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桑德林汉姆中学,我认识了一个小孩——泰迪。他是个很有趣的家伙,特别有人格魅力。我妈妈曾叫他“兔八哥”,他笑起来的样子显得很淘气,两颗牙齿会从嘴巴里伸出来。我和泰迪一熟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是那种一旦开始玩起来,两人就再也分不开的那种朋友。我们两个都淘气得不行。和泰迪在一起,我终于感觉自己是正常人了。我是我家的恐怖分子,他是他家的恐怖分子。当你把我们俩放在一起,就是灾难。放学路上,我们会随手往路过的窗户上扔石头,就是为了看着窗户破掉,然后我们溜之大吉。我们两个总是一起被留校察看。老师、学生、校长、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泰迪和特雷弗,亲密无间、狼狈为奸。
泰迪的妈妈在给林克斯菲尔德的一户人家做用人,那是一片靠近学校的富人区。从我家走到林克斯菲尔德是一段很长的路,大约需要步行40分钟,但是依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反正那个时候我每天能干的事情就只有走来走去。我又没钱去干别的,而且也没钱搭公交。如果你喜欢走路,那你可以和我做朋友。泰迪和我走遍了约翰内斯堡的角角落落。我会走去泰迪家,在那边玩一会儿,然后一起走回我家,在这边玩一会儿。再然后,我们一起从我家走到市中心,大约要走三个小时,我们就只是走去玩一会儿,然后,我们再一路走回来。
周五和周六的晚上,我们会走到商场去玩。巴尔弗公园商场离我家就只有几个街区,不是个大商场,但什么都有——游戏厅、电影院、餐厅,有南非版的塔吉特百货,还有南非版的盖璞。我们其实没有钱买东西、看电影或吃东西,所以只能在商场里瞎转悠。
有天晚上我们在商场里玩,那时大多数商铺已经关门了,但由于电影院还有放映,所以整栋楼还开着。那里有个卖贺卡和杂志的文具店,没有门,只有一道类似于网格的铁栅栏,晚上关店的时候,在入口拉开栅栏,挂上锁,就算关了门。泰迪和我路过这家店的时候意识到,我们把胳膊伸进这道铁栅栏,刚刚好碰到摆有巧克力的那排架子。而且,这不是普普通通的巧克力——这是酒心巧克力。我喜欢酒。超级超级喜欢。我长这么大,只要有机会,就想偷喝一口大人的酒。
我们把胳膊伸进去,拿了几块巧克力,喝掉了里面的酒,又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巧克力。我们简直像中了大奖,于是开始反复回到那边,试图偷更多的巧克力。我们会等着商铺快要关门的时候过去,坐在铁门边,假装在玩。然后确保四周没人后,我们轮流伸手进去,拿一块巧克力,喝掉里面的威士忌。伸手进去,拿一块巧克力,喝掉里面的朗姆酒。伸手进去,拿一块巧克力,喝掉里面的白兰地。我们每周末都要做这件事,持续了至少一个月,开心得不得了。我们太得寸进尺了。
那天是周六晚上。我们依然在文具店的门口玩,靠着门,我伸手拿了一块巧克力,就在那个瞬间,一个商场保安正好出现在转角处,他看到我的手长长地伸进铁门里,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把巧克力。简直像电影里的情节。我看到了他。他看到了我。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我试图假装镇定地走开。这时,他大声喊道:“嘿!站住!”
追捕开始了。我们像箭一样冲向大门。我心里明白,如果有保安在出口堵我们,我们就逃不掉了,所以我们得尽快开溜。我们顺利跑出了大门,但是刚进到停车场,商场保安们就从各个方向向我们涌来,至少有十几个人。我跑的时候把头使劲低着。这些保安都认识我,因为我总在这个商场玩。他们也认识我妈,因为她常来这个商场里的银行办事。如果他们有一瞬间瞄到了我是谁,我就完了。
我们直冲冲地跑过停车场,在停着的车之间左闪右避,保安则在我们身后大声吼着,紧追不舍。我们跑到了路边的加油站,直接穿了过去,左拐上了主路。他们追啊追,我们跑啊跑,太爽了。本来干坏事的快感里有一半就是来自可能被抓到的风险,现在还加上了追捕的戏份。我太兴奋了,尽管都吓得快拉裤子了,但我就是喜欢这种感觉。这是我的地盘。这是我住的地方。你不可能在我的地盘上抓住我。我清楚每一个小巷,每一条街道,每一道可以翻越的后墙,每一扇有着足够大空隙、可以让我侧身钻过去的栅栏。我知道所有你能想象到的近路。作为一个小孩,无论我去哪儿,无论在哪栋楼,我都在琢磨可能的逃跑路线。你懂的,以防我们犯了什么事儿,需要逃跑。在现实生活中,我是个木讷的小孩,几乎没有朋友,但是在我的头脑中,我是个重要且危险的角色,而这个角色需要了解每一个摄像头的朝向,以及每一个紧急出口的位置。
我知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跑下去。我们需要计划。泰迪和我冲过消防站之后,那里会有一条路通向左边的死胡同,死胡同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我知道栅栏上有个洞,挤过去之后,就能来到商场后面的空地,从那儿我们可以返回主路,再回到我家。成年人是没法从那个洞里穿过去的,但小孩可以。这么多年以来,我脑中盘算的秘密特务白日梦总算是要付诸实践了。现在我需要逃出生天,机会来了。
“泰迪,这边!”我吼道。
“不行,那边是死胡同!”
“我们可以过去的!跟上我!”
他没有跟来。我左转跑进了死胡同,泰迪去了另一条路。一半的商场保安去追他,另一半来追我。我跑到了铁栅栏前,早就想好了怎样侧着身子蹭过去。头先过,再过肩膀,再伸一条腿,转身,另一条腿也过来了——大功告成。我过去了。那些保安被我身后的铁栅栏拦住,无法再追上我。我跑着穿过空地,另一头也有一道栅栏,我也轻松穿过了,然后我回到了主路上。这里离我家只有三个街区,我把手插在裤兜里,平静地走回了家,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出来散步的普通路人。
我回到家后,开始等泰迪,但他一直没有现身。我等了30分钟,40分钟,一个小时。泰迪还是没有出现。
他妈的。
我跑去泰迪位于林克斯菲尔德的家。他也不在那儿。周一我去了学校,他还是不在。
他妈的。
现在我开始担心了。放学后一到家,我又查了一遍,他不在。我又跑去他家,他还是不在。然后我又跑回自己家。
一个小时后,泰迪的父母来了。我妈妈在门口迎接了他们。
“泰迪被抓了,因为他在商场偷东西。”他们说。
他——妈——的。
我在另一个房间偷听了全部对话。从一开始我妈就很确定,我肯定脱不了干系。
“好的,当时特雷弗在哪儿?”她问道。
“泰迪说他当时没和特雷弗在一起。”他们答道。
我妈妈将信将疑。“嗯?你们确定特雷弗和这事儿没关系?”
“没有,显然没有。警察说当时有另一个小孩在场,不过逃掉了。”
“那肯定就是特雷弗。”
“不是的,我们问泰迪了,他说不是特雷弗。他说是别的小孩。”
“呵……好吧。”我妈叫我进来,“你知道这件事吗?”
“什么事?”
“泰迪因为偷东西被抓了。”
“什么?”我装聋作哑。“不会吧——这也太疯狂了。我不敢相信。泰迪?不会吧。”
“你当时在哪儿?”我妈妈问。
“我在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