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难以相处的一对:人口与发展

戈德温通过写作养家,与现在相比,这在当时不是一个收入较高的职业。他是一个不幸的管理员:钱一经他触摸就蒸发了。他不断地向一些英国最著名人士借债。当钱消失于戈德温的家中时,没有几个作家不是吻别着大把的几尼的。即使是殷实的实业家乔赛亚·韦奇伍德(他是著名陶瓷厂的创业者的儿子,是年轻的查里斯·达尔文的亲舅舅)也“借给”戈德温大笔钱财。弗朗西斯·普莱斯,一位主张节制生育的先锋战士并且自己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估计戈德温在10年时间里,每年糊里糊涂地打发了1500镑,“尽管如此,在最后的4年或5年里,他没有付过每年200镑的房租。”戈德温不折不扣地忠实于他在《政治正义》中所表露的惊人思想。

关于戈德温家庭的描写,不提及玛丽和雪莱的私奔是不完整的。还记得吧,戈德温是反对婚姻制度的。但是,当青少年的玛丽,不快乐于她作为继女的地位,跟已婚的诗人雪莱跑了的时候,戈德温气疯了。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训斥这个年轻的富豪,只有在富有的诗人被迫付了大笔钱财之后才缓和了他的指责。

私奔后1年半,玛丽生了一个儿子,此后不到一年,雪莱的妻子自杀了。两个私奔者结了婚。当她写完《弗兰肯施泰因》时,我们再次听到了玛丽·雪莱这个名字。虽然高高在上的文人雅士们也许不同意,但是人们可以证明妻子最著名的小说具有比丈夫最受褒奖的诗作更持久的影响力。

至于玛丽的父亲,如一位维多利亚评论家所概括,他继续成为“最杰出的寄生虫”,举债度过了他漫长的一生。对于戈德温,不幸的是,马尔萨斯的著作发表后,他的影响下降了。大约20年后,他试图亲手消灭马尔萨斯,但即使是他最好的朋友都不认为他会杀人。这位革命者的恰当的墓志铭也许是:

b威廉·戈德温/b

1756—1836

b《弗兰肯施泰因》作者的父亲/b

b创造马尔萨斯的刺激物/b

孔多塞:终极中的勇气

孔多塞既是一名贵族又是一名学者。社会生活干扰和频繁要求会打断原创思想所要求的持续的努力,将这两种生活结合起来从来就是不容易的。然而,孔多塞设法使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数学家。他渴望成为法兰西学院院士,但是他的家庭认为“iletitreetmetierdesavant/i”(学者的头衔和职业)有损于贵族的尊严。最终他们发了慈悲,允许学院接纳孔多塞为院士。

在另一方面,孔多塞是高贵的丑小鸭:当革命逼近,他发现自己同情无产阶级。做革命的同情者可能比反对者更危险;1793年,巴黎律师皮埃尔·韦尼奥在被推上断头台之前说,“革命吞食了它自己的孩子。”当公正的孔多塞提出路易十六应当被投入监狱而不是被斩首时,他引起了他那嗜血成性的同胞的怀疑。意识到处境危险,他隐居了起来。

他的家庭必须受到照料。像许多贵族一样,他的婚姻是轻率的,但他越来越爱他的妻子,索菲。她现在被迫在一家妇女商店卖内衣。

在这个时候,孔多塞写道:“我将像苏格拉底和锡德尼那样死去。因为我已为国尽责。”那么,对他的女儿会发生什么呢?作为一名罪犯的后代,她将不能继承父亲的财产。离婚能使形势变得有利于孩子。在这里我们遭遇了关于婚姻主题的新变化。有鉴于戈德温和他的情人是为了对孩子的爱而结婚,孔多塞和索菲离婚也是同样的原因。

