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隶书的雏形在战国后期就出现了。
二
再说说顾恺之。
顾恺之也是东晋人,和王羲之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和王羲之一样,顾恺之他们家也是大门阀,顾恺之本人也在朝廷中担任要职,因此他有很多时间从事艺术创作。顾恺之擅长画的是仕女画。“仕”是“学而优则仕”的“仕”,是“做官”的意思。仕女,指的是上层社会的女子。顾恺之最有名的作品是《女史箴(zhēn)图》和《洛神赋图》。
“女史”是古代后宫的一种女官,“箴”是劝告的意思。西晋时,有一位文人写了一篇叫作《女史箴》的文章,用来劝诫后宫女子应当遵守哪些品德,文章中引用了很多古代女子的品德故事。《女史箴图》就是根据这篇文章所画的图,每一幅图都表现了文章中的一个故事。这在今天其实就相当于一本《创文明·树新风·后宫十大杰出女青年》的宣传手册,顾恺之就是给这手册画了几张插图。我觉得这幅画的趣味性不如《洛神赋图》,我们还是重点讲《洛神赋图》吧。
“洛神”是古代传说中的女神。据说她是伏羲的女儿,淹死在洛水(即今天的洛河),死后成为洛水的女神,所以叫“洛神”。“赋”是一种类似于长诗的文体。《洛神赋》是三国时期的文学家曹植所写的一篇文章。
曹植的父亲是魏王曹操。曹植这个人,文学水平远远高于政治水平,最合适他的生活是远离政治,躲在角落里专心去玩文艺。可是曹植却自不量力地参与了继承王位的竞争,并且在竞争中失败,最终是他的哥哥曹丕当上了魏王。
王位竞争这种事,向来是你死我活。曹丕继位后,曹植的地位一落千丈,连生命都受到了威胁。在这种低落的心情下,曹植有一次路过洛水,他想起了洛神的传说,有感而发,写出了千古名篇《洛神赋》。
《洛神赋》辞藻华丽、感情饱满,但情节很简单,大致是这样的:“我”来到洛水边,见到了洛神。“我”被洛神超凡脱俗的姿态吸引,洛神也对“我”产生了情愫。可是人神有别,虽然依依不舍,洛神终归离去,留下了“我”怅然若失。
《洛神赋》里的“洛神”到底指的是谁,人们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指的是曹植的政治理想,寄托了他无法实现理想的苦闷。也有很八卦的说法,说曹植暗恋曹丕的老婆甄(zhēn)氏,“洛神”其实就是甄氏。这等于说,《洛神赋》是一篇单相思的情诗。暗恋这个说法没有什么历史根据,但是在古代流传很广,因为古人和我们一样,也很喜欢传八卦呀。现在有一些电视剧、电子游戏会把“甄氏”称为“甄宓(fú)”。其实历史上的甄氏没有留下名字,是因为洛神又叫“宓妃”,又因为这段八卦,人们就管甄氏叫“甄宓”了。
其实,没有具体说明“洛神”指的是什么,这才是《洛神赋》的魅力所在。因为没有所指,《洛神赋》才能触及更本质的主题:人类对美的无限渴求,以及这种渴求终将失望的无奈现实。因此《洛神赋》才能超越时间的限制,让不同时代、不同背景的人都能感受到共鸣。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和曹植的《洛神赋》一样有名。《洛神赋图》把《洛神赋》中的主要故事情节画了出来。《洛神赋图》是一幅长卷,长度有五六米,画完之后卷成一卷保存,欣赏时再一点一点打开浏览。因为这种特性,欣赏长卷不是一眼就能看清全貌,而是有顺序的:按照长卷打开的方向,从头到尾一点点看。《洛神赋图》就按照人们欣赏的顺序,把《洛神赋》的情节一段一段地画出来。说白了,这就是一幅古人的连环画。
打开《洛神赋图》,我们看到它的第一感觉,恐怕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图里的人物确实挺漂亮,可也就是一般漂亮而已,现在很多画家都能把人物画成那样,甚至比他画得更好。而且除了人物外,《洛神赋图》的其他部分画得其实很糟糕:画面不讲构图;人物山水不成比例;甚至山水树木画得非常幼稚难看,好像拙劣的儿童画一般。
假如你也有这样的想法,不用担心,你的想法没有错。很多历史上有名的艺术家、有名的画作,他们的水平不一定能比现代人更强。
这个道理很好理解:历史上那些有名的大科学家,他们的科学知识也比不过今天的普通科研工作者。
那些大艺术家、科学家,他们之所以被历史记住,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成绩能超过所有的后人(那样人类就不会进步了),而是因为他们是某个新时代的开创者,他们在当时有独一无二的创造。
顾恺之就是这样的人。你不妨在网上搜一搜汉代的绘画,那时的人物画跟简笔画似的,只能用简单的线条大致描绘出人物的外形,基本上不具备美感。顾恺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能把人物衣服的线条画得非常自然,把人物画出形体美,还能准确勾勒出人物表情的画家。我们现在看着非常普通,在当时却能震撼艺术界,让当时的画家们惊叹:“人物竟然还能这么画!”顾恺之之后的画家都去模仿他的画法,因为这个原因,顾恺之才被后人尊为大画家。
三
艺术不只有绘画、书法,还有雕塑造像。
佛教在刚创立的时候反对偶像崇拜,不允许信徒建造佛像。但是,历史上任何宗教要走向大众,总要有神像一类的东西便于大众膜拜。佛教发展了一段时间后,逐渐产生了很多鼓励建造佛像的经文。这些经文称,多造佛像可以为自己换来极大的福报。在经文的鼓励下,很多信仰者都愿意出钱建造佛像。
