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只是联合国提出的一种假设情况。这种“中位预测”(mediumvariant,是的,这就是它的名字),是联合国人口统计学家认为最有可能被证明是正确的一种情况,因为它过去曾被证明是正确的。它以对各国生育率在21世纪剩余时间怎样发展的最佳猜测为基础。但同样是这些人口统计学家,也承认自己的预测有可能会跑偏。如果21世纪的全球生育率比中位预测高出0.5,也就是说,女性平均生育的婴儿比预期多半个,那么,灾难就会降临。在这种高位预测情形下,全球人口在2100年将达到近170亿,并且还将继续强劲增长,短期内不会达到稳定状态。我们究竟要怎样才能养活所有这些人?我们要怎样才能应对它对环境造成的影响?我们怎样才能让所有人都安居乐业?就算是对农业生产率的提高保持最乐观的预测,肯定也无法满足170亿人口的需求。马尔萨斯及其接班人,最终有可能被证明是正确的。
但还有另一种情况,叫作低位预测。在这种假设中,女性生产的婴儿比预期少半个。不仅发达国家,连发展中国家和最不发达国家的生育率都在下降。如果这样的话,地球的人口将在2050年左右的某个时间点达到85亿,接着迅速开始下降。有多迅速呢——到21世纪末,全球人口将减少到70亿左右。全球人口不会增长,反而会缩水。
你可能会认为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没了几十亿人口的压力,地球的肺部呼吸起来肯定更轻松;饥荒和贫困肯定会减少,要养活的嘴巴更少,要提供住房的家庭也更少。你是对的,但只是部分正确。经济和地缘政治影响会变得更为错综复杂。我们将在后续章节中研究人口持续下降的后果。真正的问题是,哪种假设有可能发生呢?到2100年,人口将达到170亿并继续迅速增长,还是达到110亿并趋于稳定,又或者是仅为70亿并开始下降?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很好。就算你不是个聪明的经济学家或政治学家,也猜得出拥有170亿人口的世界大概会是个动荡不安的不幸地方。哪怕只有110亿也难以管理。但70亿呢?现在,我们要跟这个数字消磨一段时间。
联合国的中位预测,在过去得到了事实的肯定。照常识想来,这一假设将再次证明其正确性。但这一次,我们认为常识会出错。而且,持这种看法的不光只有我们。
我们在维也纳经济与商业大学一间一尘不染的明亮白色办公室里,见到了在该大学执教的沃尔夫冈·鲁茨(wolfganglutz)。鲁茨身材高大,头发灰白,略微谢顶,留着一蓬几近老套的山羊胡,是个经典的“婴儿潮”一代,出生于1956年。他不太常见的地方是他的双博士学位,一个来自宾夕法尼亚大学,另一个来自维也纳大学,两者都跟人口统计和统计学相关。鲁茨在展示他心爱的人口统计数据时,礼貌、专注,散发出一种紧绷绷的能量,他希望访客理解为什么联合国的人口预测是错误的。原因一言以蔽之,在于教育。
“大脑是最重要的生育器官。”他断言。一旦一位女性获得足够的信息和自主权,在关于什么时候生孩子、生多少个孩子等问题上有能力做出明智的、以自我为导向的选择,那么,她就会立刻选择少生和晚生孩子。“一旦女性进入社会,接受教育,有了事业,她就会想要拥有一个规模比较小的家庭。”鲁茨解释说,“这件事开了头就没有回头路。”鲁茨和维也纳国际应用系统分析研究所(简称iiasa)的其余人口统计学家认为,发展中国家因为愈发城市化而实现的教育进步,应该纳入未来人口预测的考量,但联合国并未这么做。iiasa利用这些因素预测,到21世纪中叶人口将趋于稳定,接着就开始下降。鲁茨相信,早至2060年,人口就会萎缩。
持有这一看法的人,不光只有他。挪威学者乔根·兰德斯(jorgenranders)曾参与《增长的极限》的撰写工作。但在那以后,他的思想发生了变化。“世界人口永远不会达到90亿,”他现在这样认为,“它将在2040年达到80亿的峰值,接着开始下降。”他认为人口增长趋势出现这样意外的下跌,是因为发展中国家的女性搬进了城市贫民窟。“在城市贫民窟,拥有一个大家庭毫无意义。”
