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这人完全是个谜。有太多关于他人生的问题,我至今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在哪里长大?瑞士的某个地方。
他在哪儿上的大学?我不知道他上没上过。
他为什么会来南非定居?不知道。
我从未见过远在瑞士的爷爷奶奶。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或任何别的细节。我知道我父亲有个姐姐,但也没见过她。我知道他在20世纪70年代末搬来南非前,曾经在蒙特利尔和纽约当过厨师。我知道他曾在一个食品工业公司工作,还曾在各处开过酒吧和餐厅。我就知道这么多。
我从没叫过他“爸”。我也不叫他“爸爸”或“父亲”。我是被要求这么做的。如果在公开场合叫他“爸爸”,别人听到后,会走上来质询,或者直接报警。在我的印象中,我一直喊他“罗伯特”。
虽然我并不了解他之前的生活,但通过我母亲,以及我能够和他在一起相处的有限时光,我大概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人。他是典型的瑞士人,整洁、挑剔、精确。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去住酒店,但离开的时候,房间反倒比入住前还干净的人。他不喜欢别人服侍他。在他的世界里,不要服务生,不要管家,他自己做清洁。他喜欢自己的空间。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我知道他从没结过婚。他曾经说,大多数人结婚是为了控制另一个人,但他不希望被任何人控制。我知道他喜欢旅行,喜欢娱乐,喜欢聚会。但与此同时,他的隐私又是一等一的大事。无论他住在哪儿,他的名字都不会被列在电话簿上。我敢肯定,如果他要没有这么注重隐私,他和我母亲交往的时候肯定会被逮到。我妈妈热情而冲动,我爸爸保守而理智。她是火,他是冰。他们两个因为彼此的对立面而相互吸引,我则是他们二人的中和体。
我很了解我父亲的一点是,他极度痛恨种族主义和族群同质计划,而且他痛恨的理由并非出于伪善或道德优越感。他只是不理解,南非的白人凭什么要歧视本地的黑人。“南非全是黑人,你要是那么讨厌黑人的话,你为什么还大老远来南非?如果你那么讨厌黑人,为什么要搬来他们的家乡住?”对他来说,这简直蠢到家了。
由于我父亲觉得种族主义毫无道理,他也就没有遵守任何种族隔离的法规。在80年代早期,我出生之前,他在约翰内斯堡开了一家牛排店,是当年第一批可以为多种族人群提供服务的餐厅之一。他申请了那种可以同时为黑人及白人提供服务的特殊执照。这种执照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酒店和餐馆需要招待黑人旅行者,或其他国家的黑人大使,这类人理论上不会像南非本地黑人那样受到限制,所以南非本地有钱的黑人就抓住这个漏洞,去这类酒店和餐馆消费。
我父亲的餐馆立刻火了。黑人喜欢来,因为他们能去的高规格餐厅实在太少,而他们又很想去高档餐厅体验一下那是什么感觉。白人也喜欢来,因为他们想感受下和黑人坐在一起进餐是什么感觉。白人会来餐厅里坐着,看黑人吃饭,黑人会来餐厅坐着,一边吃一边看白人在旁边看他们吃。对于共处一室的好奇,胜过了将人们隔离开的仇恨。那地方的氛围特别好。
后来那餐厅被关了,因为社区里的一小撮人自发去投诉。他们提交请愿,政府开始想方设法找理由让我父亲关门。起初他们派了调查员,想查他在清洁卫生方面有没有违章。很显然,他们没听说过瑞士人的特点。所以这一仗他们输得很惨。接着,他们决定给我父亲随意增加额外的条条框框,来对他进行各方面的限制。
“虽说你已经有了开业执照,”他们说,“但是你还需要给不同的人种准备不同的厕所。你需要白人厕所,黑人厕所,有色人种厕所,还有印度人厕所。”
“那我这个餐厅里就没别的地方了,全是厕所了。”