造像者当然希望自己建造的佛像能永久保存下去,保存的时间越长,自己的福报想必也就越多。古人能够想到的最坚固的雕像就是石像了。他们找到一片坚硬的山石,在山体上雕刻佛像。雕刻之后的佛像是卧在山体里的,佛像周围被去掉的那些石头正好形成一个为佛像遮风挡雨的佛龛(kān)。这些带有佛像的石洞,就是石窟。有时信徒也会选择绘画的形式:开凿一个石洞,在石壁上绘制佛教绘画。
因为石窟的位置大多就近选择,所以中国古代著名的石窟群,多在当时的佛教重镇附近。
佛教从印度先传播到了西域,再从西域传入中原。我国最早的佛教石窟也沿着这个顺序,先出现在西北地区:最早的佛教石窟是位于甘肃省敦煌的莫高石窟,以及甘肃省天水的麦积山石窟。这两座石窟在五胡十六国时期就开始建造了。
后来到了南北朝时期,石窟造像的风气向东传播,在今天的山西省大同市,出现了云冈石窟。这里还不算是中原,位置接近当时中国北方的边境。那时居住在北方的人们不断南迁——北魏孝文帝迁都就是一例——建造石窟的风气也随之南移,于是在河南省洛阳市附近出现了龙门石窟。
要注意的是,这些石窟的建造时间都很长,并不只限于魏晋南北朝时期。比如龙门石窟的建造一直持续到明朝,尤其是在武则天时期,龙门石窟建造了一尊高达十七米多的石像,据说是按照武则天的容貌雕刻的。
石像比其他材质更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因此它们是绝佳的历史材料。通过这些石窟,我们可以发现一些有趣的规律。比如早期的佛像相貌和服饰都很像印度人,后期的佛像外观越来越像汉人。这是印度佛教入乡随俗,逐渐汉化的表现。就像观世音菩萨的形象变化一样:在印度,观世音菩萨的塑像是一个男性印度人的打扮,嘴上还有小胡子。随着佛教在汉地的发展,今天的观世音菩萨已经变成了中国传统仕女的样子了。
在山石上开凿洞穴、雕刻石像,对于技术落后的古人来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看着云冈石窟和龙门石窟那些密密麻麻的石洞,我们能感受到古人对宗教信仰的狂热:古人虔诚地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佛,他们能惩恶扬善,解救人间的苦难。为此,古人不惜奉献终生的精力和财力。我们不能苛责古人迷信,这些信仰能让人们在连年混战的乱世里留下一点安全感,谁又会拒绝这种信仰呢?
范缜(zhěn)会。
四
范缜是一位很勇敢的人。
南朝的梁武帝对佛教的虔诚程度,在中国帝王史上能排得上前几名。中国历史上有不少帝王信佛信道,但信归信,他们不会放弃奢华的享乐生活:佛经得念,酒肉也不能耽误。梁武帝不同,晚年的梁武帝非常虔诚。佛教主张清心寡欲,梁武帝就照做不误。他吃喝粗糙,不看歌舞,不近女色。印度佛教有一条戒律叫“过午不食”,要求信徒过了中午以后就不能再吃饭。梁武帝也照做,过了中午真不吃饭,就那么饿着。
甚至梁武帝的做法比印度佛教的要求还严格。我们都知道中国的佛教僧人不能吃肉。其实,印度佛教不禁止信徒吃肉,只禁止杀生。如果一个动物的宰杀过程僧人没有亲眼看到、动物的惨叫声没有听到、这个动物也不是为了给僧人吃而专门宰杀的,这个肉叫作“三净肉”,早年的印度僧人可以吃这种肉。允许吃肉主要是因为印度僧人以讨饭为生,不可能要求每家施主都专门准备素斋,吃到肉是免不了的事。
可是梁武帝觉得吃肉这种行为太不慈悲了,他专门写了一篇文章,用佛教的理论论证不能吃肉的道理,并且以皇帝的身份强行推行这条规定。在梁武帝之后,中国的僧人就渐渐不吃肉了。
梁武帝更著名的一件事,是他曾经有三次出家,每一次出家都搞得大臣们很被动——皇帝不见了,国家大事怎么办呀?结果每次都是由大臣出面,筹集了巨额金钱才把梁武帝从庙里“赎”回来。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带头信佛,整个南梁上下对佛教更加狂热。在这个政权里,信佛就是主旋律,信佛就是政治正确,谁都不会对佛说个“不”字,否则是自己找不痛快。
可偏偏有个叫范缜的中层官员,来找皇帝的不痛快了。范缜公开发表文章《神灭论》,宣称世上没有神。范缜认为,精神依附于人的身体,人的身体没有了,精神也就没有了。世上不存在“灵魂”之类的东西。这是一个唯物主义观点,不仅和当时南梁的主旋律相悖,也和大部分中国古人的观点不同。自然,范缜一石激起千层浪,当时的文人们争相和他辩论。梁武帝本人也参与到其中,他组织了一大帮文人反驳范缜,还亲自写了一篇反驳文章。范缜明明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孤立于社会,毁掉仕途,可是他不低头,不妥协,坚持自己的观点。这种把真理置于个人名利之上的精神,是非常可贵的。
不过要说明的是,梁武帝在这场争论中的表现也不算差。在中国历史上,文人因言获罪的例子屡见不鲜。在一些朝代里别说和皇帝顶牛了,就是话里有一点点不尊敬,写错一个字,都有可能被满门抄斩。范缜虽然终生没有得到重用,但他也没有受到迫害,还能继续当自己的官。这种较为宽容的言论环境是值得称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