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曾告诉我:“我选择生下你,是因为我想要去爱某样东西,并且它也会无条件地爱我——然后我就生下了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玩意儿,成天就知道哭啊吃啊拉啊,还一个劲儿地喊‘我我我我我’。”
我妈妈以为有了孩子就好像有了伙伴,但其实每个小孩生下来都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并不理解自己需求以外的世界,我也不例外。我是个贪婪的小孩,看完了成箱的书,还想要看更多,更多,更多。我吃起来就像一头猪。我吃东西的样子很像要得肥胖症一样。甚至我家人都以为我肚子里长了虫。每次带我去表兄家,我妈还要带上一包西红柿、洋葱、土豆和一大袋玉米面。这样她就能先发制人,扼杀那些关于我太能吃的抱怨。在我外婆家,我总能加餐,其他孩子都没有这待遇。我外婆会递给我一口锅,说:“吃光它。”如果你不想洗碟子,叫特雷弗来。他们都叫我垃圾桶,因为我可以一直吃下去。
我还多动。我随时都在追求刺激,动个不停。当我在学走路的时候,走在马路上,如果你没有死命抓着我的胳膊,我就会挣脱你的手,向车流全速冲过去。我喜欢被人在后面追的感觉。我以为这是在玩儿游戏。我妈在工作的时候会雇一些老奶奶来照顾我,她们后来怎么样了?全被我弄哭了。我妈每每回到家,她们肯定在哭。“我不干了。我干不了这活儿。你儿子就是个暴君。”我的学校老师、主日学校老师,都有同样的感受。你不带我玩儿?那你麻烦大了。我并不是对人态度不好。我不会吵闹,也没有被宠坏。我很有礼貌。我只是精力太充沛,而且特别有主意。
我妈妈以前会带我去公园,让我在里面疯跑,把精力发泄掉。她会带个飞盘,扔出去,我狂跑着去接,拿回来给我妈。如此反复。有时候飞盘会换成网球。黑人家的狗一般都不会玩这种取物游戏,因为人只会给它们丢吃的。直到我到了公园,看到白人是怎么在遛狗的,我才意识到,我妈原来是把我当成狗在训练。
如果我还有多余的精力没有发泄完,那肯定得想尽办法去调皮捣蛋。我自诩为恶作剧之王,并引以为傲。上学的时候,老师会用投影机把大纲笔记投在墙上,而我有一天转了一大圈,去每个教室把每台投影机里头的放大镜镜头都取走了。还有一次,我拿了一只灭火器,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学校的钢琴里,因为我知道第二天我们会到这里集合看表演。演奏者坐下来,刚按下琴键,嘭!所有的泡沫都从钢琴里爆了出来。
我最喜欢的两样东西,一个是火,一个是刀。对这两样,我简直是如痴如醉。刀还好,我可以从当铺和庭院甩卖摊子上收集到各种刀:弹簧刀,蝴蝶刀,兰博猎刀,还有鳄鱼邓迪刀。但火简直是我的本命,我尤其喜欢烟火。11月的时候,我们会庆祝盖伊·福克斯日,每年到那时我妈都会买一大堆烟火,家里简直像购置了一个迷你军火库。我想到,我可以把所有烟火里的火药倒出来放到一块儿,自己做一个巨大的炮仗。有一天下午我真这么干了,我和表哥闲着无聊,把一大堆火药取出来塞进一个空花盆里,然后我的注意力被黑猫爆竹吸引了过去。黑猫爆竹的牛逼之处在于,它不仅仅是能点燃然后爆炸,你还能把它折成两半再点燃,它就能变成一个迷你的喷火器。我在做巨型炮仗的途中,忽然去玩了一会儿黑猫爆竹,不知怎么地,一根火柴落在了火药堆上。整堆火药炸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直接腾空而起,飞到我脸上。穆隆格斯尖叫起来,我妈妈惊慌失措地跑到院子里。
“发生什么了?!”
我佯装镇定,尽管我还能感受到那个火球正在我脸上灼烧。“哦,没事儿。啥事儿也没有。”
“你玩火了?!”
“没啊。”
她摇摇头。“你知道吗?我可以揍你一顿,但耶稣已经揭发了你的谎话。”
“哈?”
