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锁定

我先请岛田和阳子离开店里,因为我认为不要被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比较好。我和藤本留在包厢里。两人都默不作声。

我躁动难安,不自觉地东张西望。刚才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只是间平凡无奇的ktv包厢,但现在却有什么不同了。

哪里不同?

我们等待了一段时间后,也离开了ktv,逆着来时的路前往车站。经过的应该是一样的拱廊商店街,我内心的异样感却仍旧没有消失。总觉得开始在意起背后来了。没错,就是背后……

坐上自己的车以后,才觉得背后的不适感消失了。但是也只是变得微弱而已,仿佛怎样都无法彻底抹去,若有似无地黏附在皮肤上。那种感觉很奇怪。此后我便一直与这种仿佛遭人监视般的感觉相伴。

还有另一个我必须面对的感觉。

有一股难以排遣的感情堆积在胸口。好沉重。

采访本身再顺利不过,我完全没有理由心情沉重。岛田和阳子告诉我们的内容,让我可以写出一份相当详尽的报道。以目前来说,应该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诗织所卷入的麻烦的内情了。有些事实连诗织的父母都不知道,因为他们是朋友,诗织才会向他们吐露。

但这些并未令我感到兴奋。

我觉得在ktv包厢里,除了他们所说的话以外,我似乎还接下了其他的“什么”。

记者的工作是书写,将知道的事实传达给世人。要撰写报道,只需要听受访者“述说”就够了。但是这场岛田和阳子的采访,却有着超乎述说的事物。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他们为什么会那样strong拼命/strong地告诉我?这样的行动甚至有可能招来跟踪狂的报复,应该非常危险,然而他们却仿佛被什么推动似的,采取了行动。

诗织又是如何?连对警方都彻底绝望的她,为什么会向朋友留下“遗言”,试图让别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据说诗织的房间里甚至留下了类似遗书的便条。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要传达的事物——诗织拼命传达给朋友,然后她的朋友又交给了我的——“什么”。

总觉得肩膀一下子沉重起来了。就像在运动会必输无疑的接力赛中接下最后一棒的跑者。然而,我又能做什么?

我也忍不住心想: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个记者,我可不想扛起莫名其妙的责任。

尽管脑中这么想,一回到编辑部,我便立刻翻阅刚才的采访笔记,影印地图,并搜寻资料库。仔细整理岛田和阳子所说的内容,持续进行精密验证工作的我,已经被那“什么”给驱使了。

从岛田和阳子的话来看,这名叫小松和人的男子应该与命案有某些关联。他们的证词还有许多细节有待查证,不过大致上来看,他们所说的内容方向应该没有错。

小松曾经与诗织交往,反复出现异常言行,挥霍无度;最重要的是他一再宣称“我才不会自己动手。只要有钱,自然有人愿意替我效劳”。

然而小松不可能是刺死诗织的凶手。有目击证词指出,逃离现场的男子特征是身高约170厘米、肥胖、三十多岁;而岛田和阳子形容,小松身高180厘米、偏瘦、二十几岁,显然是不同的两个人。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将从跟踪骚扰到杀人的行为全部外包出去,但这件事具有十足的采访价值。

我在编辑部的办公桌前按压着圆珠笔思考。我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白纸,放到桌上,将与命案有关的人物一一列出来。

·像征信社一样持续尾随诗织的人

·和小松一起闯进诗织家恐吓的两名男子

·张贴传单的两名小混混

·命案一星期前,在猪野家前把两台车子的音乐开得震天价响的男人

·三十多岁的凶手

重新写出来一看,我几乎傻了。这数量太不寻常了。不一定都是不同的人,有些角色可能重复,但显然有一整团跟踪狂存在。不可能有数量如此多的跟踪骚扰行为在同一时期各自独立地针对诗织进行。

如果和小松一起闯进诗织家的两名男子不是行刺的凶手,那么光是这样,这群人起码就有四个人。而他们看起来不像不良混混,所以得再加上两人,总共六人……我完全无法想象他们到底总共有多少人。

而且一连串跟踪骚扰行为里,六月以后,完全没人看见小松和人。不管怎么看,表面上他都与这些事情毫无瓜葛。

不管怎么想都令人想不透。有个类似黑暗组织的团体,一接到委托,就会对一名女大学生极尽骚扰之能事,最后取走她的性命——这种事有可能吗?从来没听说有这样的组织。

我也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多年了,自认为看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人,但从来不曾遇到过这种组织或杀手。而且目标还是个平凡的、随处可见的女孩子,这未免太恐怖了。