《经济学人》杂志也对联合国的估计持怀疑态度:在2014年的一篇分析文章中,它评论说,先前的预测未能预见到“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孟加拉国或伊朗的生育率大幅下降(在这两个国家,每名女性生育的孩子数量从大约6个孩子降到了现在的大约两个)。目前,非洲是新近大部分人口增长的源头,作者认为,非洲的生育率将下降得比亚洲和拉丁美洲更为缓慢。但没人说得准。”
瑞典统计学家汉斯·罗斯林(hansrosling)成立了盖普曼德研究所(gapminderinstitute),用普通大众可以理解的语言,传播当下人口变化趋势的知识。在热门的纪录片《别恐慌》(don'tpanic)里,他告诉观众:“人类已经比你们许多人想象中要好得多了。”他谈到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出生率和预期寿命趋同,指出:“我们不再生活在一个分裂的世界。”他说,他的孙女在2000年出生,那一年是“高峰儿”之年。21世纪初有20亿儿童,21世纪末仍将有20亿儿童。罗斯林认为,由于预期寿命的延长,年轻人群体的稳定以及教育和医疗保健的进步,就算地球人口确实达到了110亿,也很容易维持稳定并走向繁荣。其他分析也大多与此类似。例如,德意志银行的一份报告称,到2055年,全球总人口将达到87亿的峰值,到21世纪末将降至80亿。
那么,谁是对的呢?是联合国的人口统计学家?还是来自欧洲和其他地方批评他们的人?要着手回答这个问题,方法之一是环顾世界,看看世界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正处在什么样的人口转变阶段。
1929年,人口转变模型最初建立的时候,只包含了4个阶段。第四阶段是最后阶段,展望了一个预期寿命高、生育率低(大致在维持人口所需的水平:每名母亲生2.1个孩子)的世界。但事实证明,还有第五阶段:预期寿命继续缓慢提高,但生育率却持续下降到低于替代率的水平,最终导致人口下降。几乎所有发达国家都处于第五阶段。
20世纪70年代,最发达经济体的生育率开始降至2.1以下,发展中国家的生育率也开始下降,这种现象被形容为“历史上最令人震惊的全球性变化之一”。事后看来,它完全不应该出人意料才对。一个社会越是城市化,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越强,她们想生的孩子数量就越少。在大多数西方国家,比如美国和加拿大,如今有80%的人口居住在城市。而女性在生育选择方面有着近乎完全的控制权,这要部分归功于1951年出现的一次偶然机会。
玛格丽特·桑格(margaretsanger)创造了“生育控制”这个说法,并开办了第一家避孕诊所。1910年,桑格还是一名年轻女性,刚搬到纽约,她决意不结婚,避免沦入家庭生活的陷阱。她在下东区(那儿有上千家妓院)的贫困妇女中从事护士工作,发现女性在尝试终止怀孕时要承受巨大的风险。即使曾因推广避孕而被捕,但她坚持认为,每一名妇女都应该是“她自己身体的绝对主人”。她从无政府主义者埃玛·戈尔德曼(emmagoldman)那里借用了一句口号:“没有上帝,没有主人。”她为医生们赢得了开处方避孕药的权利。她开办诊所,出版杂志,传播好消息。1951年,她在一次晚宴见到了内分泌学家格雷戈里·平卡斯(gregorypincus),说服后者投入开发避孕药的研究。她还找来了可靠的资金。到1954年,人体试验便上路了。1957年,该药获批用于治疗女性的严重月经紊乱,令抱怨自己患有严重月经紊乱的妇女人数激增。1960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了避孕药为避孕目的而用。
这种药物彻底改变了性。女性和男性可以为了取乐而发生性关系,再也不用担心意外怀孕了。避孕药上市13年后,美国最高法院在罗诉韦德案中裁定,根据宪法,女性有权堕胎,这是她们个人权利的一部分。自此以后,如果女性真的怀孕了,堕胎成为一种合法的选择。到20世纪70年代末,在整个发达世界,女性可以获得避孕药,合法堕胎成为常见之事。生育率不断猛跌。
