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学期的成绩很不理想,并且仍旧喜欢在课堂上捣乱,没有礼貌。很显然,你这样做既不尊敬我,也不尊敬你的老师。你要学着去尊敬你生活中遇到的女性。你对待我和你老师的态度,就是将来你对待这个世界上其他女性的态度。悬崖勒马,未来你才会成为更好的男人。由于你的表现不佳,这周你被禁足了,不能看电视,不能打游戏。
谨启,妈妈
而我,当然觉得这惩罚完全不公平。我得写封信来回击。
“我能和你谈谈吗?”
“不可以。你想回复,就给我写信。”
我回到房间,拿出纸笔,趴在桌子上,开始一条条地反驳她的论据。
敬启者:
亲爱的妈妈,首先,这个学期很难,您说我的成绩不好,这很不公平,尤其考虑到您以前在学校成绩就不好,而我,毕竟是您的孩子,如果您在学校表现都不好,那为什么要求我就非要表现好,毕竟我们有一样的基因。外婆总是说您以前有多调皮,很显然,我调皮是您遗传的,所以我认为您那样指责我是不正确、不公平的。
谨启,特雷弗
我会把信拿给她,站在原地看着她读。每次她读完都会把信撕了,丢进垃圾桶。“垃圾!这是垃圾!”然后她会开始试图训我,我会说:“啊啊啊。不行,你得给我回信。”然后我就回屋,等着她回信。这样来来回回可能会持续上好几天。
我犯了小错,我妈会写信。如果我惹了大麻烦,我妈会打我屁股。和大多数南非父母一样,我妈在惩罚小孩的方式上很传统。如果把她逼急了,她就会去拿皮带或者鞭子。那段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我所有的小伙伴几乎都是一样的遭遇。
如果我愿意,我妈是可以坐下来好好打我屁股的,但是她永远抓不住我。我外婆叫我“跳羚”,地球上速度第二快的哺乳动物,仅次于猎豹。我妈为了打到我,要化身游击队,哪里能打到我,她就在哪里打,随手抄着皮带鞭子或者拖鞋打,灵活机动。
我很佩服我妈的一点是,揍完我,这事就过去了,绝不会让我留有疑问。我挨揍不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或生气,而是出于她对我的爱。我妈妈一个人带着我这样一个疯狂的小孩,我破坏钢琴,在地板上大便,我会做错事,她会把我暴打一顿,给我时间让我哭一会儿,然后她会再次跑进我的房间,脸上带着笑容说:“吃不吃饭?想看《火线救援》的话,咱们就得快点儿吃。来吃饭不?”
“什么?你是有毛病吗?你才揍了我!”
“是啊。因为你做错事了,这又不意味着我不爱你了。”
“什么?”
“看,你是不是做了错事?”
“是的。”
“然后呢?我揍了你。这件事就过去了。干吗还坐在这哭?该看《火线救援》了。威廉·夏特纳在等你呢,你来不来?”
说到惩戒,天主教学校可不是闹着玩的。在玛丽威尔的时候,每当我犯错,修女们会用铁尺的边缘抽我的指关节。如果我骂了脏话,她们会用肥皂洗我的嘴巴。如果犯了更严重的错,我就会被叫去校长办公室。只有校长才能给你正式的惩戒。你要弯下腰,他会用一种好像鞋底一样平平的橡胶物体,打你的屁股。
每当校长打我,他都好像怕下手太重。有一天我在被校长打的时候想,天,要是我妈能像这样打我就好了,结果我开始笑。实在憋不住。那是学校第一次让我妈把我带去看心理医生,之后还去了两次。校长深感不安:“如果挨打的时候还笑个不停,那你脑子肯定有问题。”
学校让我妈带我去看过三次心理医生,那次是第一次。每一个心理医生在给我做完检查之后都说:“这孩子没毛病。”我没有多动症。我没得精神病。我只是太有创造力,太独立,而且精力过于充沛。那些医生给我做了一系列的检查,都会得出一个结论,我将来要么会成为一个杰出的罪犯,要么就会变成一个善于抓罪犯的人,因为我总能找出法规中的漏洞。每次发现一个法规不合逻辑的地方,我就会绕着走。
譬如关于周五弥撒圣餐仪式的规定,就完全没道理。在集会的一个小时里,我们要先跪着,再站着,再坐下,再跪着,再站着,再坐下,再跪着,再站着,再坐下,到最后,我都饿死了,但是我从来不能领圣餐,因为我不是天主教徒。其他孩子都可以吃耶稣的身体,喝耶稣的血,但我不能。而且耶稣的血是葡萄汁,我超爱葡萄汁。葡萄汁和饼干——哪个小孩不想吃?他们就不让我吃。我总是在和修女牧师争辩。
“只有天主教徒才能吃耶稣的身体、喝耶稣的血,对吗?”