我决定目标了。首先要设法联络小松本人。或许他也有他的一套说辞。基本上,采访必须被害人、加害人两边的说辞都予以聆听。

我需要小松的周边信息。

脑中闪现可靠的男人名字,我约了t先生见面。

“你好~~”t先生带着他一贯的口吻现身了。地点是深夜的家庭餐厅。两杯咖啡才刚送上桌,我便迫不及待地把这天从岛田和阳子那里听到的内容转述给t先生。客人很少,音量自然变成了窃窃私语。

我的目的是交换信息。不管再怎么亲近,只取不予有违江湖道义。只要提供有用的信息,就能得到回报,这是记者的行规。这个世界的货币就是“信息”。

我想知道的是侦办现况。只要知道警方的行动,或许也可以掌握到小松的动静。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知道跟踪狂团队是哪些人。

我将岛田和阳子告诉我的内容逐一转达给t先生。虽然不知道哪个部分能命中他的信息网,但说得详细点总没错。

真要老实说的话,其实我也有种不想独自扛起岛田和阳子托付给我的那“什么”的心情。我想要伙伴。如果要把谁拉下海,就只有这位t先生了。

t先生听着小松与诗织之间的关系,脸上开始浮现惊愕的表情。我在听岛田他们描述时,也是这种表情吗?我这么想着,压低音量继续说明。

“这是怎么回事?”

t先生写笔记的手不停在纸面上顿住。看到总是冷静的t先生惊讶的表情,我反而有点放心了。

“很夸张,对吧?可是说真的,小松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向他套话。

t先生不愧是t先生,他老早就看透我想知道什么了。

“搜查本部也盯上小松了。”

不仅如此,而且早已掌握到小松的所在,甚至已经在确认他的行踪了。警方会注意到小松,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再怎么说,诗织都曾经好几次为了小松的事向上尾署求助,警方会忽略他才说不过去。可是确认行踪……

警方确认嫌犯的行踪,表示照这样下去,警方会以某些嫌疑把小松带去警署做笔录,或是拘捕。简而言之,小松会去到我们记者无法接触的“另一边”——铁牢里面。警方在追查小松,这值得欣喜,但这样一来,我就无法联系上小松了。说来可悲,但是干记者这一行的,就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要怎么样才能见到小松……”

t先生贼笑着说:

“大叔啊,在那之前,我还有个重要消息喔。”

又叫我大叔。

“小松才不是什么汽车销售员。”

啊?

“他是色情按摩店的老板,特殊行业的。”

什么跟什么?最近干这行的也能叫作“青年实业家”了吗?

t先生说,小松在池袋经营非法色情行业。从岛田和阳子的描述看,完全搞不懂小松实际上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是这下就解开一个谜团了。难怪小松那么年轻,手头却阔绰成那样。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他经常有些暗示他在地下社会有门路的发言。特殊行业人士里面,确实有许多人与黑道有关。

那么,搜查本部监视的地点,是小松经营的按摩店吗?

“没错,不过希望你不要靠近那里。连我都没去。”

我语塞了。记者俱乐部在这方面都会严格要求。虽然也可以宣称警方是警方,媒体是媒体,径自跑去采访,但是俱乐部成员要是做出这种事,绝对会遭到除名。

我们杂志并未加入俱乐部,而且反正俱乐部从没给过我好处,也不会让我采访,所以不管警方说什么,原本都与我无关;但是我也不想妨碍办案,更不能给t先生添麻烦。我也希望凶手能够早日落网。小松无疑握有命案关键,县警也打算一发现他,立刻将他拘提到案,因此我更不能坏事了。现在只能先按兵不动。

不过既然警方还在监视那家店,就表示虽然在确认他的行踪,但仍未拘捕他。小松还在别的地方。

临别之际,我问t先生:

“关于死者诗织,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问一下如果写成报道,他准备以什么样的角度来写诗织。诗织是被害人,而且不管在哪种意义上都没有过错。但是年轻女性遭到跟踪狂攻击的新闻,可以预见其他媒体一定会写出女方可能也有过失的报道。我是想问他是不是为了保险一点,我们的报道也暗示这种可能性比较好。

“还是不要吧。”

t先生持否定态度。

发现他与我意见相同,我松了一口气。我们彼此叮咛要慎重处理被害人的隐私,当天就这样道别了。

次日我来到池袋。

我无论如何都想见到小松,但不想妨碍警方办案,不能盯着小松开的色情按摩店。

店铺不行的话,住家怎么样?

诗织死前说出了小松的公寓地点。县警和t先生当然也都知道那里。能不能以此为线索,追查出小松的下落?

