算,他说可以。他告诉我,想要看起来有钱,只需要买一件很贵的单品,剩下的买基本款,看起来质量好就行。那件很贵的单品,会吸引所有人的眼球,让你看上去好像花了很多钱,虽然实际上可能没多少。

在我脑海中,没有比《黑客帝国》里面那些人穿的皮夹克更酷的衣服了。《黑客帝国》上映时,我正在念高中,是我当时最喜欢的电影。我超喜欢尼奥,而且心里觉得:我就是尼奥。他是个呆子,什么都不擅长,但背地里却是个牛哄哄的超级英雄。我的生活里就差一位神秘的光头黑衣人把我带上道,而现在,我身旁有了邦哈尼——他是黑人,还剃光了头。他告诉我:“你可以的。你就是那个天选之人。”我说:“是啊,我早知道了。”

我告诉邦哈尼,我想买一件基努·里维斯那种到脚踝的黑色皮大衣,但被他否决了。“不行,太不实用。的确很酷,但你以后没有其他机会再穿。”于是,我们就在逛街时,买了一件长到小腿的黑色皮衣,这件衣服放到今天来看特别可笑,但当时,由于尼奥的缘故,简直酷毙了。光一件衣服就花了我1200兰特。然后,我们又挑了一条简单的黑裤子、一双羊皮方头鞋,还有一件奶白色的针织毛衣。

全套配好之后,邦哈尼对着我那巨大的圆形爆炸头凝视了很久。我之前一直努力想留成迈克尔·杰克逊在20世纪70年代时那种圆形爆炸头,但相比之下,我的模仿堪称拙劣:一头乱草,梳都梳不动,一梳下去就像一把耙子插进了马康草里。

“我们得好好弄一下你的头发。”邦哈尼说。

“什么意思?”我问道,“我头发就是这样。”

“不,我们必须得好好整整。”

邦哈尼住在亚历山德拉,他把我拖过去,在那边街道上找了几个正在角落里玩耍的女孩,走过去和她们搭话。

“你觉得这个家伙的头发应该怎么办?”他问道。

那些女孩望向我。

“他头发太多了,”其中一个女孩开口说道,“为什么他不去试试玉米穗编发?”

“对哎,”其他人纷纷说道,“这主意太棒了!”

我说:“什么?玉米穗编发?不要!”

“没事没事,”她们说,“试试吧。”

邦哈尼把我拖进了街角的一家美发店。我们走进去后,找地方坐下来。美发店的女人摸了摸我的头发,摇摇头,转向邦哈尼。

“这头绵羊我可没办法弄,”她说,“你的头发得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