“是的。”
“但是耶稣不是天主教徒。”
“他不是。”
“耶稣是犹太人。”
“嗯,是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假设现在此刻耶稣走进我们的教堂,他本人也不能吃耶稣的身体,喝耶稣的血?”
“嗯……呃……嗯……”
他们从来没给出令我满意的答案。
有一天早晨,在弥撒之前,我决定要吃到耶稣的身体、喝到耶稣的血。我悄悄潜伏到圣餐台的后面,喝了一整瓶的葡萄汁,吃掉了一整包的圣餐,把我之前没吃到的都补回来了。
在我的理解里,我没有违背规定,因为那些规定根本没道理。我被抓只是因为打破了他们心里的规定。有一个小孩在忏悔的时候出卖了我,然后神父揭发了我。
“不对,不对,”我抗议着,“你才违背了规则!神父是不能把别人忏悔的话讲出去的!”
他们才不在乎。只要他们想,学校可以打破任何规则。校长痛斥了我。
“什么样的人才会吃光耶稣的身体、喝光耶稣的血啊?”
“很饿的人。”
我又挨了一顿揍,然后第二次被送去看心理医生。我第三次去看心理医生,也是压垮校领导的最后一根稻草,发生在六年级。一个小孩欺负我,说他要暴打我一顿,我就带了一把刀去学校。我没有打算要用它,我只想带着防身。但学校不管我说什么,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后一根稻草。严格来说,我不是被开除的。校长还是让我坐下来,告诉我:“特雷弗,我们可以开除你。你要好好想清楚,明年还想不想继续在玛丽威尔上学了。”他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希望我能改过自新。但是我觉得他是在给我打开大门,于是我就接受了。“不,”我告诉他,“我不想在这儿待了。”我在天主教学校的日子结束了。
有趣的是,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妈没有找我麻烦。回家后,我并没有挨揍。从ici离职后,她就没有奖学金补助了,供我去私立学校上学将会是一笔很大的负担。可即使这样,她也觉得是学校反应过度了。事实上,在和玛丽威尔的对抗中,她通常是站在我这边的。对于这次的圣餐事件,她百分百支持我。“我就直说了,”她对校长说,“就因为一个小孩想要分享耶稣的身体和耶稣的血,你就惩罚他?他为什么不能吃那些东西?他当然可以吃。”当他们因为我被校长惩罚而笑个不停,便把我送去看心理医生时,我妈也跟学校说,这事简直荒唐。
“诺亚女士,您的儿子在我们惩戒他的时候一直在笑。”
“好吧,很显然你不知道怎么打小孩。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可以告诉你,我打特雷弗的时候他从来不笑。”
这是我妈有点儿怪同时也有点儿牛的地方。如果她同意我的想法,觉得一个法规是愚蠢的,那么当我违背这个法规的时候,她不会惩罚我。她和心理医生都觉得是学校有问题,而不是我有问题。天主教学校并不是一个富有创造力和独立精神的地方。
天主教学校和种族隔离一样,都是无情的独裁者,而且权力中心所仰赖的那一大堆法条完全没有任何逻辑。在我妈妈的成长过程里,她遇到了各种各样的规则,而她会质疑这些规则。如果规则没有拦在她面前,她就直接绕着走。我妈心里唯一的权威就是上帝。上帝是爱,《圣经》是真理——所有其他事情都可以辩驳。她唯一头疼的就是我总在试图挑战并质疑她。
我七岁那年,我妈妈开始和她的新男友约会——他叫亚伯。他们交往了一年,那时我还小,还不懂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嘿,那是我妈的朋友,他经常来找我们。”我挺喜欢他,他人很好。
那个时候,一个黑人要想住在郊区的话,你就得去找一个白人家庭,租他们的用人房或者车库来住,亚伯就是这么做的。他住在一个叫橘子苑的街区,租了一个白人家庭的车库,改装成了一个类似小木屋的住所,里面配有轻便电炉和一张床。有时候他会来我们家,有时候我们去他家。在我们有自己的房子的前提下,住车库并不是很理想的选择,但是橘子苑离我的学校和我妈上班的地方都很近,所以这也有它的优势。