我一大清早就展开采访。小松的住民登录似乎频繁迁移,他好像在池袋一带拥有好几户公寓,来来去去。诗织遭到恐吓威胁的公寓,只是他拥有的公寓之一而已。

但是他肯定频繁出入这个住处,而且命案发生前,小松的住民登录地址也在这里。加上这里没有警方监视,可能性或许很低,不过就盯着这里吧!

我和樱井在公寓附近会合。虽然也有点担心只有一名摄影师够吗,但需要的时候,我自己来拍就行了。再怎么说,我以前也是靠摄影糊口的。

抵达现场一看,希望当场破灭了。各个要地早就被媒体占据了。各家媒体都已查出“跟踪狂小松”是谁,行动起来。记者脑子里想的都一样吗?而且公寓里没有人影。

话说回来,这样说虽然有点没口德,但这些媒体的监视手法也太粗糙了。把社旗包起来就自以为能隐身的黑色专车;载着大型车顶架的电视台厢型车。毫无遮掩的车窗,一看就知道车子里面坐了好几个人,甚至还露出摄影机。完全就是外行人。对方可是犯下那么多恶行,却不留半点证据的跟踪狂,如此拙劣的监视,对方怎么可能现身?我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个样子,就算小松回到这里,从一百米外就会发现有媒体,逃之夭夭了。

摄影周刊的采访,监视是基本。甚至有些摄影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专门监视。为了不被对象发现,我们会使尽一切手段。这是咱们吃饭的绝活,所以无法详细交代。不过如果对方是跟踪狂,那么我们以某些意义来说,就是职业跟踪狂。如果一对一较劲,我有自信绝不会落败。

但是其他媒体用这种可笑的手法大剌剌监视,我也没辙了。监视一旦曝光,就是全盘败露。在其他媒体撤退之前,监视并非上策。走进死胡同了。

这天以后,我也来过这栋公寓几次,但情况依旧。总之这个地点只能放弃了。

虽然放弃了拍照片,但内容部分还有很多地方需要采访补充。我根据岛田告诉我的内容,逐一求证小松和跟踪狂集团四处留下的各种痕迹。真的存在两人相识的游戏中心吗?真的有假的征求援交小卡吗?能不能找出网络上对诗织的中伤帖文?虽然必要,但这无疑是必须一步步耕耘的工作,而且时间紧迫。

关于小松对诗织说的“青年实业家”的经历,我也依靠小松交给诗织的名片前往采访。真的有这家公司,但小松老早就辞职了。

“他在那里工作,已经是大概五年前的事了。他就类似独立的汽车销售员,可是听说给那家公司惹了麻烦,被炒鱿鱼了。店里的人说,那个时候是小松的哥哥去赔罪的。”知情人士如此透露。

结果采访到这里,已经到了时限,但我有预感,命案的拼图正一块块拼凑起来。预感告诉我,只要再一点、再加上一点什么,就可以追查出真相了。我的干劲丝毫未减。

回到公司办公桌后,我把报道标题写在纸条上,交给总编。

“成为跟踪狂牺牲品的美女大学生的‘遗言’”。

以“美女大学生”做标题,真的是周刊的宿命,但是我完全不打算写什么“死者是众所公认的美女”之类的内容。我想要写的是诗织留下的“遗言”。我想要以命案的概要及岛田和阳子所说的内容为中心,在保护他们身份的前提下,详细写出诗织遭到的跟踪骚扰。

还有一点。小松这句话真的很让我反感。

“我才不会自己动手。只要有钱,自然有人愿意替我效劳。”

世上怎么能有如此荒谬的事?这种甚至连自己的手都不愿弄脏的人,可以任他逍遥法外吗?

正义感?

那种东西应该早就不知道被我丢去哪里了,不过这就是那种感情吗?在“三流”周刊记者内心翻腾的不可思议的狂风暴雨。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把据说是小松口头禅的这句话写进去。

活在“我会被杀”的恐惧中,留下遗言死去的被害人。

“我要搞死你!”撂下话后,就此销声匿迹的跟踪狂。

开什么玩笑。

小松肯定跟这起命案有关联。对于要爆出他的事,我丝毫不感到踌躇。我一边写稿,一边诅咒内容太多而篇幅太少。清晨时分总算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我打上副标“死者托付给好友的凶手姓名”。我想要用这个副标传达出我的信息:“我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逃?”