然后是有保证的几个月的隐居和写作。躺在一位艺术家遗孀的朴素的房子的底层,他草就了一部著作,完成后经整理有68000字。这只有戈德温论文长度的四分之一。从1793年7月开始写作,孔多塞仅用了9个月的时间就(以初稿形式)完成这部著作。接着,在1794年3月,听到雅各宾派热衷于打听他的行踪,他不想连累女房东,便离开了隐居之处,另找住处。传说他被认为是一个不习惯于照顾自己的人。在一家小餐馆吃便饭时,他要了一份煎蛋饼。“几个蛋?”店主问。“一打,”贵族数学家回答道,这反映出他对家务方面的数字不熟悉。他很快进了雷恩堡监狱。第二天他死了。他是否自愿服毒,或者是否被他人杀害不得而知:但这要紧吗?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一场革命吞食了它自己的孩子。

《人类精神进步史梗概》于作者死后的次年出版。英译本在同年出版。这是一部简洁的充满热情的著作。考虑到该书的写作环境,方框3-2中给出的结尾段落真称得上是崇高的。

b方框3-2孔多塞:一个有罪之人的梦想/b

这幅人类图画规划得妙极了,挣脱了所有这些锁链,获得了机会的支配,一如挣脱了进步的敌人,向着真理、道德和幸福,迈着坚定而稳妥的步伐,向哲学家展示了一幅对错误、犯罪和不公正聊以自慰的壮观图景。地球依然受其亵渎,他常常是其牺牲者!正是在对这幅图景的注视中,他为理性进步和保卫自由而做的努力得到了奖赏。他大胆地将这些与人类命运的永久锁链相连接;并因此而找到了道德的真正回报,进行最后尽责的快乐,对此,任何厄运都无法通过恢复偏见和奴役的罪恶而加以毁坏。这沉思对他而言是隐蔽之所,在这里,关于他的迫害者的回忆不会跟随而至,在这里与恢复他的权利和自然尊严的人生活在想象之中,他忘记了受贪婪、恐惧或嫉妒折磨且堕落的他;在那里,他真的同亲人生活在一起,生活在理想的乐土上,在那里他的理性能够为其创造,在那里他对人类的爱随最纯粹的快乐而增强。

[本书至此结束。]

《人类精神进步史梗概》,1795年

进步的理念

要了解形成我们的无意识的现实图景的伟大理念并非易事。为了有助于描述无意识的意识,由物理学家转变为哲学家的托马斯·库恩把“范式”这一术语普及化了。这个意为“式样”的希腊语单词涉及比“理论”或“假设”更普遍且更少被关注的东西。它是否是最佳词语有待讨论,但它能帮助我们理解人类历史。当我们追求这个目标,我们将被一个又一个的范式所引导。三个伟大的历史范例已经被识别并标注。这就是黄金时代、无尽的循环和进步的理念。

黄金时代范式假设了一个曾经有过但不会再有(或者只有在我们通过道德的行动向着它奋力向前之后才会出现)的奇妙世界。这一观念是伊甸园神话的体现。有些不同的是无尽循环范式,它认为历史的不间断重复不是持久的进步:变化愈大,就愈无所谓(iplus’achange,plusc’estlamêmechose)。/i

这两个范式都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在出现很久以后他们才被命名。两者必定是老人政府(一个由年长者统治的社会)的产物。对老人而言,自然会感到自过去的好时光以来一切都一揽子地见鬼去了;或者感到每次进步都有衰退跟随。这些结论是经验的合法产物,或者它们仅仅是说话者内分泌改变的副产品?哪里能够找到一个不受年龄制约的仲裁人做判断?

最后是进步的理念,它将空间概念形象地延伸到历史时代的领域。这个理念也有古老的根源,但直到18世纪,它才变得有影响。在那时,欧洲人口的年龄构成正变得有利于青年,技术变化率正在加速。在过去的200年里,进步的理念是西方社会的支配范式。它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并且与人口动态理论密切相连。这个概念发展的经典描述于1932年由英国历史学家j·b·伯里在《进步理念》一书中给出。现在关于这个论题有大量文献。

当孔多塞的书出版时,进步的理念向人们的意识大步挺进。在某些方面,他的梦想与戈德温并非差异巨大:“我们对人类未来状态的希望能被归纳为重要的三点:消灭民族之间的不平等;在一个又一个民族中平等的进步;最后,人类的真正完善。”

