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有8400人居住在圣赫勒拿岛。他们的收入低于南卡罗来纳州的平均水平,中位年龄为44岁,而其他州则为38岁。但他们也为自己的嘎勒遗产深感自豪。虽然附近的岛屿,比如希尔顿黑德岛,已经被开发攻陷,但本地政客们成功地保护了圣赫勒拿岛免受商业化影响。当地设立的宾恩中心(penncenter),致力于保护本地的语言和文化。
圣赫勒拿岛上的居民以小家庭为主。岛上每户家庭平均为3.1人(父母和孩子),而州平均为3.2人,美国平均水平为3.3人。圣赫勒拿的家庭很稳定;岛上孩子们父母俱在(非单亲)的概率,比本州甚至全国其他地方都要高;但家庭规模相对较小意味着,圣赫勒拿的嘎勒语和文化不仅仅受发展威胁,也受低生育率威胁。
大洋对面,有一座非常不同的岛屿,面临着一个非常相似的问题。居住在马恩岛的人们是维京人、英国人和苏格兰人的后裔;你大概能预料到,一座位于爱尔兰海上的岛屿,跟苏格兰、英格兰和爱尔兰的距离大致相等。1000年前,人们为了这座岛争战不休,但英国最终胜出。不过,马恩人仍然是一个非常独立的民族;岛上的自治王权政府声称,当地议会(tynwald)不间断地召开了1000多年,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立法机构。(有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冰岛人提出同样的主张,只不过,他们的阿尔辛基议会时有暂停。)马恩岛是自治的,英国只负责其外交政策和国防。它甚至不是欧盟的一部分,这意味着英国正在步马恩岛的后尘。马恩人是马恩岛领主伊丽莎白二世的忠实臣民。
马恩岛原本是座贫穷的农业岛屿,以渔业和农业为主,今天该岛则成为银行中心(如果你更犬儒的话,也可以说这里就是避税天堂)。人口为88000人;古老的孤立和新近的富裕相结合,让该岛对投资者和新移民极富吸引力。不过,这几年就业人口的增长趋于平缓,岛上政府正在努力吸引新工人。目标是到2030年引进15000名工人,使总人口达到11万左右,具体取决于家属人数。马恩岛政府警告说,如果达不到这一目标,岛上经济用不了多久就得抚养近半数民众年龄超过65岁的人口了。
岛上的许多人心存抵触。15000名新来者,还要加上伴侣和家属,“将对马恩岛的文化、身份认同、马恩民族的存在,产生灾难性的影响。”一位评论家警告说,把这一政策称为文化上的“种族灭绝”。但就在马恩人展开辩论期间,岛上的人口已经开始减少,2011~2016年少了近1200人。“我们正在流失年轻人,尤其是20来岁的年轻人。”一位岛上人口报告的作者说,“生育率也在下降,这有可能带来累积效应,在岛上成长的人越来越少,进入劳动力市场的人越来越少。”马恩人,只有不到一半(49.8%)是本岛出生的。
每一个新来的人,都会削弱复兴马恩语的努力。一个世纪以来,这种语言都处在衰败之中,因为父母鼓励孩子说英语而不是岛上独特的盖尔语。“chajeanoocosneypingleshyghailck”,意思是“会说马恩语你赚不了一个子儿”。到1900年,母语人士在人口中所占比例已经降至10%以下。内德·马德戴尔是最后一个以马恩语为母语的马恩人,他于1974年去世。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该语言灭绝。但这份死亡证明开得早了些。当地热心群众一直努力用录音在自学互助,而且,一些学校也提供马恩语的课程。现在能说马恩语的岛民多达1800人,虽然熟练水平各有不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已将该语言的地位定为“极度濒危”。
但长期来看,马恩语的未来黯淡无光。岛上的移民不太可能有兴趣学习这种除了岛上寥寥无几的少数人会说、地球上别的地方没人说的晦涩语言。当然,如果老岛民的孩子们在学校里学到了这种语言,或许会把它带回家里,最终在内德·马德戴尔过世近50年之后产生出第一批以马恩语为母语的人。但费这么大的功夫似乎有点不值得。马恩岛的生育率为1.7,与英国的生育率大致相同。由于人口不到9万,其中许多是新移民,而且所有的人口增长也来自移民,马恩岛必然会同质化,成为欧洲边缘的另一个讲英语的小地方。马恩语并非特例。我们可以轻松想象出设得兰群岛(设得兰苏格兰语)、奥克尼群岛(奥克尼苏格兰语)、丹麦的法罗群岛(法罗语)所面临的情境。北大西洋这些最偏远的小岛,由于生育率的下降,面对现代文化的入侵几乎没有指望能保住原来的生活方式。
上述例子都来自先进的发达国家。但实际上,在发展中国家,成千上万的其他原住民文化也正面临消失的风险。
今天,肯尼亚的博尼人只剩4000人了;半个世纪前,有25000人。蜂蜜是他们的主食;采集蜂蜜的人唱歌给鸟儿听,让鸟儿带自己去蜂巢。博尼人还打猎,这使得他们跟肯尼亚野生动物服务中心的关系不太好。(博尼人眼里的打猎,是肯尼亚人眼里的盗猎。)博尼人希望为子女提供体面的医疗保健和教育——人人都会这么想,不是吗?但这就逼得他们要跟现代肯尼亚直接接触,从而对独特的博尼语和文化造成威胁。“我们的生活方式正在消失,”博尼部落成员和市议员奥马尔·阿洛约告诉记者,“博尼民族可能会消失”。穆斯林叛军青年党(al-shabaab)和肯尼亚军队在博尼人的领土上交战,让局势变得艰难而危险。