我们以西班牙为例。这位前帝国巨人正稳稳地处于人口增长的第五阶段。它的生育率非常低——每名妇女生育1.3个孩子,远低于替代率。它的预期寿命也非常高:82.5岁,在世界排第4(仅次于日本、冰岛和瑞士)。但即使人的寿命这么长,到2012年,西班牙的人口开始下降,因为部分地区,每死掉两人才有一名婴儿出生。到目前为止,西班牙的人口下降是缓慢推进的,2011年,它的人口是4680万,如今减少了40万人。但该趋势即将加速。马德里估计,10年内该国将消失100万人,到2080年将消失560万人。该国政府非常渴望扭转或至少减缓这种趋势,为此,它任命了一位“性沙皇”(sextzar),负责制定国家战略,解决西班牙的人口失衡问题。
大多数欧洲国家,特别是限制移民的国家,情况都跟西班牙差不多。但不是只有欧洲如此。未来35年里,日本的人口预计将减少25%,从1.27亿减少到9500万。韩国和新加坡这两个高度发达的亚洲社会,数据也类似。美国和加拿大的前景虽然比较乐观,但这只是因为这两个国家都采取了强有力(但非常不同)的移民政策。我们将在本书后面回到这两个例外上面。
生育率下降也并非发达国家所独有。城市化和妇女赋权是全球现象。我们知道,中国和印度的生育率,正处在或低于2.1的替代率。其他发展中国家也是如此:巴西(1.8)、墨西哥(2.3)、马来西亚(2.1)、泰国(1.5)。非洲(尼日尔:7.4;马拉维:4.9;加纳:4.2)和中东部分地区(阿富汗:5.3;伊拉克4.6;埃及:3.4)的出生率仍然很高。但是,这些高生育率国家跟低生育率国家存在一个共同点:在任何地方,出生率都在下降,几乎无一例外。没有地方还在往上走。
我们知道,城市化改变了生育经济学的盘算,并通过教育赋予女性权力。最近的研究表明,还有一些因素在发挥作用。其中之一是亲属彼此影响的能力下降。如果你生活在较为农业化的欠发达社会,你的社交环境很可能围绕着家族展开,长辈们无休无止地唠叨年轻人结婚生子,从而实现了繁殖的古老演化冲动。但随着社会变得更加现代化和城市化,朋友和同事取代了兄弟姐妹、父母、叔叔和阿姨。在你自己的家庭里,我们敢打赌,父母和祖父母曾一度对你施加压力(不管多么微妙),希望你找到生活伴侣,安定下来,生儿育女。但你们可有催你生孩子的朋友?你的同事有过这样那样的关心吗?“较之人类演化历史的任何阶段,家族成员如今在人们社交互动里所占的比例要小得多了。”芝加哥洛约拉大学的心理学家艾兰·希里拉(ilanshrira)写道。“这种变化是降低出生率的关键因素,因为家庭成员鼓励彼此生孩子,而非亲属不会。”
另一个因素是在世界大部分地区,宗教权力在下降。我们不必去探究信仰在诸多社会中遭到削弱的各种原因,只不过,值得指出的是,削减生育率的力量(富裕程度的提高,教育改善,妇女解放,亲属影响力的减弱),也在削弱有组织宗教限制个人自主权的权势。毫无疑问,在宗教对个人决定有着可观影响力的社会,其生育率比宗教影响力微乎其微的社会要高。2008年、2009年和2015年所做的3次全球独立网络-盖洛普民意调查(win/galluppolls)曾询问受访者是否感到自己存在宗教信仰。在马拉维和尼日尔(我们知道,它们属于世界上生育率最高的国家),99%的受访者都回答说有。西班牙只有39%的人做肯定回答,据说它如今是全世界信教程度最低的国家之一。(这里有一个好玩的相关信息:天主教权力崩溃的社会,比如西班牙、魁北克和爱尔兰,往往会迅速从相对较高的生育率过渡到相对较低的生育率。)
我们还必须指出,从许多方面看,妇女对自己生殖命运的控制力越来越强,是一场零和博弈:哪怕男性提出严厉的反对(一直到相当晚近的时期才有所缓和),但一切徒劳无功,生育率不断在下降。男性并非心甘情愿地赋予女性财产权、投票权,以至于最终接近完全的平等权。他们在这么做的过程中,又踢又叫,完全违背自己的意志。在历史的大部分进程中,男性在事实上和法律上都控制着妇女,包括她们的身体,他们完全是被女性(受过教育的、独立自主的城市女性)逼着放弃这些控制权的。没错,自从有人类这个物种以来,男性女性就一直相亲相爱一起生活——但只有按照男性的条件才是这样,而男性们设定的条件,还可能相当严厉。我们只从数千年来的例子里选一个说吧:前文提及的玛格丽特·桑格,因为推广避孕而坐牢。