然而,孔多塞的论证较少强调政治和道德方面的转变。他将人类历史分成10个时代,其中前9个已经完成,而第10个才刚开始。这个时代以有形之物的发明和发展为特征:弓和箭、畜牧业、农业工具、制造业等等。

孔多塞所倡导的进步有些前后矛盾。该书的书名涉及某种确实非物质的“人类精神”(机智),他大胆断言“自然并未对人类才能的完善设下任何限制”。但是他以物质的例子支持他的论证——例如,发明。在随后的一个世纪中,进步理念的重点从精神(孔多塞的重点)转向了更多的有形之物。现在当人们说“你不能阻止进步!”时,他们的意思通常是“你不能阻止物质进步”。我们不必踯躅于这一重点的转变:这个转变,一如其反映了消费者的心理,为所有从事物质产品销售的人创造了新的机会。从销售理念中榨取利润变得更加困难。

孔多塞是一个大乐观主义者。当人类接近完美时,将会出现人口和人均财富及收入的共同增长。但他质问,

必定不会出现人口数量的增长超过其财产增长的时期?它所必然导致的,如果不是繁荣和人口的持续下降,如果不是一个真正的衰退过程,至少是好与坏之间的一种摆动。并且,在达到这一点的社会里,这个摆动不会成为几乎所有周期性灾难的稳定源泉吗?它不会成为所有进一步的进步成为不可能的标志点吗,并且在人类完善的制约下,在一段很长的时期中,它将到达哪一点,哪一点它永远无法跨越?……

但是,假设这一时刻竟然到来,不论是对人类的幸福还是无止境的完善,都不会引起什么令人惊恐的事;如果我们假设在这一时刻之前,理性的进步将发展到科学和艺术同等的状态……那么人类将认识到,如果他们对尚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负有责任的话,就不能只给他们生存,还要有幸福。……然后,就会有生存的可能方式的限制,并且,其结果是对最大可能的人口的限制。这就不会导致已被赋予生命的人过早死亡,因为它与自然和社会繁荣大相径庭。

当我们熟悉了马尔萨斯的著作后,我们会看到他的结论客观上与孔多塞的没有很大差异。最明显的差异在于重点不同。不论孔多塞如何坦白地承认人口增长的危险,他总试图给他的讲话以乐观的“一转”。另一方面,马尔萨斯通常试图着重指出否定的一面。

孔多塞和他同时代的人比马尔萨斯对我们这个时代的舆论氛围有更大的影响。乐观主义比悲观主义更富吸引力。在历史上,因果关系是一个微妙的概念,但是,对于我们这个世界的发展,进步的理念看来最有可能具有巨大的建设性的影响。确信没有极限,我们的鼓动者和激励者已经设法在明显的限制附近找寻出路。(关于是否有一些极限是真实的并且是不可避免的问题,他们的成功并未回答。)

未来的进步怎么样?

我们对于(物质财富)损耗和物质消耗造成污染加剧的忧虑日益增加,使我们怀疑是否最终不能接近我们唯物论世界的“完美的极限”。虽然不确定,但目前的趋势清楚得足以使我们中的某些人对太过自夸的“进步”抱别的想法。

即使物质进步被扼杀,我们也不必放弃进一步改善整个生活状况的希望。如果我们恢复孔多塞最初的对人类精神的强调,这种精神可能真正支配着“无止境的完善”(虽然经常这样说,但是“无止境”与“无限”不是一回事),那么可能性的储备将大大增加。我们需要重建历史的进步理念的早期含义,呼吁关注非物质领域未充分开发的潜力。这是本书的目的之一。但是,在朝着这个目的取得许多进展之前,我们需要粉碎有关人口增长的特征和结果的许多错觉,这些错觉都是在未经充分检验的进步理念的庇护下逐渐形成的。

几尼(guinea),英国1663—1813年间发行使用的一种金币,约合21先令。——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