“好吧,如果你不想那样做,你还有一个选择,就是转为正常的餐厅,只为白人提供服务。”
他关了餐厅。
种族隔离制度结束后,我父亲从希尔布洛搬去了一个叫尤维尔的地方,那里之前本是一个安静的居民区,后来转变为一个极富活力的大熔炉,不论黑人白人,还是其他人种都聚居于此。来自尼日利亚、加纳和非洲其他国家的移民涌入这里,带来了不同的食物和激动人心的音乐。洛基路是这里的主路,两边遍布着小商贩、酒吧和餐厅。这里就像一场文化大冲撞。
我父亲住尤尔路上,与洛基路相隔两个街区,紧挨着一个特别棒的公园,我很爱去那里,因为各个国家的各个种族的小孩,都会在那里跑来跑去玩耍。我父亲的房子布置很简单,是个很舒服的地方,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我觉得我爸爸有足够的钱供他生活和旅行,但他从来不会大肆花钱买什么东西。他极度节俭,是那种一辆车能开二十年的人。
我和父亲按日程见面。我每周日下午去看他。尽管种族隔离结束了,但我妈妈心意已决:她不想结婚。所以我和妈妈有我们的家,父亲有他自己的家。我和妈妈做了约定,早晨我和她一起去混合种族教会和白人教会,之后我就不跟她去黑人教会了,不用参加驱魔仪式,而是去父亲家,和他一起看一级方程式赛车比赛。
每年的生日父亲都会陪我一起过,我们也和他一起过圣诞节。我很爱和父亲一起过圣诞节,因为他过的是欧洲圣诞节,而欧洲圣诞节是世界上最棒的圣诞节。我父亲会铆足干劲,全力以赴。他会准备圣诞彩灯、圣诞树,还会在壁炉边装饰上假雪、雪花球以及长袜,还有好多圣诞老人送来的用彩纸包好的礼物。相比之下,非洲圣诞节就要实际得多。我们会去教堂,回家,吃一顿大餐,有肉,有好多的奶冻和果冻,但是没有圣诞树。你也会收到礼物,但通常就是一套新衣服。你也可能会收到一个玩具,但是并不会用包装纸包好,也从来不是圣诞老人送来的。非洲圣诞节对于圣诞老人这件事是有争议的,这关乎荣誉。如果一个非洲父亲给自己的小孩买了个礼物,他才不会把功劳归功于那个白人胖子。非洲父亲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不不不,是我给你买的。”
除了过生日或一些特殊场合,我们唯一的相处时光就是周日的下午。他会给我做饭,会问我想吃什么,我总是给出一样的回答,一道叫罗斯蒂的德国菜,基本就是用土豆和肉做的薄饼,浇上肉汁。我会吃掉一盘罗斯蒂,配上一瓶雪碧,饭后甜点是塑料盒装的焦糖奶冻。
那些周日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我爸爸不太说话。他很关心我,全身心地为我,并且执着于细节,我过生日时,总会收到他的贺卡,每次我去看他时,他总会准备好我最爱吃的食物,还会给我买玩具。但与此同时,他又像是一本合上的书。我们会讨论他做的食物,讨论我们正在看的一级方程式赛车。时不时地,他会讲一点儿他人生中的小花边儿,关于他去过的地方,关于他的牛排店,但也仅限于此。和我爸相处起来就像在看连续剧,在这几分钟里面,我了解到一点儿信息,但一次就这几分钟,我要等一周才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12岁的时候,父亲搬去了开普敦,我们就此失去了联系。在他搬离之前,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了,那是由于一系列原因造成的。我那时还是个少年。整个世界在我面前等着我去探索。游戏和电脑对我来说比和父母相处重要得多。另外,我的母亲再婚了,嫁给了亚伯。而一旦知道我母亲居然和前任还有联络,亚伯就会暴跳如雷,所以我母亲决定我们都不要主动去激怒他,这样才比较安全。我从每周日去见父亲一次,变成每隔一周去一次,或者一个月去一次,这取决于我母亲能否把我偷偷地送过去,就好像她以前在希尔布洛住的时候那样。我们从生活在种族隔离的限制之下,转变为生活在一个爱施暴的酒鬼的专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