一些博尼部落人拥有手机,这些手机在整个社群中共享。为了获取信号,有时需要爬到树上——一名博尼人说,这就是新旧技术的独特结合。但当年轻人带着智能手机爬到树上,他不光捕捉到了电话信号;还窥见了有着更好工作、更好食物、更好生活水平以及更少孩子的未来。博尼人剩4000人,生育率下降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事。但没有理由认为只有博尼人处在这样的境况。就算是在偏远的肯尼亚森林,生育率也在稳步下降。随着博尼人融入更大的肯尼亚社会,婴儿将会减少,本来已经很少的博尼人也会变得更少。
“文化权是享受从教育到健康到语言到生计的其他一系列权利的关键,”一份来自少数群体权利国际组织(这是一家非政府组织)的报告称,“没有它,就不可能实现公平公正的生活。”但是全球化、气候变化(可能会危及岛屿和低地社群)、战争带来的流离失所、占领军对历史遗址的破坏或是纯粹的嗜血心理,威胁着成千上万的少数群体文化。无论原因到底是什么,“最终结果都是,边缘化社群陷入沉寂,他们独特的传统日益萎缩。”
随着脆弱的边缘社群带着越来越少的孩子加入全球化趋势,这股危险的组合加大了生育率下降的影响。对芬兰人或智利人来说,生育率下降是个问题;对博尼人、嘎勒人或者全球数万种濒危文化来说,生育率下降事关生存。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就是变乱的意思)。
按《创世纪》中所述,上帝摧毁了巴别塔并变乱了共同的语言,因为他明白,使用一种语言会极大地促进人类的进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他把我们分散到世界各地,远离巴别塔,让我们文化和语言上互相理解起来有无限的困难。“别人”讲了一句我们无法理解的话,成为躲避和害怕“他者”的另一个理由。
但巴别塔再一次动工了。
英语本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它跟大多数欧洲语言不同的地方是:它的名词不分性别,也没有复杂的动词变形。(第三人称单数时动词后面加s,过去时加ed,将来时加will,无视阶级,没有敬语。)英语成为新的拉丁语,和历史上的拉丁语风行一时的原因相同:征服。拉丁语是罗马帝国的遗产,1000多年里,它是受过教育的欧洲人的通用语言。英国曾征服并殖民了世界1/4的陆地面积;它的接班人,美国,一个世纪以来一直是主导性的经济和地缘政治力量。随着大众传播的发展,美国文化在地球上传播,英语和“金拱门”无处不在。
今天,全球性的公司在公司内部惯例使用英语,哪怕是德国的西门子公司(本身并不来自说英语的国家)也不例外。大多数重大科学研究都发表在英语期刊上。英语是全球空中交通管制的语言。英语是全球化、国际会议、互联网、好莱坞的语言。虽然母语为英语的人在人数上只占第三(第一和第二分别是汉语普通话和西班牙语),但英语在55个国家都是最常用的第二语言,故此成为迄今为止全球第二常用的语言。把英语作为第一语言的人有3.6亿,还有更多的人以英语作为第二语言(12亿)。正如上帝所担心的那样,拥有共同语言可以加速对知识的追求,并将那些分散在地球上的人聚集在一起(虽然是虚拟世界里的“聚集”)。
但如果说,英语让所有人更容易相处,那么,它也会带来文化的脆弱性。目前,全世界据估计有7000种语言,但不同语言的使用人数差别很大。大约12亿人说中文(普通话或广东话)。但还有大约2000种语言,每一种的使用者不到1000人。这些语言面临消失的威胁。有46种语言,只剩一个还能说的人。每年,有25种语言消失。随着城市化和全球化的推进,这一速度可能会加快。从现在开始算起的一个世纪里,世界将缩水到仅剩600种核心语言,中文、西班牙语和英语成为占主导地位的全球性语言。伴随着语言的消失,还有一些珍贵的东西会消失,因为每种语言都是独一无二的,语言的句法和语法会影响说话者的世界观。如果人性因多样化而得到丰富,那么语言和文化的消失就会破坏人类的传承。
对本就处于威胁之下的脆弱的文化和社群,下降的生育率只是又一重挑战罢了。不同的社会尝试使用不同(很多时候甚至彼此矛盾)的策略来保护和发展自身文化。我们要不要引入更多的移民来支撑陷入萎缩的老龄化人口?但我们又该怎样保留古老的文化和语言呢?我们能不能用社交媒体和新的社群技术,记录我们的过去,保留自己残存的独特之处?但这岂非又让我们面临更大的同质化和同化风险吗?我们应该干脆将自己跟更大的社群割裂开来,也就是靠着孤立来保护自己吗?但那样的话,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一切里贯穿着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不管今天的年轻人口规模有多大,在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区,下一代人的数量会减少,再下一代人会更少,直至最终,我们的人口会逐年减少。面对文化灭绝的威胁,还没有人找到任何补救的方法。
[1]hoipolloi,原本是希腊语,意思是人,但在英语里有贬义,似指“下等人”,所以作者说它神奇。——译者注
[2]thewogsbeginatcalais,这里的“加来”,指的是法国城市。英吉利海峡中最狭窄的临多夫-加来海峡只有34公里宽,离加来最近的英国城市是多佛尔,换句话说,加来和英国只隔着34公里宽的海峡。故此,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凡不是英国人的,都是“外国佬”。——译者注
[3]creole,泛指世界上那些由葡萄牙语、英语、法语以及非洲语言混合并简化而生的语言。——译者注
[4]指美国文化代表麦当劳。——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