“去厕所自己看看吧。”
我走到厕所,望向镜子。我的眉毛全没了,前面的头发大概也烧掉了几厘米的样子。
从大人的角度看,我是个破坏力极强,而且也管不住的小孩。但是作为一个小孩,我一点儿也不这样认为。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什么。我是想要创造些什么。我不是要烧掉我的眉毛。我是要创造火。我不是要弄坏投影仪,我是想制造混乱,看人们如何应对。
而且我没法控制自己。孩子们总是为此烦恼,他们好像都有强迫症,强迫自己做不理解的事。你可以跟一个小孩说:“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往墙上乱画。你可以画在纸上,或者这本书上,你想在任何地方画都行,就是别往墙上乱写乱涂。”那小孩会呆滞地看着你,说:“明白了。”十分钟后,这个小孩就会画到墙上去。你开始对这小孩尖叫:“你为什么还往墙上画?!”小孩会望向你,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墙上画。作为小孩,我记得自己总是处于这样的迷茫之中。每次我被惩罚,一边被我妈打屁股,一边心里在纳闷,为什么我刚才要那样做啊?我知道不该那么做的。她让我别那么做的。挨完揍,我对自己说,从现在起我要好好表现。我一辈子都不要做坏事了,再也再也再也不做了——为了要把再也不做坏事记下来,我得把这句话写在墙上提醒自己……然后我会拿起一只蜡笔,直接往墙上开始写,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我和我妈的关系很像电影里的警察与罪犯,她有着冷静无情的刑侦能力和复杂的谋略,致力于逮到我的犯罪事实。我们是劲敌,同时,我的老天,又极其尊重对手,有时候甚至会发展为互相欣赏。有时候我妈快要抓到我了,但就差一步,又被我逃掉,这时她会给我一个这样的眼神:总有一天,小子。总有一天,我要逮住你,让你下半辈子都逃不掉。这时我会冲她点个头。祝您晚安,警官。这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
我妈妈一直试图管住我。经年累月,她的策略发展得越发复杂。如果说我的优势是年轻与无限的精力,那么她的优势就是狡猾,她会变着法地对付我。有一次周日,我们去超市买东西,货架上摆了一大排的太妃糖苹果。我特别喜欢太妃糖苹果,于是我一直缠着我妈要她给我买。“求求你,可以给我买一个太妃糖苹果吗?求求你,可以给我买一个太妃糖苹果吗?求求你,可以给我买一个太妃糖苹果吗?求求你,可以给我买一个太妃糖苹果吗?”
终于,当我们拿完所有东西,准备去付账的时候,她松口了。“好吧,”她说,“去拿一个太妃糖苹果吧。”我迅速冲过去,拿了一个太妃糖苹果,冲回来,把它放在结账台上。
“加一个太妃糖苹果,”我说。
收银员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你等等,小朋友。我先给这位女士结账。”
“不是啦,”我说。“她给我买。”
我妈妈转过来对着我说,“谁给你买?”
“你给我买呀。”
“不对不对,不该是你妈妈给你买吗?”
“啥?我妈妈?你是我妈妈啊。”
“我是你妈妈?不,我不是你妈妈,你妈妈去哪儿了?”
我蒙了。“你是我妈妈啊。”
收银员看看她,又看看我,又看看她。我妈耸耸肩,好像在说,我真不懂这小孩在说什么。然后她看着我,那样子好像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我。
“你是迷路了吗,小朋友。你妈妈在哪儿?”
“是啊,”收银员附和着,“你妈妈在哪儿?”
我指着我妈:“她就是我妈妈。”
“什么?她不可能是你妈妈,小朋友。你看,她是黑人,看不出来吗?”
我妈妈摇摇头:“可怜的有色人种小朋友找不到妈妈啦。好可怜啊。”
我开始慌了。我疯了吗?她不是我妈妈?我开始哭着大叫。“你是我妈妈!你是我妈妈。她是我妈妈。她是我妈妈。”
她再次耸耸肩。“好可怜。我希望他能赶快找到他妈妈。”
收银员点点头。她付了钱,拿上我们买的东西,走出了超市。我丢下太妃糖苹果,哭着冲出去追她,在车那边追上了她。她转过来,放声大笑,好像她终于狠狠治了我一顿。
“你哭什么?”她问我。
“因为你说你不是我妈。为什么你要说你不是我妈?”
“因为你一直在那儿吵吵着要太妃糖苹果。上车,我们走了。”
等到我七八岁的时候,我已经变聪明了,不会再被这种小伎俩骗到,于是她又改变策略。那时我的生活变成了法庭戏,两个律师轮番上阵,试图抓到对方的逻辑漏洞。我妈妈很聪明,并且巧舌如簧,但是我能更快地给出论点。我妈一跟不上我的节奏就会乱了阵脚。于是她开始给我写信。这样她就能更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不用和我吵来吵去。假设我今天需要干家务,回家后就会看到门底下塞了个信封,就像是房东留的。
亲爱的特雷弗:
“你们做儿女的,要凡事听从父母,因为这是主所喜悦的。”
——歌罗西书3:20
作为我的孩子,以及一个负责任的年轻人,我对你怀有一些期冀。我希望你能整理自己的房间。我希望你能打扫屋子。你还要整理好你的校服。我的孩子,我希望你,谨遵我的要求,这样我也会尊重你。现在,我希望你去把碗洗掉,再到院子里去除草。
谨启,妈妈
我会乖乖做家务,如果我有什么要表达的,我也会回封信给她。我妈妈是秘书,放学后我常常去她办公室玩,在那里学到了很多商务通信技巧。我对我的写信能力非常骄傲。
敬启者:
亲爱的妈妈,早前收到了您的来信。很高兴地告诉您,洗碗的工作已经开始了,接下来的一小时我会继续完成这项工作。请留意,花园地面潮湿,此刻我无法做杂草清理的工作,但我保证这项任务将会在周末结束前完成。另外,我完全赞同您关于尊重一事的言论,我会将我的房间清洁保持在一个令人满意的标准之上。
谨启,特雷弗
这些是很有礼貌的通信。如果我们争执得很厉害,或者我在学校惹了什么麻烦,回家后会有言辞更为苛责的信件在等着我。
亲爱的特雷弗,
“愚蒙迷住孩童的心,用管教的杖可以远远赶除。”
——箴言篇2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