我一直犹豫到最后一刻,毅然决然将小松以姓氏的首字母“k”(komatsu,即小松)代称。我完成了稿子,却完全没料到这篇报道竟会成为宛如长期连载的耐力赛的第一回合。

截稿第二天,我再次联络岛田和阳子,约他们出来碰面。我想告诉他们写出来的稿子成品是什么模样。有些事情是在后来的采访中才查到的,而且我也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他们。他们接到我的联络,似乎吓了一跳。

“嗯,见面是没关系……”

电话另一头传来岛田困惑的声音。他们似乎以为媒体只要问到想要的内容,就不会再理他们了。直到再次于ktv包厢碰面,我才发现这一点。

聊完之后,阳子对我行礼。

“谢谢你没有丑化诗织……”

大叔觉得好腼腆。

十一月二日。命案之后过了一星期,《focus》陈列在店头。手机接到几家同业媒体对那篇报道的询问。大家都想知道我是从哪里问到跟踪狂的事的。既然报道都出来了,我也没必要隐瞒。我向每个来电的人保证会替他们和岛田及阳子牵线。各家媒体对我有恩,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诗织拼命留下来的这些内容,只出现在一家周刊便无疾而终。不过我也提出条件,说这是要向被害人的朋友采访,请他们报道时要特别留意对诗织的写法。

编辑部那里,也有读者看到报道而来电。有些电话接近单纯的感想,也有一些提供了案件相关信息。这些联络里,有人捎来了与小松开的按摩店有关的消息。是池袋的特殊行业人员。他说就在《focus》出刊的那一天,小松经营的池袋按摩店突然关门了。

在后来的采访中得知,店长注意到警方的动向,对员工和小姐说:

“最近警方可能要发动临检,所以这家店就开到今天。大家带着自己的私人物品回家去吧。外头有警察盯着,所以你们分头一个个离开。”

由于事发突然,小姐都很惊讶,却也只能无奈离开。不过当然没有对按摩店本身的“临检”,警察追的是老板小松。

其实这个时候,搜查员犯了一个过错。他们查到小松经营的一间按摩店,进行监视。这是秘密侦查,警方当然付出了最大的细心,避免被对方发现。然而小松拥有的店不只这一家。

以这家店为中心,小松在那一带居然拥有六家店,而且附近还有无数间用来供顾客使用的房间。一整天里,小松旗下的店长、员工、小姐等等就在搜查员旁边走来走去,警方的动静不可能不曝光。他们自以为躲得远远地监视,然而却就在小松集团的巢穴之中。这个时候,搜查本部就已失去了与小松的联系。警方应该是在跟监嫌犯,却一次都抓不到小松和人。

同时我也失去了采访的线索。店关掉了。公寓那里到现在还是无法监视。小松人在哪里?面对新的一星期开始,我却愈来愈焦急。采访就要陷入瓶颈了。

就在这时,编辑部接到了一通带来新消息的电话。

那名读者自称读了报道,听到他的话,我发现幸运女神真的太眷顾我了。送来令人求之不得的宝贵信息的这位人物不是一般读者,恰恰是小松按摩店的相关人员。

时机太巧妙不过了。我正觉得采访应该只能从这方面进行下去,这位再恰当不过的人选就打电话过来。由于这个人,我的采访有了迅速的进展。

一般人当然不知道跟踪狂就叫作“小松”这个名字,因此即使身边有某些危险人物,也不会知道他与桶川杀人案件有关。但是我在报道中以姓氏首字母“k”来代称跟踪狂,这个决定为我带来了新的消息。

“报道里面说的k,是不是小松和人?我看到内容,立刻就想到了。对,就是池袋按摩店的老板小松。他有好几家店,是个很可怕的家伙。”

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不能揭露这位信息提供人的姓名甚至是性别。因为对方在第一通电话里就明白说:“我不能直接见你,也不能说出我的名字。”我当然知道对方的性别,但是关于名字,我实在没把握现在所掌握的是正确的。就像诗织的朋友那样,这个人也认为小松是个危险人物。这里就暂时称这位线人为渡边好了。我极力恳求渡边协助,渡边说:“如果是通过电话,我可以协助采访。”此后,渡边和我便频繁地以电话联系。

渡边说,小松从数年前便在池袋经营非法色情按摩店,到现在也还有六七家店。他租了好几户公寓做生意,都是非法的色情按摩店或应召派遣。

每一家店提供的都不是年轻小姐,主要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以“人妻”为卖点。店名都走“第一夫人”“山手贵妇”“夫人恋爱俱乐部”这类路线。为了防范临检,店名似乎也频繁更换,只是由于前些日子的风波,现在所有的店都关掉了。

小松是这些店的老板,有时候叫“社长”或“经理”。据说在他上面,还有一个叫“一条”的“幕后黑手”。这个人据说是黑道人士,有时候会一袭白色或黑色西装,穿着漆面皮鞋出现在店里。渡边说那人的外表一看就是黑道,但员工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帮派的。对于这名男子,小松似乎也得鞠躬哈腰。