这个白人家庭还有一个黑人女佣,住在后面的用人房里。每次去亚伯那儿住,我都会和那个女佣的儿子玩。那个年龄段的我,是真心爱玩儿火。那天下午,所有人——我妈、亚伯和白人夫妇——都去上班了,女佣在屋子里打扫,我和她儿子玩。我那时候很喜欢干一件事,就是用放大镜把我的名字烧在一片木头上。你要调整镜片的角度,把太阳光聚焦到一点上,木片上会出现灼烧的痕迹,然后你缓缓移动,就可以烧出想要的形状、字母或图案什么的。我为此痴迷不已。
那天下午,我把这个小技巧教给那个小孩。我们待在用人房里,这个房间更像是连接主屋的工具间,礼帽堆满了木梯子、整箱的旧画,还有松节油。我带了一盒火柴,这是我的日常打火工具。我们坐在一张旧床垫上,是他们以前睡在地板上垫的,基本就是一包塞满的稻草。太阳光从窗口射进来,我给那个小孩演示,该怎么把名字烧在一块胶合板上。
忽然我们想休息下,拿点儿零食吃。我把放大镜和火柴丢在床垫上,和他一起离开了屋子。几分钟后我们回来时,发现这个小木屋的锁从里面自动锁上了,我们进不去,除非去找他妈妈帮我们,于是我们决定先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又过了几分钟,我注意到窗户的缝隙里有烟冒出来。我跑过去往里面看,在我们放火柴和放大镜的地方,有一小团火苗正在草垫中间燃烧。我们跑去叫女佣。她来了,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办。门锁住了,在我们想到破门方法之前,所有的东西都烧起来了——草垫、梯子、画、松节油,所有的东西。
火焰移动速度很快。很快,屋顶也着了,火舌从那里开始向主屋接近,整个房子都烧了起来,黑烟直冲天际。一个邻居叫来了火警,警笛大作。我和女佣还有女佣的小孩都跑到人行道上,看救火员灭火,但是等火熄灭的时候,一切都完了。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个烧焦的砖头水泥空壳,屋顶没了,屋里东西全毁了。
白人一家回来后,就站在人行道旁,望着他们家的残骸。他们问女佣到底怎么回事,女佣问她儿子,她儿子直接告发了我。“特雷弗带了火柴。”白人家庭什么也没对我说。我觉得是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目瞪口呆,没有叫警察,也没有要告我。他们能怎么做呢,逮捕一个七岁的小孩,告他纵火罪?而且我们家很穷,告我们也拿不到什么钱。何况他们有保险,所以这事就完了。
他们把亚伯从车库里赶走了。我觉得这有点儿滑稽,因为车库和其他房子不挨着,是整个家唯一没有受到损伤的地方。亚伯其实没理由离开,但是他们赶走了亚伯。我们收拾了他的东西,放进车里,一起载回了伊登公园。从那时起,亚伯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了。他和我妈大吵了一架:“你儿子烧毁了我的生活!”但那天我没有受罚,我妈太震惊了。淘气是一回事,而烧掉白人的房子是另一回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对这件事一点儿都不觉得愧疚,现在也不觉得。我心中的律师告诉我,我是无罪的。那儿有一盒火柴,一个放大镜,一个草垫,这是一系列不幸的偶然事件。有时候东西就是会着火。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消防部门。如果人们以前觉得我只是淘气,在这场火灾之后,我变得臭名昭著。我的一个舅舅不再叫我特雷弗,他叫我“特雷”(意为“恐怖”)。他常说:“别把那孩子一个人留在你家,他会把房子烧没的。”
时至今日,我的表兄穆隆格斯依然无法理解,我怎么可以一直调皮捣蛋地活到今天的,我怎么能经得住那么多次暴揍,却一直不长记性。我的表兄弟都非常乖。穆隆格斯大概一辈子就挨过一次打,在那之后他说他再也不想挨打了,于是变得非常循规蹈矩。但是我还从我妈身上继承了一个特点,就是擅长忘记生活中的痛苦。我记得留下创伤的原因,但是我不会揪着创伤不放。我从来不会让回忆的痛苦阻碍我对新东西的尝试。如果你总是想着你妈妈会打你,或者生活会惩罚你,你就不会再突破界限,打破规则。最好的是,你挨完打,哭一会儿,第二天醒来继续生活。身上可能会留下几块淤青,提醒你发生了什么,但没事的,过一段时间,淤青会褪去,而且它们褪去是有原因的——又到了该干点儿什么坏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