这是因为她违反了美国最初于1873年通过的《考姆斯托克法》(comstocklaws),该法律不仅禁止各类的色情、情色文学,禁止避孕措施,还规定,宣传避孕措施或告知公众怎样实施避孕措施也是违法行为。到20世纪70年代,美国和其他国家仍然存在形形色色的《考姆斯托克法》。即便在那10年,安全套一般只在药店有售,而且还被藏在柜台后面,顾客必须提出特别要求方可购买——这对正处青春期的男性来说可谓恐怖。这场斗争远未结束。今天,政治家和传教士(大多是男性)仍在试图限制美国及其他地区的女性堕胎的权利。2017年秋天,有权势的男性对女性施加性骚扰事件的接连曝光,激发了#metoo(#我也是)运动。男性拥有女性身体的历史传统,至今阴魂不散。
随着社会的城市化,女性获得更多的权力,亲属纽带、有组织宗教势力和男性主导地位随之受到削弱,生育率也不断走低。让我们举一个上述各种因素均发挥影响的例子,看看菲律宾吧:这是位于西太平洋的一个贫穷的群岛国家。1960年,菲律宾的农村人口(1900万)是城市人口的两倍(800万)。今天,该国的农村和城市人口大致相当,到2030年,城市人口将占到65%。
随着菲律宾的城市化,菲律宾社会中女性拥有越来越多的个人权利。2010年,政府通过了所谓的《妇女大宪章》(magnacartaforwomen),这是一系列全面禁止歧视妇女、为她们提供更多的法律保护、使其免遭暴力侵害的法规。今天,在世界经济论坛的《全球性别差距报告》(globalgendergapreport)中,菲律宾排名第7(冰岛排名第1)。1965年,菲律宾的生育率为7。如今是3,并以每5年降低0.5的速度下降。每5年就少生半个孩子!菲律宾的例子进一步证明,不光发达国家100多年来生育率持续下降,在未来的数十年,发展中国家的生育率也将分崩离析。
但菲律宾的生育率何以下降得这么快呢?天主教会是该国的一股强大势力,而且,教会本身也提供了答案。“在菲律宾,参加教会活动的人越来越少了,”uca新闻(自称“亚洲最值得信赖的独立天主教新闻服务机构”)报告说。原来,如今只有1/4的菲律宾人定期参加教会活动了。作者感叹道,“家庭未能在年轻人中维持一致的价值观,是导致菲律宾教会活动出席率下降的因素之一。”
教会在菲律宾仍然有着很强的势力。堕胎是非法的,离婚也不允许。不管大宪章怎么说,女性仍然面临歧视,有在家中遭遇暴力、在街头遭受骚扰的风险。“在菲律宾争取女性权利的斗争,是一场从未真正结束的战斗。必须继续在争取平等及必要保护的斗争中保持警惕,因为胜利真的很脆弱。”最近的一项评估给出了这样的结论。尽管如此,进步只会朝着一个方向走下去。预计到2045年,菲律宾人口将从目前的1.01亿增加到1.42亿,此后便可能逐渐下降。这个故事正在世界各地重复着。城市化、妇女的赋权和生育率下降是全球性的现象,尽管根据各地文化的不同特征,它推进的速度也有差异。
如果你跟一些人口统计学家私下讨论过,你会听到他们的怀疑:联合国是不是有意识地对所有不利的证据置之不理,保持高位人口预测以将危机感最大限度地放大,从而证明限制经济增长的干预措施正当合理(联合国里几乎没有热情的自由放任派资本家),同时确保联合国的援助项目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但无须沉迷于阴谋理论也可以得出结论,联合国采用了一套错误的模型,这套模型的基础假设适用于过去,但很可能不再适合将来。
我们认为,联合国的低位预测(或与之类似的情况)将成为现实。正在阅读本书的大多数人都能活到见证地球人口开始下降的那一天。多巴火山、黑死病、殖民统治的蹂躏以及其他天灾人祸,导致了过去的人口崩溃。这一次,情况会有所不同。这一次,它将来得缓慢且蓄意。出于人类自己的选择,我们每一年的人口,将年复一年地减少。我们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一点,并将它融入自己的生活。只不过,我们没有注意到,除非有人把它指出来。比如说,在布鲁塞尔的一场晚宴上。
[1]此书中文版已由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